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通散之由来(5)
巫山2025-12-31 19:484,575

  5

  原以为要费些心思才能见到传说中的梁都知,不妨一下楼,就听几人大喊着“梁都知被打了”,尔后蜂拥着朝水榭跑去。

  辛满和裴雪金也忙跟上,远远就见一个身披狐裘、雪肤高髻,眉间一朵梅花烙的女郎跌在花台上,一手捂着脸颊,一手指向面前的男子,疾言厉色说着什么。

  而那男子,约莫四十上下,留着山羊胡,身穿圆领袍衫,戴着幞头,本是一副文士风范,但手臂高举,青筋暴跳,显露的就多是丑态了。其左右还簇拥着几位小郎君,一副欲言又止、想要劝阻又不敢劝阻的模样。

  他们当中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只有十岁,丁点大的毛头,若非今儿个先生突然兴致勃发带他们来买春,他们还不知道买春竟就是逛窑子的意思。

  脸皮薄的扭头就要走,稍有些城府的,也不过是照顾先生的颜面强撑罢了。好在梁都知盛名在外,卖艺不卖身,他们这才半推半就地留下。

  仔细一看,梁都知本人仅仅只有中人之姿,这是因为本朝士人追捧名妓,不重相貌,更重诗才,以及行酒令时作为“席纠”的本事。

  而什么叫做席纠呢?即制定一套罚酒的规则,由都知娘子来发号施令,众人按照规则传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都知娘子可用纛指示下一个行令的是谁,如果有人犯规或出错,“啪嚓”一声,一根竹筹丢过去,倒霉家伙就等着灌酒吧。

  说是这么说,真正玩起酒令来可不简单。喜好斗诗行酒令的大都是自恃才高的文士,名妓们无论宣令还是判罚,都要说得敏捷巧妙,不光得有理有据,还得妙趣横生,谁的令行得好,好在哪里?谁出错了,又错在何处?

  一个说不对,被文士们嘲笑还是小事,消息传出去,自贬身价、门庭冷落才是要紧,是以名妓中的翘楚,才堪配“都知”一称。

  而梁都知,据说本是官宦人家的娘子,家道中落才沦为妓子。那文采口才自是不用说,偏今儿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一个无赖。

  带学生集体嫖妓也就算了,行令出错被她纠正,觉得没脸不肯承认倒还罢了,反过来竟敢言辞调戏,污蔑她看上了他,还要留他过夜!

  呸,这不明晃晃坏人清誉吗?

  梁都知当即赋诗一首骂了回去,明指那老不羞的寒酸破落,自己压根看不上,读了半辈子书还没读明白,有甚脸来教授学生?

  中年男子想要回击,可脑子就跟卡壳了似的,越是想说什么,舌头越是打结,一时激愤之下还引发了头疾,整个人目眦欲裂,抬手就给了梁都知一巴掌。

  梁都知被打了不哭也不闹,只一个脏字不带,就将对方骂得体无完肤。

  眼见那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郎檀口一张一合,文思便如泉涌,小郎君们一个个皆涨红了脸,而中年男子则愈发羞愤,肝肠郁结,只能粗鲁地骂道:“你、你个无知贱妇,休再胡言!”

  梁都知也是个烈性女郎,被欺到门上可谓寸步不让:“怎么,大丈夫敢做不敢认?你空有满腹牢骚,却吐不出一句箴言,我说你绣花枕头有什么问题?为人师表,学艺不精,非但不思进取,还不能以身作则,打着诗酒风雅的旗号,就能掩盖你带学生狎妓亵玩的事实吗?若非猪油蒙了心,可不就是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去?”

  话头一转,她看向小郎君们,“敢问妾可有一字半句说错,脏污了此人?”

  “不、不曾。”一小郎君小声而诚实地作证。

  却不想中年男子听了这话,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怒吼一句“竖子焉敢?”便不由分说朝着小郎君大打出手,几个掌掴下去,看热闹的人都傻了眼。

  不是,这人莫不是疯了?

  裴雪金立刻上前阻止,有早就看先生不顺眼的,见小郎君的脸快速肿胀,自不能忍,撩起袖子冲了上前,而唐人一贯尊师重道,自也有端着身份为那先生说话的,从中做拦停的,总之场面一下陷入混乱之中。

   那梁都知反倒被挤了出去,辛满注意到她先是愣住,尔后好似想到什么,神情惊疑不定,待小郎君被捶倒地,中年男子仍跟发狂一般坐其身上不断挥拳后,她才真真受到了惊吓,一连后退数步,又次摔倒在花台,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股懊恼与内疚之色。

  仔细分辨,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难平的恨意。

  虽然那恨意转瞬即逝,但辛满还是看见了,再一联想中年男子不太正常的反应,她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趁着没人注意,她靠近梁都知,佯作扶女郎退避,悄悄试探道:“梁都知是否也没料到,那人是吸食三通散过量,神志不清这才作出狂悖之举?”

  梁都知犹如接手了什么烫手山芋,一下甩开她的手,目露警惕:“你是何人?”

  “梁都知博古通今,应当听说过五石散吧?其药性燥热绘烈,能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心智的效果。”

  “那又如何?”

  “我看此人的表现就像是吃多了寒食散,哦不,自从医圣将五石散禁绝后,此药已消失无踪,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应该是三通散吧?”

  辛满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郎,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短时精神亢奋,长时身羸多病,说到底,三通散就是一味慢性毒药,会害死人命!梁都知不会不知道吧?”

  “我为何要知道?”

  梁都知反唇讥笑,“倒是五石散,我确有耳闻,医圣还曾说过,其为大猛毒,宁食野葛,不服五石。不过我看你吃得不少,脑子吃坏了吧?”

  她上下打量辛满一番后,冷哼一声,作势要走。辛满想拦,却被人更快一步挡住去路。

  “郎君小心,郎君且让让,哎哟郎君,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伴随着一连串的惊叫声,先前在楼上险些被醉鬼撞倒的老丈突然出现在此。他仍旧提着木桶,好似恰巧从这边走过,不妨卷入一场纷争。

  旁边看热闹的、拉架的、参与斗殴的,本都没有注意到他,待闻见那夜香独特刺鼻的臭味,想要避让已是来不及了,你推我搡间接连几个人摔落液池,溅起硕大的水花。

  老丈提桶穿行,兜了个大圈,意外将原先打斗的人群撞了个稀散,可再看看,那乱糟糟的场面并未比先前好上多少,反倒给了梁都知可乘之机,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而此刻的辛满已然顾不上梁都知了,罕见有些傻气地愣在原地,目光炯炯盯着老丈,显是惊呆了。

  那老丈刚好转回跟前,一个趔趄朝她撞去,粗噶而熟悉的声音急道:“二娘,身后有眼,你且先行一步,等我消息。”

  辛满似有所觉,忙低眉敛目,让到一旁。

  同一时间,伴着王五娘的尖骂,几道呼喝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七八人,均是青壮男子,其中二三侧脸及脖颈部位都纹着刺青,还有一个罗锅背,双手叉腰,十指皆是蛇样纹图,口中咀嚼着什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而那为首之人,脚踏长靿靴,身穿黑金对色宝相花对襟胡服,腰间蹀躞带上别着一柄环首刀,身量极高,一众人中格外醒目。纵然胡服箍身,也难掩其下魁梧体格。近前来看,其长相英武,颇有阳刚之气,然手臂上架着的鹞鹰正吃着一块巴掌大小、血肉模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其慢条斯理扯着皮肉生吞的吃相,平白为那阳刚之气,添了几分阴狠。

  这一行人从大摇大摆的走路姿态,到凶相毕露的霸道气势,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围观人群当即哄散,辛满也来不及细究老丈所言,抓起裴雪金疾步离去。

  路上她和裴雪金说了自己的猜度,至于那老丈,她也没有隐瞒。

  “他是我公爹,王生。”

  “什么?”裴雪金惊讶不已,“他他他,他怎么也在大王家?”

  “我不知道。”

  一开始在二楼,因老丈垂着脑袋且跛了腿,她没认出他来,直到方才在水榭,他直接大喇喇拦了她的去路,她才看到他的脸,这一看直接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裴雪金少见她这副懵然的样子,想笑不敢笑,只好跟着沉吟:“可他怎会认出你来?”

  “啊……”

  他搓搓眼睛,再次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将辛满看遍,如今的她比之从前的她,都不能说有一丁点相像,简直算作另一个人。

  那老丈再熟悉她,也不可能这么快认出她来吧?

  辛满也是这么想的,一边思索一边习惯性捏右手虎口,捏着捏着低下眼睛。

  是了,是她的习惯和胎记。

  这胎记并不明显,寻常人很难注意到,只她嫁进王家那两年,时常需要做些绣活补贴家用。孕期和月子也做个不停,以至落下劳损,虎口处常常酸痛,逢阴雨天更是疼得拿不住绣花针,为此王翀还为她去药局买过几副贴药,公爹王生也帮着用灶火烤过敷贴。

  现在想来,公爹应是听到她和裴雪金的对话,认出了她来,才会跟着追到水榭,伺机提醒她的吧?

  可他怎会在大王家?

  她原以为只要她“死”了,王翀的耶娘就能安然无恙。她的计划没有告诉过除文时丰以外任何人,所以在王生和吴小看来,她已然死得透透的了。

  吴小胆小,王生木讷,两人皆不是那等容易热血上头的英雄儿女。可眼下看来,除了王生也在追查三通散一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他说身后有眼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注意到水榭后有一座亭子?”

  裴雪金恍然:“上面有人?”

  辛满点点头,今日她找梁都知说的那些话,稍有点脑子的人都不难猜出她的意图。若非王生及时出现打乱局面,他们这会儿恐怕已经羊入虎口了。

  裴雪金也深以为然,抚了抚早就平稳的胸口说:“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大吃一顿压压惊吧?”

  不待辛满反应,他卷吧卷吧蹀躞带,从里头掏出两个银锭,冲辛满嘚瑟一笑,“嘿嘿,幸亏小爷我早有准备,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想吃什么?羊汤可好?”

  辛满:……

  “羊就算了。”

  “那行,吃饼不?胡饼、蒸饼、汤饼、还是筚锣、馒头,馎饦?啊,不如去吃羹汤吧?鱼羹如何,虾羹怎样?不好不好,还是吃炙肉吧,炙鸡鲜嫩,炙鸭油香……”

  他口水几乎要流出来,辛满忙打断:“就随意些吧。”

  两人在西市找了一间食肆进去,随意是不可能随意的,裴雪金比着招牌挨个点了一遍,出手那叫一个没有底线,末了还不顾辛满阻拦,硬要了一壶热酒,美其名曰佳肴需得配美酒。

  “若不喝上一口,夜里如何安眠?你且听我的,我有经验。况且这梨花春性温平,正适合你。”

  辛满推脱不了,被裴雪金端着青瓷小盏硬塞到嘴边,只好喝了。两人临榻而坐,举止亲昵,一看就关系匪浅。

  邻座恰有一对小儿女,和他们年纪相仿,听到动静总忍不住面含打趣地笑看他们。

  裴雪金被笑得有些脸热,加之酒气熏腾,人也飘然几分。见辛满兴致不高,他热情地为她布菜,同她讲些饮食由来之类,看样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老饕。辛满一面听着,时不时朝外看上一眼。

  裴雪金讲到一半顿悟:“可是在担心你那公爹?不若我去……”

  “不必。”

  她也不是在担心王生。

  将视线从对面林立的商铺间收回,辛满若无其事地捡起一盏酒喝了。她已许久没尝过酒的滋味了,上一次喝酒仿佛还是莺姐儿出生那一年的元日。

  元日都要喝屠苏酒,从年少者开始,巡酒到最后,末饮者所饮之酒通常是为“婪尾酒”。王家清贫,讲究不了太多,只每人分了一小口,不似文家宗族繁盛,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光是一杯杯数过去都要费不少功夫。

  这种时候女郎一般都不上主桌的,更不用说她一个伺候人的奴婢。只每每回到月满西楼,文二郎总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杯屠苏酒递到她唇边,笑催着她饮酒,还打趣她占着比他年长一岁的便宜,年年都要长他一岁占便宜。

  “不若阿姊不喝这婪尾酒了,就当你今年没长一岁,来年待我追赶上你,就不用再唤你阿姊了。那要唤你什么好呢?我可得好好想想,阿姊也好好想想,可好?”

  屠苏酒就似这梨花春,本不醉人的,人却都醉了。

  辛满与裴雪金又喝了一壶,酒足饭饱,约定等王生传来消息再做打算,便各自分头回家。

  她如今的新身份也是托文时丰伪造的,新住处在升平坊,与她原先所住永宁坊相邻,位于东城。而柳成坊位处西城,回去还要过个横跨汾河的中城桥,辛满不敢有一点耽搁,紧赶慢赶在宵禁前回了家。

  刚一进门,雨就落了下来。

  她去灶间烧水,犹豫片刻,切了几片姜,又捡几颗红枣和几片黄芪,浑煮成一锅姜汤。待得汤沸,她先盛一碗喝了,就着灶膛里的余温静坐半晌,又盛一碗。

  至廊下,电闪雷鸣,风大雨急。歇山顶上本就残破的碎瓦被砸得噼啪作响,连带廊下溜墙而放的几盆野花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辛满抬眼看去,不知何时早已关上的门又打开了,被风刮得来回晃动,时不时撞击在矮墙上,发出巨大的、令人心颤的哀嚎。

  一道颀长身影,正无声立于黑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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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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