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聆炎支开窗子坐在镜子前细细地包扎自己的伤口,今天被周芷俞咬伤了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在衣服里还是蹭的发痒。周亦欢借着烛光翻着手里的古籍,这本书已经很老了,书页陈旧薄如蝉翼,翻动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声,让聆炎疑心她将书页翻烂。
回来之后周亦欢就一直等在这里,聆炎不知道她究竟耗在这里要干嘛,聆炎不着急慢条斯理地给胳膊上系上好看的蝴蝶结。她不明白周亦欢还有什么不满,周芷俞都收了,周亦欢还耗在这里干什么?
聆炎低估了周亦欢的耐心,她就屈膝跪坐在蒲团上犹如老僧入定,不急不缓的样子让聆炎觉着心慌。她摊手,到周亦欢对面坐下“说吧,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要吹灯了。”
周亦欢合上书,缓慢地抬眼看她,“没事。”
聆炎抢过书册,拇指捻着书页哗哗地打开,“别装了,你这半天看下去几个字了?我和在这里耗着干嘛?熬鹰吗?”
“解药。”周亦欢吐出胸口的浊气,半跪着揉了揉发酸的脚,又跪坐下来。
“什么解药?”聆炎诧异。
周亦欢目光落在聆炎包扎好的手臂上,聆炎受伤从不让外人处理,因为她的血有毒,这件事情周亦欢是清楚的,而今天周芷俞咬了她,周亦欢看着聆炎淡定自若的模样,疑心她是故意的,她一直小心谨慎很少让自己出现外伤,怎么偏偏今天周芷俞咬了她,她却一点都不急。周亦欢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手臂,言语中有些许的责备。
“没有。”聆炎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她,但她如果绝迹如此周亦欢也拿她没有办法。“我可没让她咬我。”聆炎摆手露出笑容想要蒙混过关。
可是周亦欢并不买她的账,“她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如何?孩子才是最危险的,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故而放松警惕,可你看看周芷俞她哪里什么都不懂 ,活在深宫里,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就凭她今日这般能屈能伸的本事,我若是不从中桎梏,将来保不齐真的要反咬我一口,你们中原这叫什么?”聆炎冷笑一声“农夫与蛇对吗?”
“她才十岁,如果今日就受人掣肘,往后还怎么逃脱?”周亦欢咬了咬牙,“你不会不知道你我现在的境遇,你是如何长到今日的,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她?”
“我凭什么心疼她?”聆炎觉得周亦欢在她的胸口上扎了一剑,她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是如何长到今日?我是杀人诛心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的,我是凭证我的本事活到今天的,心疼,我的好姐姐,你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你既然知道这样的苦,怎么就不能够放她一马?”周亦欢似是没有察觉出聆炎心中的愤恨,她眼里的聆炎总是充满骄傲的,聆炎的地狱归来的罗刹,满身伤痕都当着勋章探路,天上的谪仙流泪那是悲天悯人的盛景,地狱的鬼魂流泪又算什么。她总觉得聆炎是冷血无情的人物,大概是她在南疆九死一生,精于算计从没有人真心待过她,就像她不能够理解周景安对她的爱与关注、不能理解凌河迟宣随手的提醒和善意、不能理解江霖对她的吸引和偏爱一样。周亦欢觉得自己对周芷俞的关爱在聆炎眼里就像是跳梁的小丑,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聆炎合上书页随手扔到她面前,双手环绕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此时是对她就像是一个炸毛的猫,随时都有可能暴起伤人“我只能保证她不被皇后或者是嘉贵妃收养,不到西域和亲。但我不会解她的毒,是她先咬的我 。我若是不让步,白日的时候我就杀了她一了百了。”
“你不是救她,因为你想要照月郡主去西域和亲,你不光是要和皇后斗你还要扳倒太后。”周亦欢气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想要拿到东西之后就和江霖走。舒妃碍了你的路,秦乐瑾碍了你的路,你都会不顾一切地清除掉她们,我呢?要是我挡了你的路,你是不是还要杀了我?”
“对,我就是因为照月郡主去和亲在留下周芷俞的,若不是因为这个,她都不应该活着。”
周亦欢呆住,她震惊地看着聆炎,烛光之照亮了她的一般脸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神情,一个是惊慌失措,另一个则是满目疮痍。她不敢相信聆炎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是要我将心比心吗?”她扯掉胳膊上的纱布,露出白日里清晰的牙印,借着微弱的烛光,伤口已经溃烂成紫色,腐肉似乎一碰就会凹陷下去。“为什么澄妃当年送走了我?我为什么没有死在去南疆的路上。”她仿佛看到了式神山的高台上,黑压压地人群涌进式神山的熔炉之中。
***
那时候聆炎还是别人的名字……
每个南疆的子民都知道,进入式神山后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会成为南疆的圣女。在上一个南疆圣女辞世之后,就会重开式神山,挑选出生辰时日都符合的女子服下彼岸花种进入式神山,最后都只有一个人能够出来。服下花种的有一大部分人没有走完这段路就毒发身亡,仅剩的人会因为彼岸花毒素在身体里肆意疯长而逐渐丧失神智,相互厮杀只有最后一个杀光了所有人的能够成为南疆的圣女。
周令辞并不是被选中进入南疆的一员,她有着一般的中原血脉没有资格进入式神山,她混在人群里溜了进去,那时候的她也才不过周芷俞一般的年纪,比周围的人都矮上半截,所以她才得以混进了式神山,起初的人们都是集结成小队向着圣殿里走,逐渐的人越来越少,小队内部就开始厮杀。
周令辞趴在草丛里看着一堆人杀红了眼,她趴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血溅在她的后背上,噼里啪啦地声音像是下起了一场雨。她后背湿透,有一具尸体压在她的背上,掩盖住了她的痕迹才让她没有被发现。她必须一个人行动,她很清楚血统不纯、生辰不符的她一旦在人群中暴露身份会是怎样的下场,必然会遭到周围人群起而攻。她只能一个人独自走过式神山悠长的路,知道剩下最后一个人。她本来就打算死在这里的,她想得很清楚,反正出了式神山她也活不下去。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她蹲在树上,透过树叶重重叠叠地缝隙间,她看见最后一个人她拔出插在尸体上的匕首,露出如释重负地笑容。
最后一个人。
一道黑影猛然从树上窜出,一个小小的人落在她的面前,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着一把匕首穿过她的胸膛,一招毙命。鲜血溅了一脸,那张脸冷静平和,是聆炎从小生活练就的本事。她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瞳孔皱缩失去生机倒在地上。
她明明查过的,已经是第99个了。
周令辞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在式神山呆的日子里她对于杀人已经麻木。她用袖口抹去匕首上的血迹,露出末端刻着的两个字聆炎。从此,周令辞这个名字随着式神山的100具尸体掩埋,成为了彼岸花的养分,永远留在了式神山。
那天,一个叫聆炎地女孩出式神山,成为了新的圣女。
***
“我本就应该死在南疆,我活了那是我的本事。”聆炎撑着胳膊,凑近周亦欢,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她。“她没必要为我豁出性命,就像是舒妃没有必要为了周芷俞豁出性命一样。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还要另一个人一生痛苦,周亦欢,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澄妃、暗卫、恒之,你敢说哪一个人没有为你我尽了全力,可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你扪心自问你过得好吗?”她拽过周亦欢的手臂,露出胳膊上一条浅浅的印记,已经用了最好的药物可还是抵不住反反复复。“你说过,你胳膊上有一道伤疤,是我没有的吗?你想要知道它怎么来的吗?”
周亦欢睁大眼睛。
“我告诉你,澄妃死前害怕你无法活下去,谎称给皇帝下了情蛊,澄妃死后,南疆大巫被皇帝抓去,为了让你活下去,大巫说必须要和澄妃有亲缘关系的人的血作为药引,才能够扼制住体内的情蛊,所以皇帝不允许你远嫁,要你永远呆在皇城。你手臂上的伤是被人深夜下了迷香,抬走取血又涂上上好的金疮药让其快速愈合后留下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胎记。”聆炎顿了顿“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地想要留住你的性命,可你仍旧觉得过得不好。不是吗?”
周亦欢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熄灭了桌案上的蜡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这是二人相见以来第一次如此推心置腹地说话。
要说周亦欢见到聆炎的那一刻没有一些羡慕她那是假的,周亦欢觉得聆炎活的潇洒肆意,又有着与众不同的能力,而自己被永远关在了皇城的囚笼里,无论怎么努力都飞不出去,她曾幻想如果自己被送走会不会有所不同,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聆炎心里的恨意和她对于世间诸多的不理解,她已经孑然一身孤身一人夜游太久了,尝过了人间百苦,不是不贪恋人间的蜜糖,不过是从未见过甜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