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在漠北肆意,周景安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平,郭幼沁去世后后宫就仅剩下聂竹宁一人,聂竹宁是不争不抢的性子,故而官宦大臣都把目光放在了空悬的后宫之位上。
接连几日都有人上书提及皇帝选秀一事,国丧已过,虽然不是往日选秀的春日时节,可后宫空虚,皇家子嗣凋零毕竟不是好事,甚至有人参聂竹宁与皇家之事并不上心。聂竹宁平白受这无妄之灾,起初也是心平气和的,后来事情愈演愈烈,她在坤宁宫也跟着坐不住了。终有一日得空,对周景安开口提了选秀之事。
二人说了什么具体不得而知,只是周景安面有怒气出了坤宁宫,转天就答应了选秀之事。
各个有适龄女子的大臣们个个虎视眈眈,一时间皇城的布匹首饰价格都跟着翻番,东市的铺子倒是赚的盆满钵满。
江霖回城那天路过东市,就见着门庭处轿子马车都挤在过路口,一众将士下了马思量着如何过去,有心之人已经看见了江霖一行,赶了马车让路,一时间本就拥堵的路面更加凌乱不堪。江霖汗颜,垫步腾身至高度桅杆之上,俯瞰东市场景,离开是东市尚且门庭冷落百废待兴,如今一看正是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心下怅然,不知是惊是喜悦。
东市前那间被江霖盘下的甜点铺子又排起了长队,掌柜的经营有方,所报上的账目江霖还未细看就知盈利数额只多不少,忽而明白了经商之人皆有妙方。
他牵着马挤过狭小的街道,渺露蹭着身子焦急地来回踱步,眼见着快到终点,就听身后马蹄急促,一人大和一声“小心。”他抬眸见,一辆马车横中直撞而来,踏在地上水花四溅,马匹受惊狂奔,一路上掀翻了不少临街的铺子,眼下直愣愣地奔着这边过来。
车夫坐在车辕,几乎要被踏足的震颤甩出车子,他紧拽着缰绳半个身子卡在空中,他呼吸急促,仓皇间声音也断断续续“快闪开,快闪开。”
车子眼见着进入了熙攘的东市,马匹四足腾飞,电光火石之际,江霖腾身落叶惊鸿,脚尖轻点,落在马背上,背对着众人,站在马背上仍能感觉周围景致疾驰而过,他翻身骑在马上,虎啸剑鞘一扫,贴着车夫的身子把他推到车辕之内,他双手紧拽缰绳,双臂角力,马儿嘶鸣一声,双足抬起后有种种踏地,声音如砸石一般震耳欲聋,马匹这才勉强停住。
江霖跳下马,长袍一扫,如宣纸墨迹缓缓晕染开来。他拂去袖间的灰尘,将缰绳重新交回车夫手中,温声软语“下次小心些。”
车夫得救后喘着粗气,踉跄着下马冲着江霖拱手抱拳,感谢之词卡在嗓子眼半天说不出来。
江霖并不介意,牵着渺露要走。
车子里撩帘走下一个妙龄女子,顾灼灼,是贵戚末流,给中事顾盼的嫡女,家中排行老五,故而都成一句顾五。顾盼家追根溯源是周景安母亲,当朝太后的本家,因着先帝最为记恨外戚夺权,太后娘娘在周景安尚且是三皇子的时候与本家并不亲近,因此几轮党派之争,反倒是顾家一直屹立不倒。
顾灼灼穿着一身浅茶色长锦衣,外披一件贝色敞口纱衣,腰间束着一根软锦编制的带子,上挂着一枚珍珠坠子,行步是坠子跟着身姿摇晃。她盘了个松散的发髻,簪着玉簪,略施粉黛,一双柳叶眉描的精细,将这一双杏目柔和之处添了几分成熟的锐气。
她应是率先认出了江霖,并未走进隔着一段距离盈盈拜下,“小将军。”
江霖颔首并不予多说,只道了句“顾五小姐有礼,陛下还等着末将回城复命。”言下之意是不愿过多停留。
顾灼灼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又拜说道“那在下不便多留,救命之恩来日必登门拜谢。”
江霖还未说话,人群里传来清晰的冷哼,这声音熟悉至极,他仓皇回头,果见聆炎站在人群中,托着一包腻得牙痛的糕点正看着他。江霖顿时生出没得来由的窘迫,他的目光在聆炎和周围人群之间迂回,人群中站着一个黑衣人,面覆黑纱身子挺拔,背上背着一柄银色长弓,弓如姣姣之明月,风啸而过似有弦声,他站在那里如同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亮,目击此处便是影子都是泼墨一般的纯黑。
聆炎隔着人群看他略有些吃力,可江霖仍旧读出那眸光中的不怀好意,只是这目光不是对着江霖,而是掠过他直勾勾地盯着身后的顾灼灼。
顾灼灼长袖掩面,不知重叠的棉锦之后是何表情。
聆炎收敛了目光,重新落回到江霖面上,她歪头,笑得精致,却怎么都笑不近眼里。
***
江霖入宫时候已经散朝,他照例卸下虎啸,脱去铠甲交由殿前司,又经过检查一番才进了养心殿。白日见着聆炎,不知因何缘故生出的心虚未散,他吐出肺里的浊气,心下却思量着聆炎如今怕是已经回宫,他心中是想见她的,刚刚被搅合了一通,想到要见她心中生出了些许的惧怕。
养心殿内没有旁人,福禄恭敬地站在没有进去,冲着江霖微微摇头,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江霖暗中点头,早有所感。
殿内没有燃烛,依靠着窗边的光亮也能视物,夕阳西下光影斜照,正投进窗子里,江霖刚进去就踢到一个酒坛子,他弯下腰扶正,帷帐之后他看到了两双脚,一双踏着黑靴上绣金色龙纹理应是周景安的,另一双是白皙较小赤着脚站在地毯上,小脚和地毯绒绒的质感呼应,不出所料必是一位女子。
江霖顿住不自觉的往后退,脚后跟抵在门边,转身就要出去。
殿内周景安似有所感,唤了声“可是江霖?”
江霖骑虎难下,不敢去看殿内的情形,可是听着周景安除此说只得硬着头皮,拜下说道“正是末将。”
“进来。”周景安说道。美人发出咯咯的笑声,将酒喂到周景安嘴边,他笑着饮下,提着美人的腕子把玩着玲珑的手掌。
江霖进退两难之际,有听着内里美人巧笑嫣然,“陛下是要让小女子走吗?”
周景安将美人拉到怀里,见着江霖没有进来,刚欲说话,江霖就先行跪下,朗声“陛下,末将送照月郡主自漠北和亲,如今郡主平安送往,所行将士皆已汇至禁卫军营帐,听候陛下号令。禁卫军统领江霖,特来复命。”
他隐约感觉殿内周景安听闻略略点头,心中一喜,抱拳道“那末将……”
“进来。”周景安执拗地说道,怀中美人侧颈靠在周景安身上,懒懒地看向帷帐之外跪地俯身的黑衣男子。
江霖自知自己躲不过,只得撩帘走进,他径直跪在一处,垂头尽力不去看那位美人,可就是惊鸿一瞥仓促之间就足以让江霖震惊,太像了,殿中美人那张脸竟然和郭幼沁一般无二,若非江霖清楚郭幼沁自西域边陲就坏了嗓子,除却女子温声软语,但就那张脸江霖竟有一种郭幼沁尚活于世的错觉。
真的一模一样。
他心中疑虑尚存,目光忍不住上移,逐渐落在美人那张脸上。美人轻咳了一声,江霖自知失礼连忙垂下来头,周景安喝醉了酒,面上红潮未散,他推了酒盏想要递给江霖,理智尚存片刻,他收了手,笑着“江霖,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说着大手一挥,对着门外嚷道“去,叫五殿下来。把五殿下给朕叫来。”
江霖心下一警,他适才在东市方遇见聆炎,这会不晓得她有没有回到宫里。
江霖显然是多虑了,不多时聆炎便站在了江霖的身侧。她指尖尚沾着糖粉,有意无意地在裙琚间搓着,糖粉黏在裙摆上光影交错间似有浮光闪烁。她歪头看了江霖一眼,仍是东市是那般笑得精致,就连歪头的弧度笑得样貌都一般无二,不过是身后变了景致,除此之外让人挑不出分别。
她仍穿着一袭红裙,衬的气色好了些许。她踏进殿门身上的香气就已经充斥了整个屋子,她偏头也注意到了周景安怀里的美人,当下也是一怔,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世间当真有两个人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和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吗?难道也是双生子,那人的神态和周景安的态度显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周景安毫不在意的拥着美人,目光在江霖和聆炎之间流转,半晌方才说道“找五妹妹来,是为着商讨你的终身大事。”
聆炎哽住,搓着裙琚的手也显得不自然,她松了裙摆一端,荡出徐徐波纹,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那里何时,她心下就觉得自己不该来,看到了那个女子后就更加笃定了自己不该来的念头。
她的迟疑都被江霖看在眼里,他黯然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心中有替聆炎一口回绝的意思,可是却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周景安对于聆炎置若罔闻,问江霖“现在给你个机会娶我朝五殿下,你可愿意?”
许久殿内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就连美人也倚着周景安的脖颈不敢出声,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周景安踢翻了脚边的酒坛,酒香弥漫,聆炎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江霖投以目光,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周景安看着,满眼俱是落寞,他郑重其事地道“五殿下是先帝从猎场寻回来的公主,还未来得及入族谱提名册,我可以找个由头册封她为昭辰郡主,你若是娶她不必退让禁卫军兵权,如何?”周景安如何二字说的字正腔圆,怀中的美人不由得从缝隙出去看堂下的红衣女子。
周景安已然是做到极致了,所有的退路都已经为江霖想好,只要他点头。
江霖抑制住内心的狂喜,仍看着聆炎想要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周景安心下怅然,又想起了郭幼沁,先帝临终前金口玉言为郭幼沁脱了奴籍,迎她入宫,也算是全了周景安的念想,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护住郭幼沁,他望着怀中的美人,分明是同样的脸却再生不出怜惜之意。他松开美人,轻声说道“你先下去。”
美人仰头,身子蜷着面上媚态,也不叫做起身出了大殿。
这世人都爱三皇子,爱朝承帝,却鲜少有人真正爱周景安,唯有的几个都在后来漫长的斗争中失散,他也随之流离失所。不知为何他觉得聆炎懂自己的感受,她本不是公主却要套着五殿下的壳子在深宫中游走,就先他无意于着皇位却被扣在这里,度过暗无天日的一生。郭幼沁走了,连带着周景安也一起走了。
须臾,他又问“我愿意给你这个成全,以后天高海阔就都是你的造化。”
“我愿意的。”聆炎一甩裙琚,对着周景安遥遥拜下,他是真心实意不加,她愿意接受这个馈赠,无论是出于江霖还是出于周景安。“周……”她顿住半晌,双唇颤动,方才念出这个多年以前的名字,“周令辞,愿意自请,褫夺五公主封号,拨出封地,赘出皇室族谱,做陛下,做……皇朝的,昭辰郡主。”
今日……理应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