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张小龙根本学不进去。
黑板上的字，在他眼里跟蚂蚁一样乱。老师讲的课，他一句听不懂。反正家里也穷，将来也考不上学，他早就破罐子破摔。但论捣蛋，他是全校第一。
往女生铅笔盒里放蚂蚱，把老师的粉笔藏进麦秸垛，上课吹口哨，下课跟人打架，爬墙、逃课、偷摘别人家的枣，每天放学，他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往家里一扔，要么去村东头小河摸鱼，水凉得刺骨，他光着脚下去，摸几条小杂鱼，回家能让娘炖碗汤。要么就爬树掏鸟窝。
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屁股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爹拿柳条抽他，他跑出去躲了一天，饿了啃生红薯，夜里才敢回家。
回家第一句还是嬉皮笑脸：“爹，我下次还爬。”爹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废了！”
家里穷，矛盾就多。一碗饭、一块馍、一句闲话，都能打起来。哥张大虎，从小就欺负他。吃饭抢他碗里的窝头，穿衣服抢他稍微新一点的，爹妈一夸张小龙老实，张大虎就阴阳怪气：“他老实？他是傻！”
妹妹张燕，爱哭精，动不动就哭。张小龙不小心碰她一下，她能哭半个时辰，然后扯着嗓子喊：“娘！二哥打我！”娘不问青红皂白，先骂张小龙：“你是哥，就不能让着妹妹？”
张小龙不服气：“我没打！”“你还敢犟嘴！”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兄弟吵，兄妹吵，母子吵，父子吵。穷，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一碰就疼，一疼就吵。
张小龙从小就学会一件事：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张小龙最难受的，不是挨打，不是受穷。
是看娘哭，看爹闷头抽旱烟。
娘身体不好，常年咳嗽，一到晚上就咳得睡不着。可她舍不得买药，总说：“扛扛就过去了。”
有一回，她咳喘得快喘不上气，爹咬咬牙，去村卫生室拿药，花了一块二。
回家后，爹蹲在门槛上，旱烟一锅接一锅，抽到半夜。
娘坐在炕沿抹泪：“都怪我，拖累一家人。”张小龙躲在门后，听着，心里发酸。
他那时候不懂大道理，只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挣钱，给娘买药，让娘不再哭。可他那时候，连一袋方便面都买不起。
农村最不缺的，就是闲话。东邻王大娘，整天站在门口，东家长西家短。看见张小龙爬树、摸鱼、逃课，就跟旁边人说：“老张家那小儿子，彻底完了，学习不行，还野得没边，将来就是个卖力气的命。”
西邻二婶子，心眼小，她家鸡跑进张小龙家菜地啄菜，娘说了两句，二婶子当场就跳起来骂：“你家穷疯了？几棵菜也计较！”
俩女人站在街口对骂，围一圈人看热闹。
爹拉娘回家，娘气得浑身发抖：“人穷，连说话都不硬气！”
张小龙站在人群外，低着头，脸发烫。
他第一次明白：穷，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在张小龙的童年里，最幸福的画面，只有一个：吃方便面。他从来没正经买过一袋。偶尔，哥张大虎在外边挣了点小钱，买一袋，分给大家每人一小块。就那点点，张小龙能嚼半天，香得三天忘不了。
他最大的梦想，特别简单：将来有钱了，买一整箱方便面，天天吃，吃到腻。他跟小伙伴吹牛：“等我长大，我天天吃方便面，早一顿，晚一顿，中间再加一顿！”
小伙伴笑他没出息。可他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牛的梦想。
他不知道，命运最会开玩笑。你小时候最馋的东西，很可能会变成你长大后，最无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