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如一默
八月没有冬天2021-04-16 21:565,097

  第三十二章 不如一默

  聆炎还是将聂竹宁留在了公主寝宫。

  聆炎怎会不知道白玉瓶子是楚辰翼给她的,如今楚辰翼想要杀江霖的心人尽皆知。圣上之所以对此不闻不问,无外乎是让二者相互制衡,将军府素来讨皇上不悦,丞相又能够干净到哪里去?无外乎是看圣上更讨厌哪个吧。

  终是一夜未眠,一觉醒来柳玉已经张罗好了茶点叫她起来吃了,再同宫中女官一道送聂竹宁回去。聂阁老差了人来催,家中母亲生病,要她回去汤药伺候。

  聆炎简单洗漱后就叫人去请聂竹宁,左等右等都不见有人来。就亲自去客房询问,刚出远门就见客房的门打开着,疑心聂竹宁早就已经出去了。一众宫人侍卫都问了个遍都说没见到人,聆炎这才慌了神,周景苑刚刚来过还问过了公主寝宫禁卫军的布防,合着是下了个套让自己往里钻。

  可大皇子昨日早早就出了宫,此时辰时刚过,城门未开早朝也都没上,聂竹宁一个大活人能到哪里去。柳玉到太后那里偷着打探,也说没有去过。

  偌大的皇宫之中连找都无处下手,聆炎细细思虑仍是半分头绪都没有。“柳玉,去请江小将军来,就说聂竹宁丢了。”

  禁卫军出动封锁了皇城的各个出入口,最后竟然在出皇城的路上堵住了聂竹宁,不单单是聂竹宁还有纪思扬。

  江霖不敢惊动旁人,命禁军封锁住冷宫不得任何人,自己卸了软甲弃了长剑,进了后院。

  宫内,江霖俯视着长跪不起的纪思扬。

  “末将求小将军给条出路。”

  “我如何给你出路?”江霖深深叹息道“这里是后宫,不是街头巷尾的某处,不出半个时辰各宫主子的眼睛就会渗到这里来。到时候我这条命都不能够给你留下。”

  纪思扬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决绝“小将军,竹宁不能嫁给三皇子。今日将军便是要了末将这条命,末将也不会让竹宁嫁给她不爱的人。”

  “放肆。”江霖顿觉气血上涌,一掌推开面前长桌,木屑横了一地。“她不嫁三殿下嫁谁?嫁给你,然后将你们都害死吗?”见到禁卫军的时候江霖就隐约怀疑禁卫军中人同聂竹宁或有私情,没成想竟然是纪思扬。

  “小将军难道会放任着心爱的女子嫁给旁人潦草一生吗?”

  江霖将纪思扬从地上提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你不愿意潦草一生,三营死去的弟兄连潦草都不曾来得及。便是没有三皇子你又是谁?聂阁老凭什么将聂竹宁嫁给你?”

  纪思扬瘫倒在地上吐了口血沫子,眼眶泛发青,拼命地磕头“求小将军放我们走。”

  江霖迟疑了,若是此时放纪思扬和聂竹宁走,也未尝不可。命禁卫军即刻封锁消息,然后再带人搜宫,证实聂竹宁是真的丢了,派纪思扬出去寻找安个因公殉职的名头。犹豫着,纪思扬趴到他的脚边“师弟,师兄这辈子没有求过你什么事情,算师兄求你,我欠将军府的颇多,来世必是当牛做马也会回报的。”

  江霖望着面前这个自称为师兄的人,细细凝望他脸上那条直至脖颈的长疤,瞳孔一缩,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一个人样貌在江霖脑海中翻腾而出,逐渐同面前这个人重合。他颤抖着问出这个名字“江挽平?”

  听到这个名字的纪思扬也同样愣住,尘封的记忆此刻终于破土而出,那些日日夜夜无人问津的寒夜犹如潮水般向着二人涌来。

  那是这辈子江挽平第一次以师兄自称,江挽平原本是买进宫里做奴才的,净身当天偷着跑了出来,被来宫里请安的江霖撞见,江霖救了他一命将他带回了镇国将军府上,江霖的父亲当时的边防军总统领收他做了徒弟,取名为江挽平。

  江挽平那时候又瘦又小,纵使被师兄弟欺负,后来养大些如春日里的小树抽条般的长个子,这才知道江挽平竟比江霖大了三岁。

  同期的师兄都比江霖大上不少,唯有江挽平同他年纪相当,二人总是玩在一处。

  说起江挽平同聂竹宁的第一次相遇,要数很多年以前,那时候江挽平还是镇国将军府上的弟子,镇国将军府最为人丁兴旺的时候。

  那一年的付春雅集开始的格外的早,桃花刚刚生出些花骨朵未等盛开,就被摘下来插进瓶子。那年聂竹宁着了身淡蓝色长裙子,外衫套了件白纱,及腰的长发因被风吹的缘故,额前几缕发丝俏皮地散落下来,她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束着,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光彩夺目。

  挽平从不知道一个八九岁的姑娘能那样的好看,单单瞥见一眼就能令人魂牵梦绕。挽平不敢问她是谁,无论是谁都是自己不能够僭越的高山。

  那是挽平来到镇国将军府上的第五年,那年他十二岁,和一旁趴在桌案上没心没肺的江霖不同。他总是安静肃穆地站在一边,对于一草一木都充满敬畏之心。他知道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瞥见聂竹宁的那一眼挽平心中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疑问,“为什么不是我?能够站在她身侧的为什么不是我?”

  “你在看谁?”江霖睡眼惺忪地抬头,这种文人墨客搔首弄姿地集会江霖最不喜欢参加的,有那个功夫不如回去过一过枪招,父亲好不容易回来还不曾看过他最新习得地招式,倒是被打发到这里来。父亲是喜欢文人的,娘亲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官宦人家小姐,见不能提手不能扛,在将军府里格格不入,可父亲就是喜欢,觉得她那里都好,甚至打算将江霖也培养成文人。

  在江霖心里二婶婶才是最好的,耍得一手弯刀飒沓流星。

  江霖在父亲心中是个不争气的,自打胎教起就将市面上能弄到的诗集都读变了,半点文人的种子都没种下。刚刚会走的时候见到父亲的长枪就走不动道,活脱脱地一个武痴。

  说回挽平,

  江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聂竹宁,他挥手喊了句“聂竹宁。”

  远处垂眸地美人抬眼,对着江霖略略点头。

  “你不过来吗?”二人原是认识的,聂阁老带她去过将军府多次,被江霖明里暗里吓哭过好几次。

  江霖叫了几次,才不情不愿的往这边走。

  “少爷……”挽平吓了一跳,

  “你不是在看她吗?她哪里好看?”江霖撇了撇嘴,还要再说,被挽平打断。

  “好少爷,别说了。”

  二人说着,聂竹宁走近了些,没好气地行了个礼,眉眼微蹙,美人的皮相瞬间就活了。“二位公子叫竹宁有何事?”

  “一会雅集开始,你的诗做的怎样了?”江霖笑嘻嘻地问,后半句不用多想定是要借来抄抄。

  “雅集题目还未拟定,诗自然还未做。”

  “此次雅集是阁老办的,连你也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江公子。”聂竹宁气的跳脚“雅集诗会公平公正,江公子不要乱说。”

  “聂竹宁……”

  “公子。”挽平打断了他说话。

  “这位公子是?”聂竹宁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一旁的挽平,眸光流转停到他身上,挽平的脸腾下就红了。

  “我师兄,不对,叫哥哥也是应当的,叫江挽平,今天来帮我作诗的。”江霖接了话头。

  谁都知道江霖是镇国将军府独苗,怎平白多出个哥哥。江霖怕聂竹宁一问挽平不知道如何答,就抢先查了话,说完见聂竹宁犹疑地眼神才觉不对,“远方表哥,刚刚从徐州……对,徐州过来?”

  聂竹宁笑笑没有再说话。

  挽平愣住,府上人都说江霖放浪形骸是个心眼粗的,刚刚他一时语塞,竟都看尽了眼里。

  第二次见她是在太学,那日原本是江霖要去听课的。奈何前一日江霖大堆了师母最喜欢的琉璃盏,又和师母顶了嘴,当天晚上就被训营回来的师父吊在院子里打,师父是最要紧师母的,但凡师母受了什么委屈师父不问缘由必然是站在师母是变的。江霖辗转反侧哭闹了一夜,今日险些没起来床,镇国公怕他路上再出点什么事情,特意叫了江挽平将他押着去了太学。

  江霖本就不爱读书,自己昨日被打得皮开肉绽今日母亲还弄了轿子铺着软枕送他去太学,江家武将出身,出门前没少被师兄们笑话,一路上都脸色铁青一语不发。

  轿子到政德门前刚要放下,另一伙人抢先一步占了过道停在路的中央,轿子蒙地一抬江霖一颠正正磕在轿沿上,嗑得他眼冒金星。江霖当时就火了,轿子还没落下就跳了出来,前后一墩牵着屁股上的伤疼的呲牙咧嘴。

  另一个轿子里的人撂开帘子,那人弯弯的柳叶眉毛一挑,粉嫩的小脸上尽是戏谑。“怎么江小公子居然是坐着轿子上学堂的。”陆明钧嘲讽道。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上学的世家子弟都哈哈大笑起来。

  江霖的脸腾下就红了,指着陆明钧骂道,“陆明钧你若不是女子,我便要将你从轿子里拽下来狠狠打一顿才是。”

  江挽平站在一旁劝着“小公子,快些进去吧,误了时辰夫子可是要骂的。”

  江霖正在气头上那里听得进去,嚷嚷着“读书有什么好稀罕的,附庸风雅的酸人,老子还不稀罕学这些玩意。”说着转身要走。

  陆明钧眼见玩笑开过头,有抹不开面子上前拉她。就在此时聂竹宁捧着书从里面出来,她着了件素净的白衣头发高高攀起俨然一副学究做派,她上前似是要拉江霖。江霖此刻正气恼,以为是江挽平拉着自己,一把就将她推了出去。聂竹宁年岁尚小,个子矮体量也轻,江霖又是自小舞长枪长大的,下手没轻没重,这一下聂竹宁几乎是倒着飞出去的。多亏了从旁的江挽平眼疾手快,这才没有血溅当场。

  江挽平揽着她的腰将她放下,江霖也是吓懵了,要去扶她被江挽平一巴掌打开。“江霖你干什么?”

  “不是……我……”

  倒是聂竹宁站稳身子和和气气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今日夫子要考默写,江小公子还是快些准备。”

  想到夫子今日要考试,一旁看热闹的世家子弟纷纷散了,毕竟手板是真真切切地打在自己身上的。

  江霖自知理亏嘘了声,灰头土脸地跟着往里面走。

  聂竹宁拉过江挽平,恭恭敬敬地行礼,她年岁还小更显的憨态可爱。“江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甚是感激。”

  “我本不是将军府所出,担不起这句公子,再者说本就是我家公子理亏在先,聂小姐不计较就已经是大度了,若是当真感谢唤我一声挽平就可。”

  自那天起,每日江霖去太学的时候江挽平总是找着借口偷偷跟着,却是再也没有见过聂竹宁。

  也是自那日起,江挽平迷上了读书,得到的月供也大都花在诗集上面。终日抱着本诗集在一众师兄弟中显得格格不入。

  师父还特意问过他是不是想要走科举仕途,还当真送他到书塾学习。

      挽平知道才子佳人只不过是话本里写来讲给听众们的乐子,聂竹宁是佳人自己绝不会是才子。

  他只盼能远远的看着她,仅看着也就知足。

  可惜江挽平的仕途之路还未走多远,再次见到她就已经是南疆兵败,那是将军府最为落魄的时候。师父和师伯战死沙场,师母那个连师父买错胭脂颜色都会哭闹的女子,接到消息后一声不吭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后来挽平才知道什么叫做最大的悲伤莫过于心死,师父的衣冠冢下葬当晚,师娘也随着去了。

  皇上趁机下旨以边疆统帅殉职为由将边防大军收归手中,镇国公经历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强撑着上了一日早朝就昏倒在太和殿的石阶下,皇帝因镇国公病倒将江霖接到太后身边抚养,彻底断了将军府想要江霖继承边境大军统帅之位的后路。将军府一日夜间繁华落尽,鸟兽俱散。

  江霖进宫那日是江挽平陪着去的,江挽平早已经不记得皇宫里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这红墙绿瓦分外凄凉。那时候的江霖和江挽平还不知道送到太后身边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是个慈祥和蔼的长者,连对江挽平都是和和气气的。

  自打师父去世后江霖就很少笑了,他大多都是一个人在角落里安静地耍枪,长枪舞动赫赫风响。记得师父说过,江霖的长枪已经很成气候,却是少了些杀伐果决的狠劲。那时候江挽平还不懂师父所说的意思,现在明白了,江霖心中记挂的太多。镇国公勉强维持着将军府,现已经是强弩之末,江霖若是不顺了圣上的意思进宫跟着太后娘娘,皇上必然是要从镇国公下手的。

  日子本也可以这样平平安安地继续往下过,直到南疆送来圣女义和,像是在平静湖面上掷下一颗石子,惊起千层浪花。

  圣女入宫那日,李公公领旨将圣女安放在未央宫。那是江霖第一次见到南疆人,他自从得到消息起日日夜夜辗转发侧都想要杀了他。

  江家忠烈尸骨未寒,眼下南疆送来个圣女就想要将世仇揭过?

  趁着月黑风高江霖蹑手蹑脚地翻过未央宫的宫墙,月色朦胧中一名紫袍女子对镜梳妆,他抽了腰间的匕首谨慎地推开屋门。屋门刚露出一条缝,他就听里面的女子轻笑了一声,他闻声抬头正对上女子那双幽深的黑眸,那是江霖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如同暗夜里发亮的夜明珠,这双好看地眼睛正望着自己,带着无尽的悲悯,如同神明一般附身凝望。“你是太后那里的?”

  很久的后来,江霖才知道这世间居然真的有闻香识人的本事。当下他是震惊不已的,匕首握在手里月色中闪着寒光,女子看了眼匕首又笑了一声“你是来杀我的?”说着蹲下身子,同他平视。

  江霖虽然在同龄人中算是长得极高的,可那是说到底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他点了点头手中匕首高高举起,女子没躲等着他刺下,他迟疑了匕首将在半空中迟迟无法下落。“你不怕?”

  “我为何要怕?”女子反问。

  “我要杀你。”

  “那你便杀吧。”女子笑着将他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雪白的脖颈利刃轻轻触即就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她眉头都未皱一下,像着一切都同她没有关系。

  江霖送了手,浑身颤抖起来。勉强吐出一句话“你为何不怕?”

  女子将匕首放在桌案上,目光悠远地望向外面,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左右都是要死的。”

  “你没有惧怕的东西吗?”

  “有啊。”女子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笑意,这笑意只是挂在脸上,笑不进眼里“我怕死在这里。”

  江霖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没等细想。门外李公公高声说了句“皇上驾到。”

  那女子并未惊慌,转身推开身后一扇竹叶雕琢的木窗,柔声问道“你能自己爬出去吗?”说着要伸手抱他,江霖躲开快速爬上床沿翻了出去。

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 生不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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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的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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