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并没有落座，嬷嬷扶着她走过的时候，聆炎清晰地看见她在身后推了皇后的背，皇后的背脊也随之挺直。
“来人，给母后看座。”
太后着了一身墨绿色宫装，满绣的牡丹图样。她手里掐着念珠，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玛瑙石在手里一颗一颗念过，是极老的物件，她保养得当细腻的脸上仅有浅浅的纹路，能看得出年轻时候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可这样的美人并不是先帝喜欢的，太后十六岁嫁到宫里，是高祖钦点的太子妃，先帝原本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女子，先帝成人后这位女子就做了他的发妻，后来发妻病逝，先帝续弦才娶了现在的太后。可是发妻死在了最美的年岁里，成了先帝的遗憾，是他心心念念的一根刺。二人相敬如宾地过了十五年，奈何先帝年岁不永早早离世，膝下无子的她扶持先帝发妻的儿子，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登上皇位，那时候的皇帝已是弱冠之年，太后却力排众议垂帘听政，此后的国朝一番风水，太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女人，可是男子的朝堂上容不下她，她就雷霆手段排除异己，那时候的秦家如日中天风头无两，皇城官宦之家中一骑绝尘远胜千里。等到皇帝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朝中之人皆收入太后麾下，可是太后忘了天时地利人和之外，还有一样这天下说到底还是周家的天下。她一步步辅佐皇帝上位，为他荡平前路，为他择良人为后，他都不喜欢，她怕是记不得，就像高祖为先帝娶了她，先帝这些年来的厌恶隐匿在眼里，却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可是太后不在乎，周家的人都是情种，那又怎样？还不是抬了一个又一个妃子进了宫，她不要他多么宠爱皇后，她要的是皇后位子上坐着的人是她喜欢的。
太后弄权早就引得天下人不满，犹如洪水决堤，皇帝心中的天平稍稍向反方向倾斜，必然会有人对太后群起而攻之。皇帝隐忍十五年终于在南疆一站之后夺回了属于他的权势，太后撤帘回归后宫后，重新过上了恬淡寡欲的生活，深居简出从不过问前朝之事，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取得了这场无声战役的胜利的时候，左丞相郭秋志的冤案打破了原本的平静，或者说是表明的平静，就这样太后与皇帝的明争暗斗开始了。
太后掐着念珠，神情淡然“哀家听说出了事情就过来了，坐就不用了，哀家说两句话就走。”她目不斜视，像是没有看到跪成一片的妃嫔“皇后禁足寝宫无召不得外出，舒妃回去之后先交由后宫会审。”太后幽幽地说“后宫事本是皇后之事，可既然皇后牵连进去，那就由哀家代办，陛下觉得如何？”
说完，她俯身捡起嘉贵妃放在地上的玉冠，重新给她带上，慈爱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的，后宫繁杂你身为贵妃且要费心。”
***
聆炎拿了一件披风给嘉贵妃披上，嘉贵妃将披风裹紧了些才缓过神来看聆炎，言语间略有讥讽“我以为你会乘胜追击？”
“你也看到了，太后铁了心要保住皇后，她出场皇帝都不好再说些什么。”
嘉贵妃扶正发顶的玉冠，轻巧地看向外面将舒妃带回去的禁卫军“我倒是不觉得可惜，倒是你，连自己都搭上了不还是什么都没落下。”
“你怎么知道这就不是我想要的。”她拿出装着迷情散的小瓷瓶，递给嘉贵妃“你这东西也不怎么样。”
嘉贵妃不语，将瓶子扔进不远处的草丛里。“这东西现在可是块烫手山芋。”
“太医院那些人查不出来的。”聆炎不以为然。
嘉贵妃和她并不是多么要好的关系她们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共同的敌人，是嘉贵妃主动找到聆炎的，或者说是主动找到那时候还在假扮着周亦欢的聆炎。
那日嘉贵妃刚刚从舒妃处出来，与聆炎迎面。嘉贵妃问“你也是来找舒妃的？”
聆炎不语，可还是在嘉贵妃面前停下，二人上一次这般切实的照面还是在游园会上，聆炎有些记不得嘉贵妃的模样，这个也字用得传神，聆炎不想和她有太多的交集，行礼后就要走。
嘉贵妃幽幽地说“陛下可是为你和亲的事情操碎了心，舒妃日夜辗转难眠，你就没点过意不去？”
“我应该觉得过意不去吗？”聆炎反问，“你若是觉得是我对不起皇帝和舒妃，你今日又来做什么？”
嘉贵妃没有生气，而是柔柔地牵着嘴角一笑，她是江南人皮肤白皙，身子纤细说着一口软糯的江南口音“怎么这么心急，我这不是有事情同你商量。你既然不想要和亲，我也自然是不想要你去的。”
“好啊。”聆炎回应着她的笑，跟着她回了帐子里。
管事的嬷嬷倒上一碗清茶，茶汤清澈唇齿留香，嘉贵妃最得盛宠，莫说衣裳茶食，就是屋内摆件纹样无一不是上品。嘉贵妃深谙茶道，聆炎看着她涤器、洗茶、泡茶流程走完“我最喜欢品茶，倒也不是因为这是世家小姐们的把戏，只是我觉得人凡事要学会等待，我原来就是个心急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未能做到万无一失，殿下帮我看看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聆炎明知故问。
“扳倒皇后最合适的时机。”嘉贵妃用公道杯分茶，倒了一杯推到聆炎面前，做了个轻的手势“你都已经查到了，该恨谁不就清楚了？”
此时有人推了门进来，聆炎闻声抬头看到的是楚辰翼找来的那位宫中澄妃旧人，嘉贵妃为她解答了疑惑“不光是我，恐怕皇后也已经察觉出你正在暗中调查澄妃的事情。”
“那又如何？”聆炎冷笑“她若是能动我，轮不到我去和亲，就已经死在皇宫里了。”
“孩子，我们都是在宫里讨生活的人，只有皇后在能不能怎样我也不能怎样。”这时身旁的侍女抵过了一只白瓷瓶。
聆炎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迷情散。她没有抬头，嘉贵妃仍旧在她的身上感受出一股无端的寒意，这种寒意似乎从她的身体里透出来的一样。聆炎说“你要怎么做？”
“我已经把这东西给了舒妃，到时候你只需要假装中毒被困，后面的事情都由我来做。”嘉贵妃说“你不必担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你怎么能保证舒妃一定会用，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太低估她了，她为了周芷俞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嘉贵妃道“周芷俞就是她的命，当年舒妃进宫的时候就是百般不愿意的，可是没办法，前庭出了事情，聂阁老只能把自己的女儿嫁进来，舒妃是聂阁老给陛下的投名状，那时候舒妃已经许了人家的，但是没办法，舒妃就一直病着，等到有了周芷俞才好转点。女子本若为母则刚，周芷俞是她的念想，若是周芷俞没了，舒妃也就是个活在这里的空壳子活不了多久了。”
“既然如此，赌我们就赌得大一点。”聆炎饮茶，说“要让皇帝不能够息事宁人，一定要闹到西域去，让西域都要知道中原的公主被皇后下了药，为的是不能够去和亲。你找人在大宴上给我下迷情散，再弄伤我，顺势将话头引导让我去和亲的事情上，舒妃就一定得有所动作。”
“若是当着西域的面子，陛下答应你去和亲？”嘉贵妃略表担忧。
“答应就答应，你的目的是让别人认为迷情散是舒妃下的，至于是不是她这重要吗？”聆炎挑眉“她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觉得是不是她。我一旦出事了，你就可以顺势要求彻查侍女太监，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大宴上弄伤我的侍女，你只要把他包装成皇后的人，这迷情散就不可能解释清楚，至于中间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大宴上下药一定会被压下的。”
“是的，没关系啊，你不是说舒妃会动手？你的目的又不是舒妃而是皇后，这样吧。”聆炎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意，“你负责搞定大宴上的事情，其余的都交给我。”
“哈哈。”嘉贵妃掩面笑了起来，“都说你是个柔弱的心肠，我看未必，你比你母亲狠得多。”
时间回到现在。
嘉贵妃仍旧有些惋惜“皇后终究是皇后啊，就算是闯了弥天大祸还是能够遮掩过去。”
“我看未必。”聆炎笑道“皇后最大的靠山并非是皇帝，而是太后。太后想要江霖娶照月郡主，而现在出了这件事，江霖没法娶照月郡主了，太后怎么能不气恼。终究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再算计又能够算计到哪里去？太后倒了台，皇后有能够好过到哪里去？她现在急着把能够抓住的东西握紧手里好给秦家铺一条长青之路。皇帝必然是不愿意的，太后急于找点东西来压住他，眼下如意算盘打散了。”
“她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嘉贵妃只觉得头顶的玉冠有千金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怕什么？现在又不是你和太后打擂台，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