过了年，张小龙彻底干不动了。腰直不起来，眼睛模糊，胃疼得频繁发作，走路都要拄棍。工头不忍心再留他，结了最后一笔工资，让他回家养老。
他背着铺盖卷，从工棚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工地，看了一眼那个他蹲过无数次的墙角。
半辈子，都扔在这了。
回到农村老家，房子旧了，院子荒了，爹娘不在了，兄弟淡了，儿子在县城过自己的日子。只剩下他和翠花，守着空荡荡的老屋。
翠花给他熬粥、煮面条，不再让他吃方便面。可张小龙有时候馋劲上来，还是会自己买一袋，捏碎了慢慢嚼。不是穷得没办法，是习惯了，是这辈子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又过了一年，晓婷生了个儿子。张小龙当爷爷了。他去县城看孙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小家伙软软小小的，一点都不哭，睁着眼睛看他。
张小龙抱着孙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馋一袋方便面馋得发疯；想起自己十四岁进城，第一份工资就为了买方便面；想起中年以后，靠方便面扛房贷、扛彩礼、扛一家人的日子。
一辈子的苦，好像在这一刻，有了个落点。他轻声跟孙子说：“以后你不用吃方便面过日子，你要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别像你爷爷这样……”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深秋的午后，太阳暖洋洋的。张小龙坐在老家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袋方便面，没泡，就那么一点点捏碎，撒点调料，慢慢吃着。
翠花在一旁择菜，骂他：“都不用省钱了，还吃这个。”张小龙笑一笑，不说话。风掠过院子，掠过田地，掠过他这一辈子。
从课堂上一声 “咔嚓”，到工地角落一碗冷面；从少年馋嘴，到中年扛家；从一无所有，到给儿子买房娶亲；一袋方便面，从美味，变成负担，变成习惯，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这一辈子，没大出息，没享过福，没说过几句硬气话，就靠着一身力气、一口忍劲、一袋又一袋方便面，把家撑了下来。
苦吗？真苦。累吗？真累。后悔吗？张小龙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看着慢慢落下去的太阳，轻轻摇了摇头。
他这辈子，没偷没抢，没坑没骗，孝顺了爹娘，拉扯了儿子，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一袋方便面，就是他的一辈子。平凡，卑微，心酸，却也扎扎实实，活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