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辛满之死(4)
巫山2025-12-31 19:393,741

  4

   贱籍不仅仅是一种身份,更是一种处境。

   即便过去十数年,辛满在月满西楼的日子比之其他奴婢要好上不少,可她依旧不满足于此,诚如曾经想攀高枝,如今想换门庭。

   她早已不是当初的辛满。

   辛满再次环顾眼前一方窄长的、逼仄的、每个角落都恨不能放满杂物的小院,和月满西楼简直天上地下,可这是她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改造布置、仔细经营的,属于她的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地盘。

   她沿着外墙圈起的篱笆往里走,脚步丈量每一寸熟悉的土地,审视着一草一木带给她的决绝滑向深冬的姿态,手指拂过尚有余温的灶台和梁枋上王翀为她刻下的字,尔后驻足,停留,再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她清楚记得那行字始发于一个春日,那是他们成亲的第二日,午后阳光将王翀完全浸润在一片金光中,他眉骨细眼尾长,多年屡试不第非但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将他打磨得更加圆融,望着一个人时,常显出一股佛性。

   他说她是他平生仅此一遇的娘子,也是他此生唯一的离经叛道,他不在乎她心比天高,更羡慕她敢想敢做。天知道第一次在文府见到她,那面对一众先生与郎君敢于直抒胸臆、侃侃而谈的女郎带给他多少惊艳与新奇,她天生就是同她人不一样的女郎。最重要的是,他甘于匍匐,当她人生过渡时期的垫脚石。

   王翀身上少见有棱角的坚决,那一天却似落子无悔写下一行字:你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愿早日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辛满知道,哪怕是死,他也用尽全力帮她了。

   他知道她不会停下,索性自焚将事情闹大,祈盼有更大的势力来保护她,可惜他屡试不第,恰恰是因为不曾参透现实的真谛。

   势力是权贵的法外之地,不是平民的安身之所。

   与其等人相救,不如自救。

   于是数日后的一个傍晚,有同在永宁坊的邻里忽然听到王家一声巨响,骑墙一看,见王家那小媳妇好似得了癔症,挥着把厨刀四处疯砍,原先王翀亲手为她种下的一树月桂已经倒下了,正好砸中天井的水缸,水哗啦啦地流不停。

   王家老两口来劝,还被疯妇拿刀指着,争执时王老汉手臂不甚中刀,吴老太吓得六神无主,邻里忙大声喊人帮忙,混乱中疯妇持刀冲出家门,尔后由守卫里坊的街使强行遣返,被逼灌下郎中开的宁神汤后,这出闹剧方才歇止。

   其实类似情况已持续一阵了,自那日升平坊疯狗咬出断臂后,王家妇就好似“疯”了,初时只有点神经兮兮,逢人就说她的女儿和夫郎是冤死的,在街上大喊大叫亦或哭笑不止,尔后愈演愈烈,据说数日不睡,夜发癫狂,状如疯狗,就连树皮都被她啃下来一块。

   左右邻里不堪其扰,勒令王老汉将其绑起来严加看守,可每每吴老太一个心软,又会叫她大闹起来。实在没办法只好报官,有位裴衙内倒是上心,来过几次,这回也是赶巧,裴雪金正与几个同僚在永宁坊一家羊肉食肆用暮食,恰好撞见街使驱赶辛满。

   约莫辛满惹了太多次麻烦,那街使很不耐烦,抽出鞭子径直往她身上招呼。

   辛满被打了也不喊疼,只尖声重复:“我没疯,谁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可怜的儿和夫郎就是被人害死的!”

   随即跌坐在地,眼神空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为何没人相信我……”

   周遭围观群众不少,却没一个人吱声,显见一个热闹就是再好看,多日重演,也没法再产生什么兴趣了。

   裴雪金叫停街使后亲自把人送回家。

   一路上辛满痴笑、哭闹不止,把裴雪金累得够呛,遂中途停下,买了碗汤饼来吃。

   一口热汤下肚,总算得片刻喘息,借此机会他略侧了侧身,打量身旁神神叨叨个没完的小娘子。

   她穿一身灰扑扑的直裰,袍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然打绺板结的薄薄一层黄棉,看样子绝掩不住冬日的寒,面色也比上次见面憔悴了许多,加上方才一通纠缠,发丝凌乱,斜襟还崩开了颗扣子,形容实在有些狼狈。

   可在他印象里,她是个极为脱俗的娘子,那种脱俗表现在尽管她穿得朴素甚至称得上寒酸,往人群中一站,品貌、气度都是无可取代的,有时候比他见过的官家娘子还像官家娘子。

   他读书不多,说不上来,那大概是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可她的出生又明晃晃摆在那里。

   他此前调阅过她的户籍文书,衙门的小吏说她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得以从最下等的贱奴一跃成为良人,同僚私下也都提醒他离她远一点,一则能全须全尾从山西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全身而退,必定不是善茬,二来沾了事,看架势这次得罪的也绝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走动太近恐惹一身骚,奈何裴雪金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热血正愁无处挥洒,辛满出现得正是时候。

   他不免多看她两眼,才要挪开,却对上辛满抬头瞥来的一眼。那一眼不过须臾,辛满再次低头,口中喃喃依旧是那些疯话。

   裴雪金左右看看,扶了扶额,一副耐心耗尽,无力招架的模样。然借着扶额姿势,他嘴皮子快速地上下翕动:“升平坊有点怪,武侯铺那些家伙任我使了多少银子灌了多少马尿都撬不开他们的嘴,简直有损小爷我的威风!王翀出事那晚的情形还是没有线索,不过,断臂的主人找到了,是……那个更夫。”

   严格说来,是王翀犯夜禁被捕当晚升平坊的更夫,辛满颇费一番功夫才打听到更夫身份,可她什么都没问出来,更夫就死了,其断臂更是在下葬几日后出现在辛满朝食摊下,不用说,定是同一伙人干的,且已不单是恐吓、威胁这么简单。

   要说裴雪金一开始还不尽信辛满所言,到了如今便是傻子也不能再自欺欺人,必是莺姐儿死因有疑,有人不想让王家小夫妻继续追查下去,索性找个由头抓了王翀,谁承想王翀是个烈性书生,一把火烧到了长安,虽则朝廷派来的苏御史断清了案子,也将漠视王法、草菅人命的县令一干人等拿下大狱,但随着辛满并不轻易买账的鸣冤,那股势力非但没有蛰伏,反而明晃晃地开始围剿。

   这半年来,以王家为中心,四周鸡飞狗跳不断,盗匪比往日猖獗数倍,腌臜破事一箩筐,邻里怨声载道……

   辛满每往前一步,他们的手段就狠辣一分。

   关键是他们明明有能力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辛满,却并不急于下手,反倒温水煮青蛙,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

   裴雪金总感觉他们像是在暗处看戏,以一种看客的姿在看一场活生生把人折磨死的好戏。

   如此更是可见背后之人,非同寻常。

   再加上那一句,“劝君早收青骢马,莫踏灞陵原上霜”,没点文化还真写不出来。

   “这伙人未免太猖狂了!你放心,升平坊那头我会继续追查,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装疯……”

   后面的话裴雪金没说完,辛满懂他的意思,以为凭这点小伎俩就能瞒天过海吗?甭说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偷偷调查真相,就是自保和护住王家二老都差口气儿。

   “他们不就是想逼死我吗?我就如他们的意。”辛满佯装被哄住了,乖乖捧住裴雪金塞来的热汤饼。

   其实追求真相的一直是她,不甘于认命的也是她,只要她死了,王家二老就会安全。

   她又问,“难道我装得不像,还不够疯吗?”

   她虽然在问,但语气一点没有疑问的意思,显然方才他将信将疑的那一打量被她察觉了。

   裴雪金顿觉羞惭,才要解释,就听辛满说,“裴衙内,谢谢你相信我,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了。”

   “啊?”

   辛满着实有些冷了,这一口热汤下去,胸间暖暖的。

   她不知该怎么和裴雪金解释,很多时候很多事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譬若她知道大太太出生大户人家,讲究规矩体统,最是忌惮家中儿郎在成亲之前被房里丫头教坏,晓事通房都得亲自看着,而她身份尴尬,是重点关照对象,是以她不得不扮猪吃老虎,对上对下永远一副进退有度的模样,哪怕面对文二郎也少有恣情骄狂的时候。

   她自以为藏得好,却每每想为亲娘和阿姊谋些好处时,算盘都会落空。后面她才明白,和聪明人打交道,最忌讳自以为是,露得太多难免遭人欺负,可什么马脚都不露,更叫人忌惮,唯有半真半假,雾里看花,才能为自己创造机遇。

   后来再对二郎,她偶尔会耍性子,将恃宠而骄的名声传出去,等于将把柄交到大太太手中,大太太反倒会放低戒备,可要说完全信了她?怎么可能。

   人本是如此,有利可图,谈何纯良?

   一旦怀疑的种子播下去,就会紧盯一处。不过一个人再聪明也逃不过惯性,驯化了的思维难以矫正,一个弱点拿着不放,久而久之就会忽略其他弱点,这时才是她真正的机遇。

   她日日伴在二郎身边,比正妻更早一步登堂入室,享用着月满西楼的一切,谁能想到她不屑为妾,更不甘为婢?

   而在当下,谁都看到她疯了,真疯也好,假疯也罢,总归已到了绝路,结局板上钉钉,谁还会多费心思,考究一个疯子的死亡?

   说时迟那时快,裴雪金尚未反应过来,就见辛满一个手抖甩掉了汤碗,那不说滚烫却绝对不凉的热汤四处飞溅,她仿佛受了惊吓,尖叫一声,随后不管不顾掀翻手边的物什,脚不甚踢到汤饼摊子,更是一个弹跳,反将坐着开水的炉子也打翻了。

   滚烫的开水迎面泼过来,能生生将人痛死,很快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就通红一片。许是她的脸过于白净,反衬得上头迅速鼓起的大水泡格外吓人。

   如此突然的、暴烈的变故炸开在眼前,裴雪金直接呆愣在原地,失去了所有反应,只一股由内而发的悚然从后脊爬上头顶。

   发、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这样了?她怎么下得去手!

   一切的一切,或许不得而知了,只因那一袭已被岁月洗得灰扑扑的身影实在忍受不了燎烧的剧痛,一路跑一路尖声嘶吼。在夕阳余晖烧得发红发紫的苍穹下,她浑如脱下满身虱痂,四处找寻可以治疗伤痛的出口。

   行人纷纷避让,可还是不免与她发生冲撞,一时间人仰马翻,街道上乱乱哄哄。

   离得不远的街使闻声赶来,裴雪金也如梦初醒,久寻儿媳不得的王家老夫妻由街坊引领着,挤开拥堵的人群,就连隐在暗处的哨子都按捺不住上前……只听“噗通”一声,周遭陷入霎时的安静。

   片刻后,人声鼎沸。

   那先后失去孩儿与夫郎、发了疯癫的、绝望至极的小娘子,一头扎进了坊内供居民取用的水井里。

  

继续阅读:第五章 三通散之由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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