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在整个皇宫不久都是娘娘的?”
“你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嘉贵妃侧眼看聆炎抱着头枕着墙上,“你若是个男儿,将来上朝堂怕也是周景卿一般的人物。”
聆炎察觉不出她话里的惋惜,“现在江霖和我绑在了一起,那西域和亲的会是谁?”
“照月郡主。”嘉贵妃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注意?”
“是了。”聆炎直了身子探头去看走过的侍女“照月郡主如果能够去和亲,太后就失去了能够联姻的重要助力,打散了太后的布局,这不正是皇帝想要的?”说道这里,二人同时背脊一寒,她猛然回头看了嘉贵妃一眼“字条是你亲自派人送去的吗?”
“是我安插在皇后身边的眼线送去的,我的婢女亲眼看到凌河迟宣接了才走。”
聆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字条放在李公公送来的烫伤膏里,不过是她展示给周亦欢的障眼法罢了,她要的其实是周亦欢在之后给她做个人证,这些都太过顺利,偏巧李公公就来了,又偏巧禁卫军调防的事情惊动了江霖。这一切都巧得像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一样。她和嘉贵妃的内心同时涌上了一种异样,“这一切都像是皇帝设计好的,他想要借着她们的手黜落皇后。”说完,聆炎扬天大笑起来。“想来想去就觉得奇怪,原来还是招了别人的道。既然如此你也不用着急,很快就有人来帮你了。”
嘉贵妃跟着她笑,久久没有说话。多年深宫沉浮,她和皇后明争暗斗多年,以为皇帝并不插手后宫之事,原来并非他从不插手而是觉得这无关紧要,现在他要对太后发难,所有的事情就都变成了要紧的事情。嘉贵妃从来都知道自己并非统领后宫母仪天下的材料,太后看不起她的出身,唯有皇帝给她的一点温存扶持她走到今日。她侧头看向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女,从她的脸上想起了那个当年皇帝挚爱着的南疆妃子。她以前觉得有所求之人最是可怜的,澄妃走得安详活得热烈,直到现在仍旧被人记得,她和皇后争了这么久还不是一场空,可如今看了看舒妃又觉得不对了,若是说与世无争谁能比舒妃更加与世无争,她深居简出青灯古佛这么怎么多年,还不是落得如此的下场。
***
天刚亮的时候,聆炎被屋外一阵嘈杂声吵醒,原本以为只是回城的队伍打点准备的有些早,过了一会又听到各种嘈杂声音,来往人络绎不绝。她有些气恼地推开门,正好撞上急匆匆跑来的柳玉,柳玉有些怕她,二人相撞她赶紧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
“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回禀五殿下。”柳玉垂头眼睛几乎要埋进身子里“是舒妃娘娘……舒妃娘娘她自尽了。”
舒妃在被送回去之后不久就投缳自尽了,尸首是早晨来搬东西的宫女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尸首已经凉了很久。
周芷俞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侍女牵着她,她拼命地想要挤过黑漆漆的人群钻进去。忽然面前一黑,一只纤细的手覆住她的眼,耳边聆炎的声音如同夏日里树叶沙沙作响,她的心静了一点,“走。”
仅仅一个字却如同赶尸人的铃铛一样管用,周芷俞刚要抬脚,错愕失神片刻她缓过神来。拨开聆炎的手仍旧要往里冲,聆炎拦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里,周芷俞咬住聆炎的胳膊,聆炎皱眉任由她哭喊依旧没有松手,她紧咬着聆炎的胳膊,血液染红了牙齿,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牙印,深可见骨。聆炎捂着她的眼睛,泪水顺着指缝留下来。她无能为力地哭喊挣扎,如同打湿翅膀的飞鸟绝望的低鸣,可这样的低鸣穿不透来往的人群,无人听得见她的痛苦。“娘亲,我错了,我愿意去和亲,娘亲,你回来,女儿知道错了。”却再无人应声。
“娘亲。”她含糊地发出低鸣,逐渐衰落下去。
聆炎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挣扎微弱。她看着面前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没有说话。
周芷俞忽然转身,一个巴掌落在聆炎的脸上。她使足了力气,清脆地响声引得周围人侧目。聆炎的脸上瞬间肿起五指形状的红痕。周芷俞突然的动作几乎将聆炎扑倒,她稳住身子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周芷俞。
周芷俞心头怒气未消,疯狂地捶打这聆炎,“是你害死了她,你为什么要害我娘亲,为什么?”
又宫女想要上前拉开她俩,周芷俞已经疯魔,被拉开后又扑上去。
“我们做错了什么?你说啊,你说啊。”周芷俞尖叫着。
一片混乱中有人将周芷俞拽了起来,周芷俞回神看着周亦欢,她同聆炎一模一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怒意。
聆炎想要拦她,却被她一把推来。她近乎蛮横地拽着周芷俞往人去里面走,挤过黑压压地人群,周芷俞看见舒妃盖着白布躺在大殿。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试图伸手去掀开盖在舒妃身上的白布,周亦欢将她拽了回来。“这就是你的错。”
周亦欢面无表情看着她,“你是国朝的公主,锦衣玉食,这就是你的错。”
“我从未想要这些。”
周亦欢冷笑“你当这里的人有几个想要这样?”她将周芷俞按在舒妃面前,周芷俞奋力挣扎,可终究不过是个十岁的姑娘,人单力薄根本挣脱不开“你看看她,你看看。”周亦欢厉声说。
周芷俞的眼泪一滴一滴滴在白绢布上面,阴湿一片。
“你得记住她,她是你的母妃,记得记住她。”周亦欢急声说道“她为了你去不去西域豁出了性命,你得记住她。”周亦欢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周芷俞的哭嚎渐渐变作绝望,她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安静地跪在澄妃面前。
周亦欢跪在她面前摆正她的身子,看着她“你听着她为你而死你就得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听明白了吗?周芷俞你看着我。”
周芷俞木讷地抬头,簇着泪水的小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着。
周亦欢将她抱起来,抚着她的的后背往外走。忙碌地宫女太监自动地让出一条路来。她走到聆炎面前,放下周芷俞。周芷俞看着聆炎的眼神依旧是恶狠狠地,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撕碎。
聆炎转身要走,被周亦欢抓住了衣角。聆炎不明就里回头,听见周亦欢说“跪下。”
周芷俞没动,傲着脖子看着聆炎“她害死了我娘亲,凭什么要我跪。”
“是你娘亲先来害我的。”聆炎面无表情。
舒妃一直保护着周芷俞,不让她过多接触深宫里的利弊权衡,周芷俞其实什么都懂。
周亦欢说“跪下,如果你今天不跪,明日就要被送给嘉贵妃或者是皇后,你要怎样选?”周亦欢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看着很多年以前的自己,她知道送给有子嗣的妃子抚养会是什么下场。便是周芷俞恨着聆炎,她也得要她跪下去,周亦欢自知护不住她,聆炎可以,她坚信聆炎可以。“你要活下去,周芷俞,你就是恨她愿她都有活下去,没有她你还得被送去和亲,舒妃就白死了。周芷俞,你到底能不能听明白。”
“我就是死,也不会给她跪。”周芷俞耿着脖子,神情让人联想起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我若死不死,一会必然会找你报仇。 ”
“最好是。”聆炎冷笑一声。
周亦欢沉默,她没法劝说周芷俞,当年澄妃去世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的记忆,好像这个人被从记忆里连根拔起了一样。之后她被送到皇后身边,皇后有多讨厌她她非常清楚。她看着周芷俞,周芷俞倔强地扬起小脸同聆炎对视,她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送到皇后身边会怎样?更好,还是更坏。
聆炎俯身打量着周芷俞,她衣服已经脏了,哭的发髻都散了,她站在那里,仿佛一瞬间就生出了对抗世界的勇气。她缓缓地说“你可以不拜我,这深宫里每天会死多少人你清楚的,舒妃每天圈着你,是为得什么你好好想想。你是没有错,可是谁又有错呢?我有错吗?还是西域使团有错,你连恨谁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言之凿凿?”
“就是你杀了我娘亲。”
“我怎么杀的她?”聆炎凑近追问,“我为何要杀她?杀了她的好处是什么?”
“你……”
“要去和亲的是你,不是我。”
周亦欢出声“你闭嘴。”
聆炎直起身子,眼睛里犹如静谧的深渊,“她为你而死,你报不了仇甚至活不下去。”
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周芷俞跪了下来。眼里的恨意不加掩饰,她重重一跪,双手扶额朝着聆炎拜下去。她低头一瞬,嚎啕大哭。
聆炎垂眼看着她,眼神动容也出现了怜悯之色。
周亦欢觉得若是有人能够照拂这周芷俞这样她在宫里的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聆炎并非这么觉得,她看着自己手臂上被周芷俞咬出的牙印,她拂去伤口上的血珠,这就是她和周亦欢的不同,曾经无数的日日夜夜她也曾问自己,为何会被母亲送到南疆,只是为了留下她的一条命吗?她想不清楚,如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满眼恨意也在恳求自己收留她的周芷俞。她眼里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慌张。
如果澄妃在世,聆炎或许想要问上一句,娘亲啊,你到底为何一定要让我活下来呢?
你从未理会过,我的痛苦吗?
一切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