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是来到漠北送亲的，算是带着圣旨送照月郡主和亲的，也如周景安亲临。他到了漠北地界，堂前看着秦乐瑾和霍振拜堂成亲后就要返回皇城，这场亲事结的仓促，霍振摆了酒席犒劳边疆战士，也算是给了皇家的面子。
整场酒席吃的寂静，不似婚宴一般喜庆。秦乐瑾拜了堂就由着嬷嬷扶她后院歇息，留着前厅一群人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将士才打开了话匣子，打量着江霖暗自揶揄起来。
江霖身在其中坐立难安，他并非将士坐在其中尴尬，可有事钦点的送嫁，拂袖而去又显官威太渗，只得跟着坐下。他被灌了几个来回，漠北酒烈，喝了几杯就开始冒汗，他用腕子拭着额间的汗珠，解开衣领的盘扣，摇着脖子，月光中几滴汗珠滑落。
霍振啧啧，他是打小看着江霖的，他随他母亲，生的一副娇弱眉眼，唯独那轮廓根骨都似江思远，垂发隐去轮廓时就多了几分女相。他一手挎着江霖，一手灌着烈酒，浓烈的酒精味怕是燃了火都能在半空烧上一会，霍振杏眼打量着江霖，忽的抄了长枪，背后推搡了他一把“多年不见，不知道枪法可有长进。”
江霖连忙抱拳，“末将是由公务在身的，万不可同将士争强斗狠。”
“放屁。”霍振酒劲上头，啐了一口酒沫子，篝火熏得双目赤红，他一手拽着酒坛子，腾出一只手指指着江霖，“宫里待久了惯学阉人那一套，这里是漠北，不是狗屁的皇城，公务？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哪里来的公务。”
江霖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霍振看见了他背上被着的虎啸，故意冷哼了一声，“听雪呢？你个死小子，当年为了一杆枪被打得半死，如今得了把赏剑，就把听雪搁在库里，那是老子给你的枪，便是死的时候都得立在身边的，你这算什么？战场上使不得剑，边塞开阔立刻就让人捅成了窟窿。”他借着酒力越说越起劲“你要是学诸梁弓弩偷袭的那一套，就趁早滚去司南，少在这里丢人。妈的，都是什么东西。”
“末将……”
“妈的。”酒坛子掷在江霖脚边，染湿了鞋袜，霍振抛了坛子，惊天巨响引得周围人都侧目，空气凝固一般，有些将士认得江霖，可是谁也不敢出声。“少和老子打官腔，一句话打还是不打。”
“不打。”江霖缓缓回答。
“那你就滚，少给你老子丢人，怂货。”霍振摸了把脸，抓了块桌上的羊腿啃得满嘴是油。
周围开始有人打圆场，“不过是后辈何必动气。”
“皇城来的说话严谨不是正常，老霍别再这里上纲上线。”
“好歹是思远将军的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
霍振越听越气，一把扯了胸口系着的大红花，掷在火里，火势越烧越旺，他冲着那火喷了一口酒，火焰霎时间窜得更高，火星子溅在江霖的脚边，有些还在衣服上烧出了一个个灰凄凄的小洞。“老子这么做是为了成亲，一把年纪了再娶个媳妇做什么？”
江霖垂着头不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逐渐模糊，他知道霍振是为了见他才答应了这门莫名其妙的婚事，可他有什么好见的，深宫待久了惯会谨言慎行，凡是都先学着如何把自己摘干净，他和宫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区别，不知道这般大动干戈的。
“这不是欺负人吗？”随行的还有禁卫军中的石广，他一介武夫，和漠北的将士划拳正是惬意，霍振训斥江霖的声音极大，隔着几里都能听见，石广摆了摆手表示不再玩了，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他步子还未扎稳，被一只手按了回去，扭头就看着霍砚书单臂抱着长弓，站在石广身后，他没有去看石广，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江霖身上。“可惜。”
“啥玩意？”石广回头看他，有些生气的又要起身，却发现那只手看似轻若拂柳，挨在身上却是有千斤之力。那是双挽弓的手，拇指带着玉骨扳指，磨出了个缺口，手指布满老茧，就搭在石广上身，就能让七尺壮汉站不起身子。
石广往日里看不惯世家子弟，觉着不过是投胎的运气好了些，如今见着霍砚书面露敬仰之色。
霍砚书似感受不到他投以的目光，醉心于那边的状况，随口回答“可惜了，付诸东流。”
“你说我家将军……”
霍砚书松了手劲道“且看着。”
另一边，江霖紧握着拳头，直到骨节发麻，才抱拳拱手“明日末将便要启程，就不配霍将军饮酒，霍将军给霍将军贺喜……”
话音未落，耳边破风之声而至，江霖下意识偏头闪躲，枪间紧贴着耳根划过，插在桌子上，霍振醉意萦然，半倚在边几上看着来着。霍习文提着长枪，缓步踏出，又是一枪奔着江霖面门而来，江霖飞身又因着身后的桌子不好腾身而起，只得侧步躲闪。身后已有将士叫好，江霖撤着步子一路退到墙围，他脚尖点着墙壁借力腾身，越到霍习文身后。
霍砚书见此啧啧两声，同霍振一般无二，他转着拇指的玉骨扳指，忽的弯弓射出一剑，石广未曾反应过来阻拦，长箭夹杂破风而至，已经到了江霖跟前，长枪在后长箭在前，一前一后封锁了江霖退路。
电光火石之际虎啸长剑出鞘，天地间可闻阵阵嘶吼，虎啸拨开弓箭，又迎上长枪，二者相撞兵器皆是呜鸣，气流熄灭了桌案的蜡，大殿内暗了一角。
霍砚书双臂角力，暗呵一声“开。”
弘宇破开虎啸下压的攻势，枪尖横扫，尖端红缨一颤，江霖仰腰长枪贴着鼻尖扫过，长剑自额前起势，化刺为扫推开长枪又退几步。
“完了。”只听见周遭霍振暗叹一声，紧盯着二者的动作压着边几凝神，眉间渗出一滴汗来。
霍习文和江霖所行招式同出一门，自然有颇多相似之处，二人对仗最看得出孰强孰弱，可毕竟是枪法，江霖以虎啸硬撼弘宇多少受兵器桎梏，刚刚一击他正落入霍习文的圈套之中，只见霍习文长枪紧贴些地面，一劈一挑就已将江霖逼上绝路。江霖轻功自是天子卓然，若是诚心要跑霍习文拦不住，可二人对战之间江霖也生出了好胜之心，他是将军府嫡子，所习枪法自是正统传承，况且江家枪法最初本就是因着江家人身形量身打造，后来才有了各分派末节，霍振传承取长枪之厚重，诸梁传承取身形之灵巧，可都不是江家枪法，江家枪法正统当如江思远一般变幻莫测，如藤柳般坚韧随风，顺局势而为，却又能随心而动。
江家人大多身姿细长，镇国公如此，江思远如此，到了江霖更是抽条一般的长个，且都是精瘦单细的，力气之上骗的了肖玉赫却骗不了同修江家枪法的霍振和霍习文，他并未孔武有力之人，可他有着习武之人重要的优势，便是高。能够以自身带动长枪，故而一直追求的都是稳健和变化。
江霖自有心中的傲骨，他年纪轻轻就在誓师大会上摘下结香令，纵横校场同辈中人难逢敌手，他既已经拔剑就不允许自己输给霍习文，他不能输，他是将军府的小将军，他若是输了就等同于当着漠北将士的面告诉所有人，“他今日输了便是将军府输了，便是那个“四方名将皆出将军府”的时代已成过眼云烟。
他撑着身子，虎啸挡在身前，他双臂发麻，论及力量他赢不过霍习文，那是天赐的根骨。
他喉咙一甜，紧咬牙关，眼底通红一片。
霍振重新仰会座椅上，撑着头看似漫不经心，“即已丢了官威，拔了长剑为何不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霍习文闻声看向霍振，片刻分神手中力气一松，江霖得此一会，虎啸拦腰扫过，他只得败退躲闪。江霖并非恋战，脚步轻点变换了方向，去夺插在桌上的长枪。
周围窃窃私语，将士们喝多了酒看着二人打斗眼花缭乱，有的心直口快已经出了声“怎的还能中途换个兵器不成？”
霍振扬手，笑骂道“你们这群人，都看着就是了。”
众人皆笑得附和，在看局面已有逆转。
江霖长枪入手，掌心微沉，灵活的手腕一瞬便被束缚住，不知道是因为多年不操练还是霍家的长枪本就刚猛，故而长枪都是沉上几分的，反正就是沉，他脚尖将枪尖踢起，带起尘土，扬了一桌子都铺在烤羊腿上。
霍振呸了一声，吐出满嘴的土沫子“要打滚到一边去打，记住谁输了今日我便收拾谁。”
二人酣战，对于霍振的话充耳不闻，江霖以腰力带动长枪，转守为攻，长枪劈下，霍习文举枪抵挡，电光火石之际，江霖手腕一翻，整体都变换了趋势，长枪以刺代劈，稳稳停在霍习文的喉咙处。
饮酒的人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场中的二人，霍习文也是愣住，他目光从枪尖移到江霖的脸上，有些难以置信。
“好小子。”霍振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是一片叫好声。
江霖收了枪，插在身侧，抱拳，面无异色。
“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霍振转脸问霍习文，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用剑的时候就打定了注意，引你入圈，在变换招式，他节节败退是因为兵刃，你又因为什么？”
霍习文回忆着刚刚对仗种种，陷入沉思。
霍振严厉起来，“不够果断，必胜之心是有，可是缺了些杀气，你一开始就盯死他，不给他任何思考喘息的机会，谁输谁赢也未尝可知。”他说着抡起长枪向着江霖劈下，江霖反应极快，众人未来得及惊呼，他就已经横枪挡住，霍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下就震得江霖双臂发麻。霍振皱眉，手臂青筋暴跳，大喝一声，江霖单膝跪在地上，膝盖深深陷进土里，他抬着双臂一向及稳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
霍振收了力气，坐回到最为上，不再看江霖，抓起酒坛子，吼着“今日我霍某人大喜，兄弟们不醉不归。”
唯有刚刚一瞬，霍振垂眼看着江霖的时那种慈爱悲悯他看得清楚。
曾几何时，霍振也是江霖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山，这座高山如今就在眼前的时候他才发觉，霍振不似当年一般威仪如山。当初他缠着霍振比武，二人对仗江霖如蜉蝣撼树，如今再见之时，他已然接得出霍振全力一击。
霍振老了。
不光是霍振老了，四方名将早已经不负从前威名。
他不免想起父帅，若是江思远活到今日，又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他明白了霍振一定叫他来的用意，新帝登基暗流涌动之际，一切都未成定数。
霍振是在用他的方式像江霖许诺，漠北众人永远是将军府的将士，他们世代生存在漠北，沿袭着将军府的枪法，也就永远都是江霖的依靠，这是漠北的承诺，并非许诺给朝廷的忠心，而是许诺给江霖的忠心。
他已经老了……四方名将早晚有一天会成为过去，被史官或赞扬或贬黜，又或者只言片语都不曾提及。终有一日他们都是要走的，这片土地上会有新的将领，不知是霍习文也可能是霍砚书，又或者是任何一个能够打败他们接替这个位置的人。
在和之前，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统帅，和江思远一样的统帅。有资格带领他们庇护他们的统帅。
群星璀璨终会落幕，在落幕之后就需要骄阳升起。
霍振有一句说得不光是霍习文也是江霖，江霖有凌然的杀意，和处事的果决，可他缺少的战意，和要战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