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周亦欢起身时候恍惚见到门外站着聆炎。聆炎发髻都没有梳，长发迎风似扬起的绢布，她听到动静看过来，目光透过支起的窗户看向周亦欢。她脸色苍白，一夜未眠。周亦欢推门出来，她伸手递上一个盒子。“解药。”
她给出的轻巧，东西落到周亦欢的手里却有千金重，周亦欢握着盒子看向聆炎，她白的吓人，映着晨曦的光华惨白的如同晾晒的宣纸。“你怎么了？”
聆炎满不在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这样苍白地脸色映得她黑眸越发地幽深。“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我没有。”周亦欢声音渐渐微弱，到了最后一个字几乎都听不清楚。她不信未来聆炎不会对周芷俞起杀心，她不信聆炎不会用蛊毒威胁周芷俞，所以她才要向聆炎要回解药。聆炎把人心的暗处算得如此的通透，周亦欢看着面前的人不由得心头一痛。
聆炎一笑“南疆圣女的毒血没有解药，要是想要解有一个办法，我从体内逼出蛊母，用毒蛊压制毒血。”
“你受伤了？”
“是呢。”聆炎心情大好，她是这样的人既然做了就一定得让人知道的，她好奇如果周亦欢知道她损耗自己制作解药会不会愧疚。她恶狠狠地想着。
柳玉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了聆炎行礼后，转身话却是对着周亦欢说得“殿下，不好了，九殿下不见了。”
“她应该早就跑了。”聆炎平静地回答。
周亦欢问“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们谈话的时候她在外面偷听。”聆炎如实说。“我闻到了。”
“你为什么不说？”周亦欢一把抓住聆炎，她发现聆炎很瘦，比二人刚刚见面的时候瘦得多，她问道“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聆炎看着她焦急地神色，揣摩这她的动向。
周亦欢急着用手里的盒子点了她一下。
聆炎揉了揉眉心，道“我有时候在想到底我是你妹妹还是她是你妹妹。”
周亦欢看着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有了主意。
“她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出了这么多事情皇帝下令从御林军又调了些人过来，周芷俞除非有高人相助否则怎么能出得去？此刻多半在舒妃那里。”
周亦欢听到舒妃眼色暗了暗“你怎知道周芷俞不会被人掳走。”
“若是有心带她走，昨天就带了。不会等到现在，舒妃一死谁也没法提周芷俞和亲的事情，舒妃自刎皇后圈进就有得忙了，除了你谁还管得了周芷俞。”
周亦欢听出她的挖苦扁了扁嘴，不与她做无用的争执。
“柳玉。”聆炎拍了拍柳玉的肩膀，柳玉身子顿时一僵“准备去接人吧。”
***
江霖在舒妃的宫殿外面守了一夜，看着收敛了舒妃的尸骨，等着启程后带回皇陵埋葬。聂阁老没有来看，但是江霖知道她的悲痛不比任何人少，舒妃是聂阁老的嫡长女一众孩子中最懂事也最温婉的一个，为了聂家才入了深宫。她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也走自己的老路，嫁到一个自己并不想去的地方和家人鲜少相见。聂竹宁知道这件事情几乎哭晕了过去，闭门不见任何人，江霖抬头看天，一块乌云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这时，他听见树丛窜动。见着绿叶遮蔽间露出一只小脚，没有穿鞋快速地缩回了一片绿意中。江霖抬步蹑手蹑脚地走进，周芷俞趴在草地里捂着嘴看着将舒妃尸首抬上马车的将士，豆大地泪珠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已经隐湿一片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听见有人拨开树丛，惊慌失措地抬头，江霖俯身看着她，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太阳。江把她从树丛里拉出来，她浑身都是树叶和草屑衣服刮破了几处，还丢了一只鞋。
江霖把她抱起来，抚着她的背过了一会等她顺了气，才问“九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
“有人要杀我。”
“谁？”
“周令辞。”
江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聆炎，他知道聆炎的秉性，下手速来感觉利落，她既然带走了周芷俞就必然不会对她起杀心，又问“为何这样说？”
“她对我下了毒死，江霖哥哥，她不是人她是南疆的怪物，她杀了很多人。她是从什么山里死人堆爬出来的，她杀光了所有人才出来的，她哪里是人啊，她是怪物。”周芷俞哭的满脸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她害死我娘亲，江霖哥哥你千万不要娶这个女人，她是妖怪。”
江霖听着她说话，中间有几个气口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断。周芷俞必然是听到什么了，她的话虽然夸大其词半真半假，可是就是那半分的真绝迹不会是十岁孩子编纂的出来的，侍神山死人堆……他又想起聆炎背上的彼岸花纹身，如火焰灼烧着他。
“九殿下。”江霖把周芷俞放下来，“末将现在差人把你送回去。”
正说着，他瞥见道路尽头，柳玉正转过一拐弯，看到周芷俞急匆匆地跑过来。“九殿下，四殿下派人来了。”
“我不要回去。”周芷俞摇头躲在江霖的身后，对着柳玉大喊“我不要回去，你们都想要我死，我不要回去。”
“九殿下，没有人要杀你。”柳玉柔声地哄着周芷俞，周芷俞却毫不买账，用江霖的外袍挡住自己。无论柳玉怎样劝都不肯和她走。
江霖没有办法说“你去找你家殿下过来，今日启程我总不好一直带着九殿下。”
柳玉领命离去，周芷俞听见江霖说要去找周亦欢，着急地大吼“没有用的，四姐姐和她是一伙的，她们才是亲姐妹，四姐姐一定会把我抓走回去的。”
“不会的。”江霖蹲下身子和她平齐，蹙眉看着他又问“那我把你送到三殿下那里好不好？三殿下最是亲和温顺，今日要启程回去，我一会要骑马走在前头，一路上风沙烈日地九殿下不好一直跟着我，三殿下的王妃是聂家的姑娘，先舒妃的亲侄女，你去跟着她好不好？”
“不要。”周芷俞摇头“我不能去找三哥哥，三哥哥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不会对我好的，她会把我送去和亲的。”
江霖听着她说道一半厉声打断她“九殿下慎言。”
周芷俞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哭声都止住了。她哭了小半日哭哑了嗓子，咳嗽的时候手帕上带着血丝。她见着血心中的害怕更加严重，连同江霖也慌了神，他抱起周芷俞要往着太医院去，周芷俞哭闹着小腿提着他的外袍，出现一个个灰色的小脚印。“江霖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霖心中有一刻有些犹疑，聆炎如果真的给周芷俞下了毒，他就这样抱着周芷俞去太医院也无济于事。故而，他抱着周芷俞一路往聆炎居所方向去。周芷俞显然也被瞎蒙了，她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越抹越脏，像是和起了泥。江霖长腿一路疾驰，到了聆炎的驻地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侍卫在空场里把盛满东西的箱子抬上马车。驻地已经空了一半，除了侍卫不见任何人影。侍卫叫了句“小将军。”
江霖没应答，长腿直步奔着停在着的马匹走去。他一手揽着周芷俞单手上马勒紧缰绳，周芷俞先前只是喉咙里渗出血丝，现在鼻子里也跟着流血 。血滴在胸前染红了一片，周芷俞只顾着哭，哭得声嘶力竭指尖发麻，她紧紧抱着江霖的手臂，江霖安抚她道“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到了。”
他策马疾驰而过，到了转角看到一辆马车，柳玉侧脸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茶盅。江霖翻身下马，柳玉看到周芷俞的模样也吓了一跳。江霖抢先一步问“你家殿下可是在车上？”
柳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素手掀了车帘探出头来。
“殿下这……”
“五殿下，你看看她……”
柳玉小声咦了一下，分出心思来疑惑江霖一眼就能认出坐在车里的是五殿下并非四殿下。她映着光亮去看聆炎，孪生姐妹一样的一张脸，一种异样涌上心头，也就是说即便是两个人调换过一般人也不会看的出来。
聆炎探出一只手按在周芷俞的脖子上，周芷俞要往后躲被她的另一只手按住脑袋，她内心怕着聆炎，看她蹙眉脸色一沉就不敢再说话。聆炎慢条斯理地对着托着托盘僵在一边的柳玉说“你先把东西放下吧，端着不累？”她声音不急不缓反倒当人安心些，她趁着周芷俞不注意双指用力啪的一声，周芷俞觉得指尖一麻，看向聆炎的时候她的指尖捏着一只小虫，长长的须子还沾着血滴下来，细小的脚在空中舞动，小虫的甲盖上是斑斓的黑色，聆炎把它凑到眼前去看，这东西一看就是人工养的，这个东西叫月背是一种非常细小的蛊虫，寄生在人体里，能够让人呈现出假死的症状。若是江霖没有将周芷俞送到这里而是送去太医院恐怕现在周芷俞就和舒妃的尸首一起送出去了。
不对，聆炎抬眼，苍白地脸上已经布满震惊之色。她跳下车子，抓住江霖，江霖搭手扶着她，她爬到马背上，“舒妃的尸体在哪？”
“你说什么？”江霖说着也翻身上马，拥着聆炎边说边扬起长鞭，马儿嘶鸣，飞驰向前。
“舒妃在哪？再晚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