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德轩里寂静的吓人,聆炎站在昏光处整个人被着天色镀上了一层金,她脚边的茶盏碎成两半还蒸腾着热气,下人守在门口探头谁也不敢进去。柳玉闻声走过来,见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些日子裕德轩的人随着郭幼沁去公主寝殿时,五殿下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也总是浑浑噩噩,见着五殿下动了气,光看着被人就觉得她要杀人,柳玉是知道聆炎脾性的,就是害怕还是进了屋子,聆炎似有所感,逆着光的脸回头是被阳光点的发亮,她眉宇间萦绕的黑气不散,见着柳玉眼中缓了缓,挥手示意她出去。
郭幼沁被着眼神盯得背脊发寒,借着聆炎扭头拭去了额间的汗。
柳玉掩了门,光线被阻隔在外,聆炎的眸光也跟着屋内的一并昏暗。
郭幼沁定了定神,眼中有重新挂上笑,因为紧张衣摆一角已经揉皱,她暗地里抚平了细碎的纹,对着聆炎说“五殿下莫要动气,奴家有些口不择言了……”
“你究竟是谁?”聆炎暗里抬眼看她,那眼神让郭幼沁不由得想起西域埋在沙里的毒蛇,它们掀开沙堆的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寻找猎物蓄势待发。
“五殿下……”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 聆炎缓住了情绪,胸口略有起伏。“你认得诸梁,你叫我来是为了做什么?诸梁意图谋反现下和皇城对峙,你能送去什么消息?你要找诸梁,你是在提醒我,提醒江霖……”她撑着身子往前探,长发披散,隐隐约约间能够看到黑发中掺杂着几缕银丝,异常显眼。
郭幼沁本能地往后退,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被毒蛇盯上的恐惧。
聆炎早就知道她并不是左丞相郭秋志的孙女,这并非是郭幼沁并不在此上刻意隐藏,彼时局面之下所有人都巴不得将郭幼沁的郭秋志孙女的身份坐实,故而有所疑惑都会被隐去,包括郭幼沁来此的目的。
郭幼沁知道聆炎并非平日里看得模样,她实则最是心思细腻,这才使巧计邀她来裕德轩一见,可她却从不曾想聆炎竟已经到了通神的地步,仅凭三言两句就能够判断出她的来意。
茶水热气未散,几滴水溅在脚边湿了她的鞋袜,她感官减弱不知道裙琚之下的腿是不是被烫伤,她神色不变这才抽空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不得不说,周景安对郭幼沁是用了心思的,屋内的陈列并不拥挤颇有遗风,整个房间都显得古朴大气,侧厅摆一架古琴,聆炎不识但闻着木香也知道是名贵的东西,可惜这价琴摆在这里颇多时日,都不曾有人奏过,明珠蒙尘多时。
她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隐约间已经察觉出郭幼沁的身世怕是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刺周景安的一刀聆炎见过,虽未命中要害可是用得力气是实打实的,想要置周景安于死地的心也是实打实的。
她不知从何而生的悲天悯人,竟为周景安赶到不值。
郭幼沁知道自己已经在聆炎面前露了怯,可仍是不愿意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她只恨自己贸然去找聆炎打草惊蛇,可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在聆炎疑惑的目光中撂袍跪了下来,拽着聆炎的裙琚“奴家知道殿下是最紧着小将军的人,还请殿下不要让小将军再查司南的事情。”
聆炎冷笑“紧着她的不还有你?你既然说不要查司南,那我得问清楚,是为了诸梁还是为了江霖。”
郭幼沁哑然。
聆炎早就在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可她将郭幼沁捻着的裙琚从她手中抽出来,幽暗中细细打量着她,她却是个美人,明眸皓齿,眼梢微垂多一分显得丧气、少一分又失了柔媚,她盯住郭幼沁似乎仍有疑问,半晌她似是参透了什么敢要开口。眼前一黑,她极力掩饰着自己惊讶之色,摸索着想要看起来,手搭在边几沾了满手的茶水。
郭幼沁听着她用南疆话骂了句什么,扶住她的手,便觉她的手凉的吓人,她险些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冰。
聆炎推开她,沿着桌边慢慢蹲下,她深沉的呼吸试图摆脱黑暗的桎梏。她用南疆话说着“不对,不对。”她和江霖定下来情蛊,按理说自己身上的蛊毒也会因为江霖而放缓,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如坠冰窟一般身体逐渐僵硬。
此时,门外的宫女扣响了房门,她迟疑着发生“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郭幼沁晃过神片刻才想起她说的是聂竹宁,还有些奇怪。
聂竹宁入了后宫就跟人间蒸发一样,极少有她的消息。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坤宁宫里不是诵经就是抄诗,大有要走当年舒妃路子的意思。
莫说是到郭幼沁处来,就是周芷俞都不曾去探望过的。
听着宫女来报她心中一警,裕德轩处处都是各处塞来的眼线,她飞快地凑到聆炎耳边小声说“五殿下……你还好吗?”
显然聆炎听不见郭幼沁在说什么,她嘴里念叨着南疆话郭幼沁一句都听不懂。
宫女见着里面久久没有人回音,回眸聂竹宁已经一脚过了正门,心中也泛起了嘀咕。她凑近去听里面的动静,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这是门开了,宫女猫着腰,脸正好凑到郭幼沁的胸口,郭幼沁一巴掌打在宫女的脸上,震天的响声引得聂竹宁侧目。
她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对着聂竹宁恭声行礼。
聂竹宁看着她在柳风馆学来的媚态,浑身都不舒服。她别开眼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果然见着柳玉站在一堆宫女中间垂头。柳玉也察觉到聂竹宁在看自己,单是着人来人往间停顿的一瞬,就足以证明聂竹宁是来找人的,她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聂竹宁露出倦意,清了清嗓子说“我刚从公主寝殿过来,听宫人说五殿下在这,就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郭幼沁就听着屋内一声脆响,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强忍着回头的冲动,阔步挡在聂竹宁面前“前些日子养的小猫还怕生,别惊扰了皇后娘娘。”
聂竹宁攥着珠串步子缓了下来,她本是清净的美人,郁郁寡欢多时眉眼间生出了凉薄之色。她罕见地带了凤冠,顶珠镶这一颗红宝石,借着冠子比郭幼沁高上几分,倒也有了些居高临下的气势在。
郭幼沁嘴上说着,可身后的宫人没有人去看,这就使得这件事显得格外蹊跷。
聂竹宁身后的掌事姑姑是太后娘娘钦点给她的,她将所有聂竹宁不曾说出口的厉色都表现得淋漓尽致“便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是在后宫归着皇后娘娘管,如今皇后娘娘想看,您可没有揽着的道理。”
郭幼沁不接她的话茬,而是望着聂竹宁,挡着她路依旧没动。
聂竹宁没有阻止掌事姑姑,便是对她的话默许,掌事姑姑从未将郭幼沁放在眼里,按照位次郭幼沁不过是个没有封号的妃子,就连品阶都算不上的,又是柳风馆出来的,就是得这先帝钦点脱了奴籍,在后宫中人眼中也并非盛宠不衰的人物。
聂竹宁尚且不想和郭幼沁撕破脸,刺杀周景安的事情算上去她也有一份,而周景安未死,二人也都没有被追究,这就使得此刻聂竹宁和郭幼沁的关系越发的微妙。
屋内声音渐微,只剩长风卷积刮起蓝花楹漫天的淡蓝色花瓣,似纷飞的雪落在众人肩头。
聂竹宁盯得死,已经将前后都命人分所大有今日必须见到聆炎的架势。她心中不喜郭幼沁,本是最不愿见她的,可她领了聂阁老的命令,今日无论如何都是要见到聆炎的。骄阳升空,树木投下的绿茵挪移仅剩脚下的一小块,燥热的天气让聂竹宁失去了耐心。她找了个说辞吩咐掌事姑姑道“本宫刚刚接管后宫,对着院落物件尚有不明,还劳烦姑姑代为统计,那今日便从裕德轩开始吧。”
说着掌事姑姑侧身绕过了郭幼沁,每当他反应过来就已经冲进来屋子里。
屋内碎瓷片散了一地,掌事姑姑撩帘入了侧厅,仅有一架古琴落了灰,空荡荡地放在那里。掌事姑姑有带人搜了别的屋子仍旧什么都没有。
郭幼沁悬着的心也随之落回了肚子里。
聂竹宁望着屋里的两盏茶碟知道有人来过,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郭幼沁一眼,宫女扶住她出了门。
门口巨大的蓝花楹蓝色花朵交叠,影影绰绰之间露出一片衣角,拾夜抱着聆炎攀到树顶,脚尖一转顺着蔓延的宫墙一路往外而去。
***
管道上,江霖命禁卫军在不远处落脚,一众人正忙着安营扎寨。
魏小雅搓着手,满脸堆笑横肉都挤出来了褶子,他凑近江霖显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递给江霖。“这可是泽州带了的赤泥印,一直没舍得喝留到今天就拿来孝敬小将军。”
江霖一边捻着地上的细土查看,一边驳了魏小雅“末将公务在身不宜饮酒,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喝吧。”他搓着指尖的土凑到鼻尖,顺口敷衍着魏小雅。
魏小雅以为江霖心中的气还未消,应拉着江霖陪着不是。踏在江霖刚刚捻的细土上,留下一个大大的脚印,尘土飞了江霖一脸。他被猛呛了一口,强行忍住心头窜起的怒火,对着石广喊道“去带魏大人看看搬回来的东西可还有什么遗漏。”
石广听着江霖的声调,就知道魏小雅又那里惹到了江霖,连忙将魏小雅带走。
魏小雅挨着石广见着他脸色不好,心中泛起了嘀咕,他凑近去问石广“您家将军脾气如何?”
石广脸色一青,心想着便是脾气好的也都让你得罪了个干净,他面上和魏小雅打哈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将事情差了过去。
另一边廉子尚跟着禁卫军后面不知道应当做些什么,一路有斥候开始沿着管道寻找线索,他怕自己出现不慎触碰了什么东西,只能呆在一边。他本是因为后宫中击退难民才得了恩赐来到此地,周景安看上的是他巧力用神鬼之事游说难民,可他心里清楚着自己不过是在人前耍嘴皮子罢了,最为关键的一步不是他所谓,可他有自觉不能供出聆炎,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歪头看着禁卫军人来人往。
石广自身后拍了他的肩,看着廉子尚是面上的谄媚居然同魏小雅有几分相像,“廉大人。”
廉子尚顿时机警起来,一路上石广叫他都是直呼大名,忽然叫他大人必然有诈。“别,石广老兄,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官职,您还是叫我廉子尚我心里舒服一点。”
石广带着魏小雅这个拖油瓶急于出手,现在看着廉子尚心中别提有多么亲切,就差拉着廉子尚的手将魏小雅交到他的手里。他笑得眼尾带着褶子,“都是办事的,这不是魏大人有情况要表明,江霖忙着,我这个大老粗又听不大懂你们这些文人的哑谜,这就把魏大人交给您,比较妥当。”
廉子尚听得头皮发麻,没来得及反驳,石广长腿挪动已经走出了几丈远。
夜里,江霖合衣睡下。帐子外篝火炙烤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夜里反倒没了风声,火苗攒动着火星子迸的满地都是灰褐色的斑点。他睁眼盯着火苗眼里倒映着火光,陷入沉思。虎啸放在身侧他惯性地握紧,剑鞘发沉,他提起来才看到剑鞘上勾着什么东西,细细的银丝一路蔓延到篝火里,他顺着细丝往后一拽,面前的篝火中几个木头跟着脱离了火焰在地上脱出黑色长痕。
未等他多想。
背后的山谷幽暗之处传出一声啼叫,眨眼间山中凉气无数道火把,如夜幕里的点点繁星,汇出到一处想着禁卫军营帐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