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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掳了辛满的马车径自出城,一路往南去,李芳草在城外一处矮坡急得直打转,一时想再不追就来不及了,一时暗骂裴雪金腿脚慢如老牛,活脱脱绣花枕头,一时又想他们人力不足倒还罢了,连一件像样的车马装备都无,就这么赤手空拳和一方地头蛇干了起来,胜算究竟在哪儿?他们究竟哪来的自信?
正想着,远远听见一阵熟悉的鬼哭狼嚎,打眼望去,就见一道身影正跨在马上左摇右晃地俯冲过来,口中时不时还伴着一句:“慢、慢点,该死的,你是想颠死小爷我吗!”
竟和马吵了起来!
李芳草简直眼白上天,飞快屈指于唇边发出几个哨音,令疾驰的马被声音吸引,从而奔速放缓,即在那电光火石间,她如一道利箭冲上坡。
裴雪金只觉眼前一晃,等反应过来,人已被李芳草从身后圈在怀中,马儿也老老实实停止了嘶鸣,乖顺之相堪比京剧变脸。
他急喘了两口气,才要谴责此马和先前简直宛若两马,就被李芳草打断:“你一个衙内竟不会骑马?真是无用!”
裴雪金蓦的扭身,愤愤然道:“恰恰因我不会骑马,此番却能冒着生命危险前来送马,才更显出我的可贵!”
“是是是,你最可贵,喊恁大声干嘛?俺又不聋。”李芳草也自觉话过了头,只掏掏耳朵,转移了话题,“你速下马,此事无需你。”
“为何?”
“本就慢了许多,再两人一乘,还如何追赶?”
李芳草不耐烦多解释,随手一扬,就将人扔了下去。
最要紧是,辛满说过,裴雪金眼下正被人盯着,只能以他原本的衙内身份,光明正大地策应他们,除此以外只能小心行事。
今儿按照计划,辛满被人盯上后,她就在暗巷某处的树梢上,将一切尽收眼底。自然,因那些碎嘴之人堵塞了街道,裴雪金一行巡视至此,自也被他找到由头,离群后单独进了巷内。
看一行壮汉只钓了辛满一条鱼就往城门方向去,形色略有匆匆,像赶时辰一样,纵然不知事情如何发展,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快速打了个照面,便分作两头,一个先行跟上,另一个则去备马。
好在近日天朗气清,风沙不大,李芳草又是草原儿女,循着车辙和马儿的气息,应能追上。
裴雪金本以为这一摔屁股墩必是不保了,不想那剽悍的杀猪匠虽策马如风,眼睛却倒是尖,直直给他扔进了一堆草垛中。
等他再爬起,人早就没了影子。
他后知后觉胯下皮肤被磨破的烧灼之痛,嘶嘶了几口气,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到半道,方才转过弯似的,想起先前被李芳草抱在怀里时一刹那袭来的安心,以及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记住,若俺们两日后还没有消息,你便来为俺们收尸!
那音节短促,铿锵有力,显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如斯女郎,当真……当真如狼似虎,吓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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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这头,临到狐驿前,马车内突然传来几声尖叫,车夫立刻急停,前后壮汉忙跳下车上前察看,然下一秒车帘就被掀开,头发散乱的梁妙真打头先挤了出来,不给任何人窥探车内情形的机会,便气势如虹地骂道:“臭娘们竟趁着你等不在车内,企图逃跑,被我发现后居然还敢还手?当真欠揍!”
她撩开头发给他们看,“瞧我的脸,给她扇挠的,肿得老高了!”
马夫们原本不耐,被她引着定睛一看,小女娘本就寡淡的脸上赫然浮起了五条指印,催促的话到嘴边自然刹了刹车,甚而变作几分看好戏的心态。
他们哪里知道,这一堵口便失了先机。
梁妙真趁此间隙,雄赳赳往车内一探,揪出个同样发髻凌乱的女人,一路推搡着下了车,余光瞥见狐驿前盯梢的两人已闻讯朝他们走来,便率先嚷了起来:“她骑在我身上又打又捶,简直要弄死我的架势,偏还没个人帮衬,这活计真真是干不下去了呀……”
先声夺人后,便又加急转头,指着落后几步的马夫哭了起来,“你们欺我也就罢了,怎能分不清轻重缓急?明知今儿是出货日,还是白爷上任的第一次出货,手头的更是一件难得的上品,却一点不放在眼里,满肚子就那点龌龊心思……瞧瞧你们做的好事!”
于是两班人汇合到一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清了那蓬头乱发下“上品”的模样——其右脸不知何时竟横了一条寸长的指甲刮痕,破了皮绽了肉,眼下还挂着血珠子!
再看那张脸那身段,原本多么鲜妍清丽的一株绝色,生生被虫蛀了一片,显见还要留疤,这还如何叫得出高价?
马夫们本就为这一趟谁跑江南呛了一路,正憋着火,此刻被梁妙真红口白牙倒打一耙,更是急怒攻心。
先前在暗巷同她不对付的那人当即抡拳就朝梁妙真挥去。
其余马夫倒是机灵,稍作思量便反应过来是被梁妙真算计了,她这一出出的又快又准,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不说旁的,光是那副楚楚可怜的白莲之姿,此前何曾见过?真真是大开眼界!
现如今再要反击已是晚了,要怪就怪他们失职在先,总要有人顶包才是,于是不消多说,各自默契往后退,竟没一个上前劝阻。
梁妙真也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往盯梢的两人身后躲。
方才数丈外见这两个白雄的亲信已然到了,料想白雄约莫也提早到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利用,岂不能浪费?
于是她一边躲一边嘤嘤哭泣,使劲儿给马夫们上眼药:“堂口规矩,车内必要留人看守,结果你们一个个眼皮浅的,半道上就急不可耐躲车外分赃去了,哪还顾得上车内的情形?这才叫她钻了空子,我不过自保罢了……现如今人伤了,你却要杀我,如此狂妄,可曾将白爷放在眼里?莫不是往常一个个孝敬金爷,已奴颜婢膝到了骨子里,以为这儿还是金爷的一言堂?真真是,欺人也不能这么个欺法,这教人怎么活嘛!你干脆杀了我得了,也好叫白爷看看你们的忠心!”
那白雄一上马就召开全体大会,可见是个极好面子之人,而马夫们本就内讧,此时反将一军,正正好将水搅浑,以备时机浑水摸鱼。
因瞧见了白雄的亲信,辛满才临时想出这个主意,其应变之快令梁妙真不得不暗叫一声好,更让她心内哗然的是,那女郎没有一句废话就给了她一巴掌,力道之大之狠,险些让她以为是在借此由头公报私仇,可由不得她多想,那女郎随即就往自个脸上招呼了一条鲜血淋漓的指痕,她倏然间磕紧了牙关,再没一点不听话的。
眼下一切都按照预期的设想发展着,动手的马夫深知跳了陷阱,打从心底恨死了梁妙真,下手更是不留情面,两个盯梢的都绕不开他一人去。
眼见那拳头就要砸在梁妙真瘦骨嶙峋的后脊上,一道喝止从狐驿内传来,可马夫早就杀红了眼,哪还收得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记弯刀从下路横飞,“嚓”的一声闷响,割开了马夫的脚踝,当即鲜血如注,爆洒于空中。
四下一瞬收声,针落可闻。
谁也没看清那弯刀的走势,只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源于持刀之人有如黑熊下山的汹汹气势,就这么割肉如割草般,斩了一人的脚。
等众人捡起惊掉的眼珠子,那马夫已躺倒在血泊中,抱着断掉的脚撕心裂肺,哭嚎不止。
随后,在众人一叠声恭维却不乏惊恐的“白爷”叫喊声中,辛满看清了狐驿门外徐徐收刀,转过身来,颇有几分威风的新任头马——白雄。
其腰两侧均挎着一柄弯刀,方才出鞘的那柄,尚且滴着血,血迹在地上蜿蜒,看不到尽头似的,一派肃杀,煞是唬人。
不过,其身材短胖,皮肤黝黑,嘴大像鱼,双目重瞳,最重要的是,身量不足六尺,是个典型的侏儒人。
倒是个熟人。
“已是叫你停手了,莫非我的话不管用?”
白雄冷哼一声,“亦或,前头那金爷的话你才肯听?可惜了,金爷的尸骨怕都被狗啃完了,你若执意遵从于他,我只好送你去阴曹地府会上一会。”
“不、不敢,我再也不敢了,求白爷饶命。”马夫强忍着痛,扭转过身跪伏在地,连连向白雄磕头。
那副涕泗横流的模样着实叫人不忍。
其余马夫见状,纷纷有样学样,尽表忠心,白雄却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重瞳浑浊犹如一潭死水,只趁机又立了回规矩。
这么多人看着,又是头一回出货,作为头马,岂能容忍手底下办事的有半点不敬?甭管和女娘之间有什么纠葛,头马的颜面当前,其余的统统都要往后排。
虽则乱子是梁妙真和辛满引发的,但根源究竟出在那马夫自个身上,若非骨子里轻狂,小觑了新头马,岂会撞到枪口上?何况贩卖人口,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辛满别过眼去,袖摆悄悄蹭了下梁妙真,用气音问道:“你怎没说白雄是个侏儒?”
梁妙真盯着那血淋淋的断脚,肚子里正翻江倒海,两片嘴唇不住打颤:“你你、你也没问呀,怎的了?”
此时却哪有功夫解释其中因由?空气中只静了一瞬,辛满便觉察不对,抬头望去,又将视线往下移了移,正好与那“大嘴鱼”对了个正着。
不知何时他已停了说教,一双难辨真实情绪的眼眸正盯在她身上,似审视,又似审判。
半晌,他一摆手,“不过是个稍有些姿色的,何当如此?既跟了我,往后自少不了尔等好处,都给我把心收一收,从前按谁的规矩办事我不管,今后一律听我命令行事,凡有不遵者,便如这只断脚,明白了吗!”
一如当夜在升平坊纠集人马,号令市虎行事,此人在场面功夫上颇显老道,一通恩威并施,将人心收得服服帖帖。
只那服从里有几分真假,还需另当别论。
辛满被当了筏子也不恼,暗中观察一阵,便将狐驿的情况大概摸了个大概。
说是狐驿,不过一间破败的草堂,四面都是芦苇荡,再往外便是一片荒芜的坟山,方圆数里没有烟火人家。
草堂空落落,一眼看得到底。算上白雄在内,里外看守和马夫约莫有十人,屋内关着的妇孺孩童总计十二人。
辛满开始考虑接下来的打算,以身作饵,岂能不饲大鱼?梁妙真只是其中一环,她想要引上钩的从来都不是她。
白雄虽是个侏儒,但下路功夫应是不俗,身手利落,下手也狠辣,想来即便李芳草现身,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剩下她和梁妙真,除非插上翅膀,否则怎么看都不是十个身强力壮男子的对手。
既然硬茬无用,就只能智取了,所谓擒贼先擒王,两方实力如此悬殊之下,白雄或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若挟持了白雄,逼他带我去见翁叔,可有几分胜算?”趁梁妙真过来清点人头,辛满顺势搭话。
梁妙真吓得险些扔掉手中的名录籍册。
“不可!”
“为何?”
“你你、就算见到了翁叔又如何?能杀得了他吗?不如我先用蒙汗药将他们都放倒,再做打算?”
“你还带了蒙汗药?”
梁妙真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我本打算趁今日逃脱,去寻我阿姊。”
辛满挑眉,其未尽之意一目了然,梁妙真看懂了,她当然知道就算跑了出去,也终究难逃立世堂的天罗地网,说不定还会拖累阿姊。
可一日没有阿姊的消息,她如何能够心安?便以卵击石又如何?
“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还不是一样找死!”梁妙真没忍住呛了回去。
辛满只淡淡一笑。
梁妙真又似被点着的炮仗,溜圆了眼珠子瞪她:“你耍我?”
“我看你临危不惧,想是留了后手,不过诈一诈你。”
“我呸,好赖话都叫你说了。我劝你还是快些想想主意吧,坏了脸蛋,属下乘货,只能往岭南一带发,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急什么,你不是说了今儿货不齐,且还有得闹腾吗?”
“你……”
待要追问,察觉有人看过来,梁妙真忙翻了几下册子,故意嚷道,“乱七八糟,也不知谁记的名,叫人眼招子都快看瞎了!”
说罢一扭身,往旁边去了。
辛满盯着那籍册,想到金五常做账目细致,每半年一次上交检阅,从无错漏,这般自大又谨慎的人,会否有另外的暗账呢?
走了这一趟,辛满更觉里头水深,单就略卖人口一项,零零碎碎四方账目兼各程马夫,还有监管之设,足见立世堂不是寻常的草台班子,个中伍从甚大,人员庞杂,轻易难以撬动。即便得了籍册,也不过平湖微澜。
何况还有贩毒、高利贷等其余黑色营生。
若说立世堂是一棵参天大树,眼下她不过只略略挨近一片树叶罢了,且还是离主干很远的、不起眼的一片叶。
想要将整棵大树连根拔起,唯有渗透主干之间,成为主体的一部分,由内而外,方能逐一蚕食。
于是,她的视线悠悠逡巡,掠过狐驿内众人,最终还是落回了白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