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子尚跟着江霖骑马，他身量高骑在马上游刃有余，可廉子尚不是，他读书的文人年少都在学府策论，细手攥着缰绳磨出来血。
江霖骑在头里，回眸看他。
周景安吩咐为廉子尚备了马车，他在大殿前言之凿凿地拒绝了，同行的除了他都是禁卫军出来的将士，他一个小官不好让一群人驾车护送，当即硬着头皮保证自己熟稔马术，必不会脱了禁卫军的后退。江霖看着他白皙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起着一层层老茧的手若有所思。
廉子尚虽说不好面子，可是最是害怕麻烦。他及善拨弄人心，便知此行就是陛下钦点，在禁卫军的队伍中他仍旧可能遭人白眼，文武官员之间速来立着一道屏障，两者至今泾渭分明。文人之间惯常相互攀附，而军中则是谁拳头硬话语权就在谁手里。同行将领早就看不惯廉子尚，他若是在坐车前往，就是将这泾渭分明的长线化死。
他骑在马上虽然摇摇晃晃，可还算是勉强跟得上踱步的马匹。
将士们虽然心中有气，可是看着他这样也发作不起来，隐约还有些叹服的意思。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廉子尚想借着拉近关系，心中还是领情。
江霖缓了几步等着他跟上来，似要扶他，廉子尚赶忙摆手“离着不远，小将军不必挂怀的。”
江霖点头，紧了缰绳，马儿跟着廉子尚踱步，二人陷入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氛围当中。
廉子尚攥着缰绳，掌心出汗又湿又滑，可他不敢松手，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马蹄踏过一溜尘土，他的马鞍并不何时，坐在上面总是要往下滑，他本就不高脚勉强踩在脚踏上，江霖在身侧便有不好抱着马脖子将身子趴在马背上，他浑身冒着冷汗进退两难。悻悻地开口，岔开了话“小将军可是知道佟方仁的？”
江霖摇头，佟方仁是户部侍郎，可是名头却并不响亮，若非同肖玉赫一同前往司南，被记录在册子上恐怕就是个透明人。他抚平马匹凌乱的鬃毛，这匹马是他当着战马一般养着的，身形健硕，就是脾气烈，江霖花了些时日才能得以驯服，可惜江霖不好取名这马养在禁卫军里一直按着品名叫着。
廉子尚顺着他的动作也看了眼他的马，觉得自己马并不似江霖骑着那般乖巧听话。
江霖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大人莫要惦记我的，并非末将不给大人骑，这是这马烈的很，末将也是痕迹才驯服，大人就不要惦记着它了。”
廉子尚讪讪地笑了几声，将话题转回佟方仁身上“佟方仁和佟方知是亲兄弟，按道理来说理应是二人之中应该是户部侍郎佟方仁成名之后，一路拉扯着自己的亲弟弟佟方知坐到如今主事的位子上来的。”
江霖点头，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江霖过手卷宗的时候也未曾特意查看二人的出路。
廉子尚早料到江霖并未留心查看这些，心下看着他侧头凑过来听的样子心中有些开心，他刚要仰头，胯下马匹重踏了一步，他立马爬了下来，恨不得将自己绑在马背上。“可是，佟家二兄弟并不是按照约定俗成的路子升官发财的，佟方知长袖善舞，是皇城出了名的混子，当初大理寺卿家公子哥戴维甲在世的时候，二人常年就厮混在一起。佟方知家中虽然不及戴维甲身份显赫，但好在他有个特点，就是有钱。而且不光有钱，还善于挣钱。”
“佟方知清楚自己不是读书考取功名的材料，就一心想着商贾之术，他家本是泽州的农户，靠着在边塞贸易一路将生意做到了皇城，后来边境戒严先皇下令不可边塞百姓不能私自通商后，佟方知又做起了人口的买卖，其中还有一个人你认得呢。”
江霖心中一惊，顺着廉子尚的话想到了，已故的御史台刘同益。
“对，就是刘同益。”廉子尚渐渐稳住了身子，神情也有了些许的缓和“佟方知做的不是拉皮条的买卖，那样的小利入不了这尊大佛的眼，他做的生意是给各个官宦世家府里买卖和调教丫鬟。他此时早就在边塞赚足了前，银钱商铺都铺开了，他如皇城做得虽然是人口生意，可是实际上却是暗地里买卖情报的生意。刘同益，就是给他主事官职些保书的。至于二者有什么联系吗？我还不清楚，可是刘同益也是靠着银钱起家的，二人暗地里应该还有些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生意。”
“佟方知是聪明的，他不给自己买什么大官，户部主事的位置坐的也是舒坦。他站稳了脚，就开始提拔他哥哥，一路上将他哥安到了户部侍郎的位子。就像小将军说的，谁也想不到会是一个主事一路提携出了一个户部侍郎，所以他的那桩生意若非有心去查，一般想不到这里。”廉子尚说道此处还有些得以，想摇折扇，却发现腰间空空，想起自己扇子那日被一个小孩子捡了去，只得作罢。
“可你是如何知道的？”
“您禁卫军有禁卫军的门道，我们太学也必然有太学的说法，言官虽然没有什么实在的权利，可您看着聂阁老在朝堂屹立不倒，就是因为参透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江霖挥鞭打马不再同廉子尚说下去，显然廉子尚还是年轻的，聂阁老能够在朝中屹立不倒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清楚什么话应该烂在肚子里不要提起。可廉子尚却选择什么都说出来，这样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
穿过了前面的灌木丛就到了管道，廉子尚由禁卫军扶着下了马，双脚踏地的时候他险些当场就哭出来，这种久违的舒适和安全，让他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过了一遭。
因为丢了草药，这里早早就被派兵围了。为首的是泽州内使，名唤魏小雅，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高个子方脸盘，来迎江霖的时候带了个破边的草帽，帽边豁着的一角透光正好落在他嘴巴上，说话的时候随着动作上下摇晃。江霖走进的时候他正和将士说着话，扭头见着一行人过来，他搓着手露出和五官不符的谄媚，看得江霖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在一堆人里迅速地打量了一圈，紧接着毫不迟疑地握住了石广的手“将军可算是来了。”
石广的眼角抽了抽，想要将手拔出来蜷着手指直冒冷汗。
魏小雅还说这“小将军声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是年少有为。小人看着器宇不凡就知道是小将军，官道已经封死了，所有东西都没有动过，小将军有事情尽管吩咐便是。”他跟着奔波至此也是辛苦，可是这个场面让谁都高兴不起来。
石广尴尬地去看江霖的脸色，他笑意盈盈地迎上石广的目光，却并未理会他求救的意图。
廉子尚咳嗽着插到二人中间，抱拳道“太学廉子尚见过大人。”
魏小雅眯眼回忆着廉子尚这个名字，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门“太学……之前便是你们雨夜陈情，将……几公主来着，弄到了皇陵？”
“妈的，这家伙是来砸场子的吧。”廉子尚心中暗骂了一句，笑着的嘴角不自觉的抽搐，抽回了手又顺手将石广退到跟前，鄙人不才，跟着小将军来查办，劳您记挂，凡事都跟着小将军说就是。”他咬着牙着重说了小将军几个字，石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众人面面相觑，江霖刚要说话，又被魏小雅一句话堵了回去，他拉着石广的手，有些亲佑的贺喜道“先皇在世时候答应了将五公主许配给小将军的事情，那您过了国丧就是驸马爷了，下官在此先贺喜了。”
江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来话，手不自觉地攀上虎啸的剑柄，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他对魏小雅说“魏大人远在泽州也是消息灵通的很那。”
魏小雅目光转向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长眉若柳，玉树临风，打眼看他白白净净地和这些人格格不入，倒是和廉子尚有几分的亲近相似之处，他心以为这当是个文官，于是对着行了礼，问道“这位大人？”
“鄙人，禁卫军统领江霖，有劳魏大人。”江霖客客气气地回礼。
只听扑通一声，魏小雅径直跪了下来，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面前精瘦的青年人会是统领禁卫军的江霖，江霖自诩一直在皇城中闭目塞听堕落多年，可是外界的传闻早就将这个年纪轻轻就管理禁卫军的将军府后人传的神乎其神，魏小雅仰头目光在江霖身上疯狂扫动，他随即问出的话令石广又为他捏了一把汗“小将军，你为何不配枪？”
江家枪法声名远播，魏小雅虽然不是将领但是在泽州也挺过不少关于思远将军、洛符、乃至霍振关于枪法的传闻，他盯着江霖身侧的虎啸不禁由此一问。紧接着，他感受到了江霖眼眸中的杀意，冰冷肃杀的氛围让他一动都不敢动。
半晌，江霖回过神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道“既然禁卫军已经到了，这里就由禁卫军接管。魏大人，可还有事？”
“有。”魏小雅恍惚间看着众人的眼色，知道自己三言两语将江霖得罪了个干净，喉结滚动，良久，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递给江霖“这东西是封锁现场之后搜到的，目前尚未探明，但是应该是那群山匪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