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正是人满为患的时辰，用饭歇脚地在楼里络绎不绝。店小二见着肖玉赫着装贵气逼人，立刻奉承地将二人请到了雅间。雅间里熏了香，养着青竹置办的古朴雅致。江霖一眼就看出着香炉的异常，掀开香炉的盖子缕缕香烟升腾而上，久久未散。
“客官好眼力，这是小店特意供着的熏香，别家都是没有的。名叫墨竹和着屋子相互呼应取得雅意特意找师傅调的。”
“你们这调香师倒是好手艺。”江霖合盖压住香烟，落座。
肖玉赫只是点了几道小菜，他还有公务在身回去要调拨御林军，如军营不可饮酒这是铁律，他只点了一壶酒，给江霖倒满平推到他面前，“这屋子里雅致，竹叶青最配此景，天气正热着，小将军喝口冷酒散散燥气。”
江霖笑着将酒推到一旁“肖统领一会要去御林军点卯，末将也是有着公务在身的，不敢多耽搁时日，肖统领若是有话还请一并说了。”
“小将军既然话到此处我便是说了烦请小将军不要见怪。”肖玉赫斟酌陈词说明了来意“我只是对着一件事情奇怪，觉得小将军会感兴趣特意来给小将军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展开来放在江霖跟前，上面写着的生辰八字不知道是何人的。
江霖接过纸看着那上面的字迹娟秀，奈何他不懂命理看不得那究竟写的是什么。
“柳风馆年前死了一位歌姬这就是她的八字，我辗转弄到手里是估摸着死的这个人小将军也是应当认识的，那人叫钟晓凝不知道小将军还有没有印象？”
江霖摇头。
肖玉赫早料到会是如此，倒也不急“钟晓凝不记得倒也是常理，她哥哥应当记得的钟穹宇，那时候跟着思远将军也是风头无两。可惜人走茶凉，钟穹宇前脚刚刚战死连朝廷的抚恤金都没有拿到妹子就让人卖进了青楼。”
“你猜把她卖进青楼里的是谁？”肖玉赫又掏出一张单子，是钟晓凝的卖身契，签字的是刘同益。
早闻御林军中有一位斥候但凭着眼睛耳朵就能够打探出消息追踪术可谓了得，短短几日之内肖玉赫就能够拿到这么多东西，即便是皇帝早有收编御林军的动向却一直捏不住肖玉赫，除了皇城里有着苏御弦恐怕还和这位斥候脱不了关系。
“刘同益当年买了一堆歌姬舞姬放在各个青楼里打探消息，光是柳风馆就有。”他伸出两个指头在江霖面比划“二十个。”
“他要那么多舞姬做什么？二十个可不是小数目，当时没人管吗？”
肖玉赫回答了他的问题“当时刘同益不过是个小小的同知，靠着背地里贩卖人的行当才积攒下来万贯家财走到今日。小将军未免对朝廷太有自信，天下求官各有各的法子罢了。”
“既然如此他要调查郭幼沁何必非得自己去柳风馆，找个眼线日日回报就是了。”
肖玉赫摆手，“这种事情怎是我一个小人物能够知道的，不过我倒是有一桩知道的事情能够告诉小将军，刘同益虽然是靠着贩卖人口发家的，但毕竟是皇城天子脚下，若是没有个有官威的人牵线搭桥，纵使有天大的本事都是不成，你猜他投靠的是谁？”
江霖不耐烦他这样卖着关子，肖玉赫平素里不是喜欢托大拿乔的人，今日确实层层递进势必要掉足江霖的胃口。
“是楚丞相。”
“怎么可能？楚丞相不是现在力保皇上彻查当年郭秋志的案子，若真是如此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好不了？”
“江小将军。”肖玉赫深深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那都是大人物们神仙打架的事情，我不便多说多问，也猜不出的，小将军不要为难我。今日的话我都带到了，小将军是要述职还是要送货，请便吧。”肖玉赫起了身，抚平衣衫上莫须有的褶皱。压刀行礼“末将还有事，就不在此地叨扰小将军。”
“等等。”江霖叫住他。
“何人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我家主子。”肖玉赫回眸“对了，我家主子说了，若是小将军不问也罢，一旦若是问了，就让我和小将军说，所见即所思，信人误信全。”
江霖从胸膛里翻涌出一股子冷笑“像极了你家主子的作风。”
肖玉赫附身行了个大礼，转身离去。
***
周景安抄近路回了王府，身上的骨骼疼痛减轻了大半，可是关节仍旧是疼着，每一步都做的愈发的艰难。到了王府大门口的时候，罕见的王府里亮若白昼。聂竹宁喜好清净，遵从道家万法自然极少夜游，没到夜里都是早早睡去，如寺里老僧，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天色刚刚擦黑是就已经就寝。周景安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
门口侍卫列队分立两侧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见着周景安回来，自小跟着周景安的嬷嬷几乎就要哭出来，“殿下回来了，可快看看吧，府里出事了。”
“怎么了？”
“王妃她……”
聂竹宁今日照常睡下，近日来气色不好，特意嘱咐嬷嬷熬了安神汤才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有人摇晃着她的床架，起初以为是自己今日睡的不好神经衰弱才会如此，她踉跄着坐起身子，黑暗中看到一个人在屋子里翻找着东西，她惊呼出声，叫醒了门外守夜的侍卫也引起了那个人的注意。
那人手里明晃晃地匕首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聂竹宁刚刚出声就被捂住了嘴，她不敢轻举妄动。瞬息之间，聂竹宁被击倒在地，头部撞击在桌案上，昏迷了过去。侍卫破门而入的时候聂竹宁昏倒在地，周围一片狼藉，已经没刺客的踪影。
周景安回府后不久，禁卫军封锁了王府上下搜查，在耳室发现了郭幼沁她背着古琴正准备逃跑，被禁卫军当作刺客按住带到了江霖面前。
周景安闻讯后顾不得还在床榻的聂竹宁，到了正堂去找江霖。
灯火通明之处，江霖居高临下看着郭幼沁，她毫无惧怕地和江霖直视。江霖身着铠甲，火光染红了半边脸颊，原本披散的长发工工整整地梳成发馆。郭幼沁同他对视，几年前的记忆恍若一株食人花破土未出“我是不是见过你？”
是的见过，郭丞相家灭门那日，火光冲天之中，郭幼沁看到过这个人，一样身着铠甲眸光凛冽宛若刀锋血影。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江霖没有回应她一众禁卫军押着一个柔弱女子实在是可笑，他扬手“松开吧，跑不了。太子妃怎么样了？”
洛之言抱拳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现在不便出来见人？”
“不便见人？”江霖剑眉一挑，也没有多说，郭幼沁压在她手里无需说些什么，就单单落在他手里就能够让周景安、楚丞相都寝食难安的了。他只要抓得住题眼何愁没有来给他一个解释。
人还没带出门去，周景安就已经赶到了。江霖和洛之言带着一众禁卫军跪地行礼，周景安的目光紧紧跟在郭幼沁身上。洛之言先行拦了周景安一步“殿下，禁卫军奉旨搜查刺客，此女子身份存疑还望殿下见谅。”
“之言。”江霖使了眼色，洛之言退了过去“既然是从三殿下的王府里抓人，就必须要给三殿下一个交代，郭幼沁是陛下点名要的人，末将不敢忤逆，又不好拂了三殿下的面子，人我带走，事后听凭殿下处置。”他重重跪地双手奉上一份手谕，洒金宣纸墨色腾染力透纸背。
周景安没有接，也无需再看。江霖铁了心要把郭幼沁带走，无论是手谕还是私情他都要带走。
“为什么？”周景安俯瞰江霖，却觉得他似万丈高山平地而起，转眼已过云烟，他费力都看不清楚。
“殿下可是骗了我吗？”
周景安一时语塞。是的，是骗了的。
***
江霖辞别肖玉赫先行去了公主寝宫，已经耽搁了好些时辰，刚刚入了宫门就看着柳玉才门口迎她。
“小将军，五殿下知道您要来，叫我在此处应您。”柳玉屈膝行礼，不敢看他。
柳玉从来都是及其谨慎的，她伴着周亦欢多年，从来都是不听不说不问的，虽说最不起眼但也是最适合在深宫里生存的人。
今日她贸然等在宫门口，无数双眼睛盯着。江霖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周景安受伤的事情不曾惊动周亦欢，故而知道今日他会出现在此的人有两个，一为聆炎二为周景安。江霖斟酌着柳玉说的的，五殿下知道你要来，叫我在此处应你。江霖怎么都觉得这句话是个障眼法，后面还有些他没有勘破的含义。
一路上红墙琉璃瓦夕阳斜下应得血一般的红。
到达寝宫门口的时候，他见着轿夫整齐停放着的步辇，搭眼就知道太后娘娘，这后宫里能够配得上这样的步辇的也就太后娘娘一人。再往里看果见着嬷嬷端着茶盏往里走，都不是公主寝宫的人。
进了正堂，小太监有眼力见地搬了把圆凳给江霖。江霖还未坐下，聆炎找准机会抢先开口“恳请太后娘娘准许孙女带着周芷俞。”
太后只是的慈爱一笑，捻着珠串无声地一颗颗数过，对她抢话并未放在心上，嘴上劝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的是什么傻话，你终究是要嫁人的，此后还不要将周芷俞留在宫里的？难道指着你拉着周芷俞过一辈子？”语气有些斥责却都是不痛不痒的。
“周芷俞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就是我理应担的。”聆炎说的义正言辞，大义凛然。
嘉贵妃知道她打得是怎样的主意，在一旁没有说话。平宁公主的册封圣旨刚刚下去，可是和亲的诏书却还没下，事情仍有着转机。聆炎不可能把周芷俞交出去，周芷俞一走太后有的是办法让她去和亲，钦天监，礼部都虎视眈眈地等着。
江霖坐在末位觉得自己突兀地像是扔进火堆里的一块冰，只能够冒着蒸汽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不知道为何会叫他来这里。
太后和聆炎前言不搭后语地聊了半晌，太后才讲目光转向江霖。“霖儿，你可知道哀家为何叫你过来？”
江霖紧跟着聆炎身后跪下，他单膝落地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温良敦厚的模样。
太后仍旧和蔼可亲地看着江霖，“霖儿转眼已经长成这副模样了，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会感到开心。”
江霖极力克制住胸口涌上的酸涩，张了张嘴才说“全靠太后娘娘照拂，末将才能有今日。”
“好孩子，可哀家最近为了一桩事情犯难，还得你出出主意。”太后几个字声音放缓，似乎有意给江霖猜测和思考的时间。“你也到了该要娶亲的年纪，父母皆不在身边，你若是有心仪的人可同哀家直说，哀家会为你操持。”
江霖端正对着的身子再三摆了摆，踌躇着如何开口。
太后看穿了他的心思“哀家知道你和老五的渊源。”
说着渊源二字，连带着嘉贵妃都是一怔。这指的是什么？必然是舒妃下药将二人关在一起的事情。可是太后今日忽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及，恐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嘉贵妃假意端茶眼眸在众人中间不安地扫动。
江霖再拜，“谢太后……”
“你先别着急着谢哀家，哀家正为这是犯难，前几日皇帝同哀家说要给你和老五赐婚，被哀家驳了回去。只因这一样，哀家需得问问你是否愿意。”太后的眸光聚拢在江霖身上，苍老的眼里是经年俯瞰众生才有的气魄。“按照皇朝立法，作为驸马不可拥有实权，你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