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冬天,冷得邪性。
北风从黄河故道那边刮过来,裹着沙土,打在脸上跟小石子似的。张小龙缩在村小一年级教室的最后一排,棉袄是爹穿了三年改的,棉花都板结成块,挡风不挡寒。
他脚脖子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排的王朝路。
王朝路他爹是村支书,家里条件在全村数得着。每天上学,他桌肚里都藏着一袋东西——方便面。
那时候,方便面在农村是稀罕物,五毛钱一袋,比肉还勾人。
上课上到一半,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3+5=8”,王朝路就偷偷把手伸进桌肚,捏住方便面袋子,轻轻一捏。
“咔嚓——”
一声脆响,不大,却像一根钩子,直直勾住张小龙的五脏六腑。
香味立刻飘过来。
油香、面香、一点点辣粉的香,混在一起,在张小龙鼻子里绕圈。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出很响的“咕咚”一声,旁边同学扭头看他,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抠指甲。
他不敢动,不敢看老师,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就等着下一声“咔嚓”。
王朝路捏碎面,抓一小撮,塞进嘴里,慢慢嚼。
那声音,在张小龙听来,比过年放鞭炮还好听。
他馋得浑身发痒。
馋到什么程度?
他能在脑子里把那袋方便面拆开、捏碎、撒上调料、一口一口吃掉的全过程,演一遍又一遍。
老师点他名字:“张小龙!这道题等于几!”
张小龙猛地站起来,懵了,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
“……方便面。”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气得把粉笔头扔过来,砸在他脑门上:
“张小龙!你学习不行,捣蛋第一名!整天就知道吃!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张小龙低着头,不说话。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我要是能天天吃方便面,死都愿意。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像一句诅咒,跟他一辈子。
张小龙家,是村里有名的穷户。
三间土坯房,墙皮掉得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天,屋里摆七八个盆接雨。
爹张老根,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只会种地,不会说话,挣不来一点外快。
娘王桂英,身体弱,一到冬天就咳喘,常年吃药,家里的钱,一半填进药罐子。
上头有个哥,叫张大虎,比他大五岁,精明、小气、会算计。
下头有个妹,叫张燕,最小,被爹妈惯得娇气、爱哭、爱告状。
一家五口人,就靠几亩薄地过日子。
顿顿饭,都是玉米面窝头,就着咸菜条。
逢年过节才能吃一顿白面馒头,那比过年还隆重。
零花钱?
不存在的。
张小龙长到八岁,爹妈从来没给过他一分零花钱。
铅笔用到捏不住,套个竹筒继续用;
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
书包是娘用旧衣服拼的,带子都快断了。
有一次,他看见别的孩子吃冰棍,忍不住跟娘要五分钱。
娘正在缝衣服,针一扎到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龙啊,家里连盐都快买不起了,你咋就不懂事呢?”
张小龙看着娘的眼泪,不敢再要。
从那以后,他再饿、再馋,都不开口要钱。
只是看到方便面,他还是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