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翁叔(7)
巫山2026-03-19 15:357,091

   7

   再醒来已是三日后,白雄甫睁开眼,脑子还有些迟钝,打量了番陌生的环境,后知后觉一个挺身坐起,扯到胸前的伤处,没忍住“嘶”的叫唤了一声。

   听到动静的辛满忙加快脚步走了进来,将药碗放在一旁,顺势上前搀住白雄靠在软榻上,一脸欣喜道:“白爷您总算醒了,可叫妾担心坏了。”

   白雄昏迷之前还有些残存意识,冲天的火光中确曾见到一窈窕身影朝他扑过来,因下见到她也没觉得奇怪,只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

   他闯荡半生,倒头一回被一个女娘救。美娇娘身上也挂了彩,瞧着伤得不轻,单脸上那道刮痕就不浅,目下已是结痂了,其余可以看到的地方,则是手臂上有两处用白布包扎了起来,应是救他时被火燎伤的。

   他感念道:“今次多亏了你,救命之恩白某记在心里了,日后定会报答。”

   “可不敢牢白爷挂念,万一再让人将我掳卖了去,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一句玩笑说得巧笑倩兮,不想白雄神色一变,原还松弛的脊背立时绷紧。

   是了,他要略卖了她,她却反过来救了他,岂不可疑?

   “娘子为何要救我?”

   白雄声音暗沉,发问之际,手已在被子下握成了拳,呈起势状态,似是辛满一个回答不能令他满意,就要当场将人拿下。

   辛满没有忽略白雄微妙的变化,只佯作不知,一派有苦难言的模样,美丽的眼眸很快蓄了汪水:“不瞒白爷,妾是个寡妇,前头那位病死后,我便与他远房来寻亲的外甥女一道住在这里,那也是个全家都死绝的可怜寡妇。试想想,一门双寡,还都是年轻妇人,想要顶门立户,何其艰难?明里暗里那些个非议就不提了,见天的还有些杂碎上门来歪缠,生生是要将我们逼死的节奏。今次也算歪打正着,侥幸遇见白爷您这样统领一方的人物,妾便斗胆一试,哪怕豁出了性命去也要将您救回,只盼白爷给个机会。”

   白雄不曾见过李芳草,料想那外甥女和辛满差不离,稍稍卸下戒备,只嫌弃道:“男子汉大丈夫,未成就一番事业之前,岂能叫女人拖累?我也向来不喜这些个麻烦事。”

   辛满一听,猜他会错了意,忙解释道:“白爷别误会,妾的确是想借您的势,却不是一味躲在您的身后受您庇护,而是想以粗浅才学投靠白爷,为白爷分忧。”

   “哦?”白雄浑浊的重瞳有了丝可见的光彩。

   他倒不是小瞧女郎,只少见有胆有识的女郎,毛遂自荐的就更少了。

   “妾幼年读过一些书,随主家北上路上遇难,流亡至此,已是孤苦无依,更是受够了连年来漂泊无枝的日子,若白爷能够赏脸,给妾一份安定,妾必殚精竭虑,誓死效忠白爷。”

   话说到这里,女郎脸上的泪水不知何时没了,凄楚之姿转而化作一派沉静。白雄看着,忽觉得女郎身上凭空多出了一股大家之气,那不是寻常市井小妇人装相能装出来的,更像大观园里历练过似的、一种让人信服的智性气质。

   那乌乌的发,朱红的唇,尤其一双水润灵动的大眼睛,夺目耀眼地很,让人再难注意她脸上那道疤。

   不给白雄多思考的时间,辛满紧接着道,“我听那梁小娘子说,白爷新官上任,本是大施拳脚的时候,奈何狐驿被烧,未能出货,原先的货也都死的死,跑的跑,再有一干手下牺牲,与忠义堂也彻底结了怨,眼下定有一堆麻烦亟待料理。白爷若不嫌弃,尽管吩咐,妾愿为白爷效犬马之劳。”

   损兵折将,正缺人手,白雄不可不说是心动的,何况此前与谢擎对阵,就已领教过她的机敏。若非她及时提醒,此番怕是要中了奸人的毒计。

   他宁可那些货都被烧死,也绝不能落入忠义堂之手。事情搞砸了,尚有推脱的余地,可若因自个犯蠢落了口实,带累主上,失了宠信,就得不偿失了。

   白雄虽则粗莽,却不尽然是不懂识人不会用人的蠢材,对自己几斤几两向来有数,也没少因才缺被人抢功,否则按照资历,立世堂传头这个位子早就属于他了!

   他清了清嗓子:“姓梁的怎与你说这些?莫非她也在此?”

   辛满点头:“正是她与我合力救的白爷,她伤得轻些,眼下已回自家报信去了。白爷不必担心,想必用不了多久,您的亲信就会来此接您回去,主持大局了。”

   见白雄只转移话题,并未应承她的请托,辛满便将已经凉了的药碗送过去,“白爷,妾这里是升平坊杏子巷北里最深的一间,如此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白爷,白爷还不相信妾的拳拳忠诚吗?”

   白雄正要喝药,闻言一顿:“你这里是升平坊?”

   辛满观察他的神色,果然有异样,想来升平坊确有古怪,只面上不动声色:“是呀,怎么了?”

   白雄没有回应,只一味猛灌汤药。

   喝完了药,见辛满还杵在塌前,一副围追堵截的架势,他登时犯难,挠了挠头:“某最是讲义气之人,你既救了我,我绝不会亏待你,只此事非我一人之事,还需思量思量。”

   “白爷重情重义,妾怎会不信?既如此,不好叫白爷为难,白爷且回去问问能做主之人的意见罢。”

   她这副大失所望的样子,浑如一记巴掌扇在白雄脸上。白雄差点跳起来:“你这是什么话?区区小事我哪里就不能做主了?何况你所求不过是寻常日子,我虽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护得这周遭安生却是小菜一碟,哪用得着你一个女郎效力?”

   见辛满还欲多言,他连忙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寡妇生活不易,你也不想白占我的便宜,我堂堂一个头马,手下掌着百来十号人,岂会容不下一个女郎?此事我允了,且等我消息就是!”

   果真对付好面子的人,一个激将法万试万灵,辛满一番表忠后,满意退场。不久,一帮市虎闯进杏子巷,兴师动众地将白雄抬走了。

   梁妙真也在人群当中,那日她伤得极重,万幸尚有一息,被救了回来,脖子上至今还有森森然的指骨印,其下淤青发红带紫,似是连着皮肉的血管、经络都肿了,整个脖子粗了一圈,可见当时凶险,差一厘一毫人怕是就没了。

   当然,这份伤也会变作她的勋章,被白雄提拔重用。

   梁妙真醒来后已感谢过辛满,辛满并不领受,只说:“不必,是你命不该绝。你欠了太多条命,死了就便宜你了。”

   梁妙真深知死有余辜,并未多言,此番追随着白雄,也只来得及朝辛满点头示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等到夜半,整个杏子巷都陷入了沉睡,里头最深的一户人家点上油灯,就着一方窄小的罗汉榻开始了叙话。

   豆大的火苗下,三张脸被照得红扑扑。

   打头的郎君照旧易了容,只也不知怎么练习的,手法一回倒比一回差,今儿更是活像个张飞,随着他行止坐卧,那两道粗眉一抖一抖,滑稽得不行,然而今次却无一人再有玩笑的心思。

   裴雪金急急问过当日的事,在得知辛满竟不顾生命危险也要折返救白雄后,整个人都傻住了。

   和李芳草的反应一模一样,他险些一蹦三丈高,一叠声的追问:“为什么?那人有甚好救的?贩人者,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惜!你竟回去救他,不要命了?可是为何呢?他有何非救不可的理由吗?”

   辛满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李芳草,这几日除了正常所需的交涉,她再没理睬过她,显然还在和她置气。

   她知道当日盲目冲动了,风向转变,连带着狐驿四周芦苇荡均被毁之一炬,若非风势渐缓,附近的山林恐怕也会遭殃,天地山川、草木生灵的毁灭性威力不容小觑,她低估了那场火,也高估了自身实力,若没有李芳草折回去救她,她当真命丧黄泉了。

   那一天,李芳草救了她两回。

   将白雄从火海拖出来时,李芳草几乎力竭,整个人瘫倒在地,尝试了几次都没起得来。那还是辛满头一回见到沉闷且安静的李芳草,她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无,木着张脸,坐在地上,一遍遍将人拽上后背,忍着浑身多处被燎伤的灼痛,一步步蹒跚着走出了密林。

   后来体力不支,她也昏厥了过去,也不知李芳草是如何做到的,竟将他们三人都安然无恙地弄了回来。

   当时看着李芳草的背影,她几乎落下泪来,一股胆寒瞬间席卷了她。只是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消化几日,便如脸上结痂的疤痕,心里那处仿佛也得到了妥善的修补,可以若无其事,照旧向前看。

   只要向前看,一切都会变好。

   她转向李芳草,郑重再三道:“对不起,当日事发紧急,来不及和你们解释,让你们担心了,都是我的错。我救白雄不为旁的,只是想利用他接近翁叔。这几日接触下来,我敢确定,他被放在这个位置接替金五常,是上面的刻意安排。我有种直觉,他很可能是翁叔的亲信,我们离翁叔应该很近很近了。”

   她一向冷静自持,这话说到最后却不由地带上几分喜色,显见是真的高兴。

   原以为这个喜人的结果会化解一丝他们的恼意,却不想裴雪金只简单附和了一句,笑容还是有点僵硬,李芳草更是被她沉着应对的姿态刺痛,冷笑出声:“俺耐着性子等了这些天,这就是你所谓的解释?”

   辛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明白,不够详尽,他们未能理解其意,忙揉碎了道:“我知道白雄不是好人,死不足惜,可眼下还不是他死的时候,若他死了,线索不就又断了吗?我们此前的努力不就又白费了吗?就像当初突然死掉的金五常一样,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又……”

   “你在怪俺杀了金五常,坏了你的计划?”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芳草强忍一掌拍断矮几的冲动,“一句轻飘飘的你有错,就是全部的交代了吗?你拿俺们当什么?”

   辛满自知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懊恼地正了正色,努力圆说试图让他们理解自己的态度,她也不知怎么了,惯常口舌伶俐,今儿却有些词穷。

   “站在我的角度,金五常的确死得突然,只当时还不认得你,又从何怪得了你?那是个意外,怪不了任何人,何况我有什么立场责怪你?今次是你救了我,我该谢你才是。”

   “很不必,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该互帮互助,俺也不是为救你,俺是为报仇,实在当不起你的谢。”

   “你说这话做什么?”裴雪金暗自扯了李芳草一下。

   辛满前头的解释,他虽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是说不上来,不成想直接激恼了这炮仗。一看两人针尖对麦芒,他忙做拦停,又安抚辛满,“你别同她计较,她就是心直口快。”

   “俺心直口快?你怎不问问她什么意思?说好的这趟去就为接头,顺便打探打探消息,结果不光要救梁妙真,还要救那劳什子的侏儒。她命都不要了,俺且不说改了怎样的主意,就说在她死也要往火海冲的时候,可曾想过俺们这些人的死活?”

   李芳草气得几乎要喷火,那摄住辛满的双眸,比烛火还灼人,“俺只要一句准话,你可有想过?”

   辛满本迎视着她,慢慢地却低下了头。

   “我……只是以我的判断,白雄已是我们最快接近翁叔的可能,倘或再丢掉这条线索,又不知该往哪里去。对手本就藏得深,势力又不容小觑,任何一个线头对我们而言都可能是破局的关键,我实在不甘心。回去的路上我想过会死,亦或白雄已经死了,我不过白白送死,可我不敢赌那个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得试试,我知道此番对不起你们,可我……”

   “你还在狡辩!你敢说从一开始就对俺们交底了吗?你这趟去究竟只是试试水,还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打入立世堂内部?否则为何以真实面目出现?为何告诉那侏儒人现在的住所?”

   李芳草从不是追根究底的人,生活上她有她的智慧,不必事事较真,何况他们本是半路同伙,谁也不曾参与过谁的过去,亦无过命的交情,凡不触及底线,大可睁只眼闭只眼。可粗枝大叶之人,往往能见微于细节,她终归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被蒙蔽。

   此事无关生死,仅因私情。

   李芳草始终难忘当初就是在这间不大不小、算不上简陋但也绝对和扬名立万不相匹配的屋子,当着他们这些人的面,她立下了承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只要翁叔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定有迹可循,不管多远,多难,多么坚不可摧,天涯海角,吾必杀之。”

   那时她身上的血性与风骨,虽然叫她为之钦佩与叹服,可草原儿女,哪里就少见这样的血性与风骨了?唯中原女子少见罢了。

   真正令她心折的,是她宽待了心志不坚的裴雪金,又安抚了忧心忡忡的王生后,最后朝她看来的那一眼。那时她是何等的迷惘,为屠夫郎满门,为杀错元凶,为不能替儿诉冤正屈,为在济世堂门前那漫漫无望的一日,为那吃人的黑天。

   她正预备蹚过尸山血海,矢志不改,一丝微光倏忽间照到她的身上,遍体严寒顿时如潮褪去,她毫不犹豫拥抱了那片温暖的光。

   而今,那片光暗了,余温散去。

   倒比那黑天更叫她心寒了。

   “你不信俺。”李芳草如泄气的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落寞。

   辛满明白过来她气的是这个,呆愣在原地。

   话既说到这儿,再不挑明恐生嫌隙,辛满顿足了好半晌,鼓起勇气,尝试找到话头:“我、我承认,此前确实有所隐瞒,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怕说多了你们会有所顾忌,以至束手束脚,反倒施展不开,是以没有明说。”

   “可俺们不是同伙么?你这也怕那也怕的,什么都不说,不交底,俺们是何感受?俺问你,你有想过和俺们商量吗?你究竟是怕俺们担心,还是怕俺们拖后腿?”

   李芳草话虽说得糙,却句句直击要害,“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回答,就像在心里排练过一样,全须全尾滴水不漏,俺当然说不出一点不是来,可俺是个人,俺会感受,俺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你没把俺当自己人,你根本信不过俺!二娘,你把俺当仇敌吗?你以为俺这是在和你谈判吗?俺要的不是你冷冰冰的利害分析,俺要的是坦诚相待的真心!倘或你给不了,俺们不如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别呀,怎的说出这种浑话来了?”

   裴雪金忙去捂她的嘴,可哪里是她的对手?被反手一搡推在榻上,只错眼的功夫,人就风风火火卷出了门去。

   辛满仍是愣愣的,坐在边上,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子。

   “唉,这叫什么事嘛!”裴雪金揉了揉被搡得生疼的肩膀,还是没忍住暗骂了句楚霸王举鼎,牛魔王转世。待疼劲儿稍缓,他倒了杯茶给辛满递去。

   “喝口茶,消消火。”

   辛满摇摇头,声音很轻:“我没生气。”

   她也没有生气的资格,此番确实是她错了,错得还有些离谱。她怎会信不过她?她为何信不过她?

   细想想,李芳草出现的时候,她的确感动乃至后怕,却独独少了一丝笃信。为何?是因在她的认知里,那样的险境,自保乃是本能,即便他们同坐一条船,也会优先独善其身吗?

   趋利避害,审时度势,究竟是人之本能,还是自私自利的一个借口?

   换作她是李芳草,她会对她同一天内,两次舍命相救吗?

   辛满心里有一个答案,因下不由地沮丧:“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裴雪金淡淡一笑:“失望倒是谈不上,只是若我说,我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嗯?”

   “此前在得知对方是秦三那样的恶霸时,我曾有过一时怯场,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毫不犹豫就给了我离开的权利,可我想的却是……” 

   裴雪金侧过头来,微弱跳动的火苗下,她迎视的目光里似带着期许,又似暗藏回避。

   “我在想,你怎么一句挽留都无?想必是我做得太不够了,才让你如此轻易就能割舍吧?你脸上的笑总是转瞬即逝,我知道你有许多心事,从前在文府想必也经历了许多尔虞我诈,你虽赎了身籍,王家却未必是你想要的归处,你的娘亲和阿姊境遇也不大好,倘或我是你,有如是种种体会,也会对人有防范之心。”

   话是这么说,可真正被割舍的时候,谁又能做到无波无澜?

   “方才听你的解释,句句都很在理,也符合眼下的局势,却总觉得那话有些冷,好像少了点人情味。我猜她同你冷战了几天,这是你早就打好的腹稿吧?”

   辛满有些羞愧,点点头:“我以为她是担心,一心想着有了这个还算不错的结果,定会让她高兴,却不料……”

   “这个结果是很好,至于过程么,就有些折磨人了。”裴雪金打趣道。

   他没有亲去现场,可看两人身上挂的彩,就能猜到当时的凶险,肠子都快悔青了,生怕李芳草一语成谶,当真要为她们收尸。

   这几日碍着白雄在此,不好上门探听实情,一味全靠猜,真真是身心俱疲。

   “倘或你早点交底,我也就不必如此心焦了。”

   他扬起笑容,娃娃脸的面上难得有几分郑重,“二娘,其实那次之后,我就打定主意,要成为你生死与共的袍泽。你求公道,我为除恶,你我本就同道而行,何不多些信任?愿我们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

   “我明白了。”

   那晚的后来,辛满颤颤巍巍爬上屋顶,和虽然怒火滔天,但只是抱着酒坛子并未离去的李芳草说了一宿的话。

   她说她不是不信她,她只是更信自己。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是从小就刻在她骨子里的。尤其大宅门里阴私下作层出不穷,从外院到内院,从三等到一等,凡有竞争,有利益,就有陷害,有冤屈。

   桃姑就是横在她心上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每每想到桃姑的死,她就恨不得劈碎这糟践人的世道。

   再有,她和胡大玉、辛圆三人都是女郎,家生子里没个当家做主的男人,又兼被主母怀着捧杀之心摆得高高的,岂会不遭人恨?明里暗里的算计就没断过,若非借了文进臣的势,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可即便是文进臣的势,后来也被她一手割舍了。她逐渐明白,求人不如求己,一切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立足于世。

   她的命,她自己挣。

   李芳草听了那许多,才第一次真正走近辛满,不过她还是不满,戳着辛满的胸口诉十宗罪,最要紧的一宗是,“上回俺问你那是不是你相好的,你怎么说来着?哦,一个不太熟的人罢了,你管青梅竹马叫不太熟?那俺算什么?”

   “你要俺原谅你也行,且说说和那俏郎君发展到了哪一步?”

   “什么身份悬殊,门第差别大?俺不懂那些个,俺只知道俺娘说了,能对所有人都保持一个态度且不会欺负弱者的人,不会太差。你不也说了外出游学时,他和俺们没什么两样么?那不就得了,俺瞅着中原满大街的世家子弟里,少见他那样怜悯善性的,多的是那两招子长在头顶上,斜眼歪嘴不说人话的。不过,他竟把你独自一人留在那宅子里面对老虔婆,委实可恨!”

   “他还有兄长?那兄长听着也是不错的人,长相如何?何时带俺去瞧上一瞧?”

   “那今后呢,你有什么打算?俺瞧着那俏郎君还没死心,所谓烈女怕缠郎,你可要小心咯。”

   ……

   随着一坛酒见底,李芳草越说越离谱,满嘴虎狼之词,辛满被问得节节败退,最后逃也似的爬下梯子,躲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犹能听见裴雪金和李芳草在屋脊上爬行追赶,你来我往地掐嘴架。

   亏得房子是新修的,不然就老鳏夫留下的几片破瓦,哪里经受得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寸步不让,到最后李芳草和盘托出了自己的乳名,逼着裴雪金一句句喊她“大芳姐”,不喊就是嫌她土!

   裴雪金也道出了自己的身世,还没出生就被生父所弃,临老无子送终才想起他,捧了金山银山来挽回。他恨世间一切的薄情寡义,才不是什么外来游历的官宦子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亦有不可外人道的辛酸与艰难,可任凭心墙再如何坚不可摧,也终有被真心水磨石穿的一日。

   那一夜之后,他们各自期待着,以诚为名,成为彼此一生的至交。

  

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 翁叔(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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