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妃的尸体已经拉上了马车，太后下令连夜从皇城调来了一副棺材，二人赶到的时候尸体正停在一块空地上，几个人围着分别在四角上顶上销钉，封住棺木。
“住手，住手。”人还未到声音就已经从老远传过来，聆炎跳下马时，脚腕扭了一下她忍着疼往前走。
销钉一下，一下的声音，聆炎觉得每一下都打在她的身上，钉子已经半截都钉进棺木里面，聆炎推开一个人从口子里挤进去，她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举起锤子的侍卫大喊，“你们住手，你们住手。”
侍卫们惊愕，但是看到一同走过来的江霖手里地动作放缓了一些。“小将军这……”
聆炎凑到棺木前面，扑面而来的木头湿润的气息，刷了松油内里放了香料，聆炎整个人都贴在棺木上，她知道此刻的她一定很奇怪，但是她还是想要凑近一些闻一闻里面装着的是尸体还是活人。她看到周芷俞身上被种下的月背蛊虫的时候，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另外一个念头，如果舒妃没死呢？她找了人帮助周芷俞假死脱身，那么此刻一定有人在什么地方等着接应周芷俞，也就是说舒妃没有死。她整个身子都贴在棺木上里面塞了太多的香料掩盖住了味道，像是有人刻意在防她一样。她嗅到了一丝希望的味道，她迫切地希望舒妃没有死，一切都是一场安排好的脱身之术，这种感觉越到接近棺木就越发地急切而且真实。
“小将军……”有个侍卫想要上前拦住她，被江霖挡了回去，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周围人不敢说话都转过身去将头埋得很低，生怕一不小心就看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招来杀身之祸。
聆炎围着棺木转了一圈，回头对着一旁的侍卫吼道“那它打开。”
“使不得，使不得。”领头的侍卫跪了下来，“殿下，使不得啊。这是先舒妃的棺材，是要下葬到皇陵的。”
“出了事情我算在我的头上。”聆炎焦急地扒着棺木的盖子。
“使不得。”侍卫都跟着跪在下来，“殿下，饶了小的吧，小的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敢开先舒妃的棺木。”侍卫齐刷刷地跪成一排几乎要哭了出来。
“那你们就都滚。”聆炎吼了一声，觉得胸口一紧，看着面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她扶着棺材勉强稳住身子咬着牙。
侍卫听到这话如获大赦一般都齐刷刷地滚了，转眼间空空地露场就只剩下聆炎和江霖，还有灵车镇魂幡随风抖落出脆响。聆炎拿起身旁的锤子想要把棺木上头的钉子起下来，可是不行，她又爬到棺木上拔出发髻上插着的簪子，银簪刻在棺木上面，簪子上的银珠散落一地。她绝望地想要扒开棺木，棺盖倾斜了一下，看见江霖虎啸出鞘，插进棺盖的缝隙翘出了一个口子，她脚边的那个还没来得及钉几下的钉子掉落下来。
“你下来啊，你坐在上面我怎么打得开？”江霖双臂叫着力气，咬牙对聆炎说道。
聆炎跳下棺盖，顺着江霖的位置往外推，不多时露出一条四指宽的缝隙。光亮争先恐后地涌进棺材里，光亮的尽头，舒妃闭目躺在棺材里，她和聆炎第一次见她时候一样，着着一身素色，不同的是她画着妆，估摸着是想要给这苍白的脸上平添些活气，就这样的活气反倒不太像她。她没有初见时候那么盛气凌人，反倒如传闻一样温婉恬静些。
她身旁除了香粉器具玉器首饰外，贴满了符纸。银粉蘸墨写的符印，强光一晃而过如繁星闪耀，粼粼波光。
就算是不懂江霖也知道这东西非同寻常，他不敢妄动。
聆炎伸手贴近舒妃，还没有触碰带她那纤细的手再半空中就再不动了。不需要再查看了，她死了，就在棺盖打开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了，尸体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侍神山一百具尸体什么样子的死法他没有见过，什么样的死人味道她们闻过。
聆炎凝神不死心地将手探到舒妃跟前，不知从哪里涌出的蓝蝶闪着光停在聆炎的指尖，蓝蝶颤动着翅膀传递着消息。是的，她真的死了。留下了周芷俞，聆炎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浅浅地还未到腮边就随风散去。她死了，不是假死，脖子上的那道青紫色的印子那么醒目。聆炎一笑，希望落空后无尽地落寞如烟似雾将她紧紧笼罩。
“你起来啊，你不是要把她送走吗？你死了她怎么活啊，你为什么要把她送走，她能去哪啊，你要她怎么活啊。”聆炎探手去抓舒妃，她不信，伤口可以伪装气味可以伪装，她不信舒妃死了，既然有人给周芷俞下了月背蛊虫就还有后手，之后是什么把她运出城然后二人团聚，聂家名满天下，偷偷把她们送走藏起来，送得再远一点到江南到漠北，结局合该是她们团聚的呀。
江霖揽过她的腰，把她从棺椁前带着退了一步。
“江霖，她没死。她没死，对不对。她怎么放心地下周芷俞，那么小的孩子，扔给谁？谁会真心待她？”
江霖知道她不光再说周芷俞也在说她自己。他安抚着聆炎“舒妃是存了死志的，就是豁出性命也不会让周芷俞去西域，你就随了她的心愿，让她入土为安吧。”
“不是的。”聆炎抓着江霖的衣袖，江霖极少见到聆炎如此惊慌失措。他印象里聆炎都是神色平淡笑不进眼里的。“江霖不是的，她不会死，她怎么舍得？”她渐渐抱膝蹲下，逐渐平静下来。
目光再投向棺椁内的符咒，她将每一张都细心地撕下来不留一点痕迹。这是南疆的琐灵符用来将禁锢逝者的魂魄，有人贴了这些符咒来让舒妃的灵魂永远不能离开棺椁，永生永世禁锢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
她截掉了所有的符纸，看着舒妃，她清楚这是另一个的挑衅，那人算准了她会来，这是她永远解不开的心结，恐怕这辈子都难以解开了。
她撕碎手里的符纸，纸片纷飞如雪。像是对她的嘲笑，笑她痴心妄想。南疆琐灵符，合该是冲着她来的。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看着江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音。她指尖微微发麻扑倒在江霖面前，江霖伸手接住她，她坠入他的怀抱里，江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她听不得江霖再说些什么，就只见着他神色温柔眼眸明亮。
她撑着身子起来，侧目柔声说“你先往后退一退。”
江霖推了半步，看着她站稳一些才放心下来。
聆炎提裙屈膝跪在舒妃的棺椁前，身旁的那只蓝蝶没有离开而是落在聆炎的手腕处扑闪着翅膀，触须亲昵地在聆炎的腕间点了几下，似乎在说着什么。聆炎手挽出一个好看的印结，倩倩素手凌空舞动，衣袖无风自动，蓝蝶扑闪翅膀落在舒妃的棺木上，她神色虔诚对着舒妃的棺木拜了一拜。
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她起身时轻飘飘的，宽衣长裙像是挂在身上，她的动作极快，如同乘风飘去。她的手指点在棺木内侧，画出一道道图文，不似符咒又不似一般纹饰。她画的很专心，江霖恍惚间觉得这才应该是聆炎应该有的模样，高深莫测有千里屠城之能的南疆圣女。她扬起脸，阳光之下她的眉眼清晰，尤其那双眼睛动人心弦。一朵乌云遮住了日光，她随之抬眼蓝蝶落进棺椁中，停在舒妃身侧。她又对着棺木拜了一拜，南疆的下葬之礼算是成了。可她拜的并不是舒妃，舒妃中原人不能受南疆的礼，她拜的是那块棺木，她想要这块棺木守护温养舒妃的灵魂。
来生不再托付帝王家，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
周芷俞已经入睡，周亦欢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解药和着水喝了下去。聆炎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薄的像是纸片靠在江霖身上，周亦欢撂了帘子出来。
已经启程回去，半日的功夫才到了皇城脚下。今日稍作整顿，明日就能够进城。
周景安来看过周芷俞，那时候她睡在马车上。柳玉给她换好了衣服下来时候正好被周景安看见，他看着衣服上的血，问“这是怎么了？周芷俞受伤也没有人通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聆炎坐在旁边的车里，倚着车窗刚刚合眼。就听到周景安的声音，她有些烦躁地偏头看向外边。
周景安也看见了她，却没有吭声。
聆炎倒是开了口“她中了蛊。”
“是谁下的？”
聆炎耸肩，冷哼的力气都没有“你觉得是谁？”她剧烈地咳嗽着，拉上帘子，不小心碰翻了桌子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盒子的玲珑球掉出了车子，散落一地。
她抬眼看掉落一地的东西，没有力气去捡就任凭它掉在一边。不知道外面又说了些什么，车子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