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儿，作为驸马必须收回实权，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哀家只是不忍心，一时之失……”太后露出哀伤的神色，她居高临下看着江霖时悲天悯人的神态让人真正觉着她不过是个心系孩子的老者。
江霖背脊涌上一股凉意，公主寝宫正堂的地板修得又冷又硬，江霖感受到太后投过来的目光，觉得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太后又说“哀家也不光是心疼你，乐瑾今日领旨时候哀家就在想，本是一桩美满姻缘，怎么就弄巧成拙毁在哀家的手里，哀家百年如何面对先帝如何面对思远将军一家，霖儿……”太后哽咽半晌无言。
正堂里安静的可闻针落。
江霖略微直身正好能够看见聆炎的背脊，她长发及腰正好能够盖住蝴蝶骨上透出的彼岸花纹身，隐匿地藏着几乎看不出痕迹。宽大的衣裙掩盖了她的身形，她的手端扶在身前，露出的半截手腕苍白的毫无血色，似乎能够一下子握断。她似乎比从在猎场的时候更瘦了……
“乐瑾是个好孩子，你若是喜欢就同哀家说，哀家去给你求这份姻缘。”太后顿了顿终于开始说正题。
“娘娘对江家的恩泽末将感怀在心，照月郡主是娘娘的掌上明珠，末将不敢肖想，这样说可是折煞末将了。”
太后的心思昭然若揭，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着听着，她清楚天下最易为情所伤的就是女子，她要让聆炎看着，要她伤透了心自乱阵脚。她让江霖自己选，把所有的怨恨都推到江霖身上，她想要看看聆炎到底有什么本事。
江霖怎么能舍得手上的兵权，当初他也是九死一生才坐到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上，这些年恩威并施才小小年纪坐稳这个位置。皇城中人都说江霖是中庸之辈，太后从不觉得她养了多年的孩子她心里清楚，就单单当年御前折枪留住江挽平性命，就能看得出他是个通透之人，他清楚若是想要安生就得留出弱点。聆炎这样如铁桶一块密不透风的人反倒容易招致无穷无尽的试探，江霖不会因为他深知皇帝忌惮将军府，这是他致命的弱点，他只需要有意无意地防着就可以安生。
可他恋权，前有思远将军领兵，后有洛符挂帅，她不信江霖会不为所动。
江霖是翱翔的鹰，不会甘心被拴在四方天地里。
屋外骤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树叶萧瑟，窗户跟着抖动着，嬷嬷去关窗户，聆炎跟着抬眼看向窗外，她神色自若仿佛看着一场大戏， 她的目光在江霖身上浅浅带过和看向周围的任何人没有任何区别，不带责备也不含期待。可就是这般不为所动才最刺眼。
所有人都暗地里攥紧了拳头，唯有她……
江霖抬头看她，二人的目光交错，聆炎笑了一下，那笑平静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江霖宁愿看见她惊慌失措，可是她没有，她好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冰块，精心测量怎样都捂不热。
三言两句件太后已经摆出了两条路给江霖，要么，接下皇帝的升职交还禁卫军兵权从此做个安生的驸马爷，要么答应太后娶了照月郡主，从此和太后站到一起。
当着聆炎的面由不得他迟疑更有不得他不选。
“太后娘娘。”嘉贵妃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当着女子的面，怎好这样问？”她有意无意暗指江霖和聆炎或许早有实情。
太后只当未闻，坐直了身子，看着江霖，神色逐渐凝重。
“太后娘娘……”周亦欢先要说些什么，声音渐渐微弱，可是应当说什么呢？她侧眸看向聆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聆炎身上都在等她开口。
“五丫头怎么想？”太后问道。
没有回音，屋内有陷入一片沉默。唯有风吹的呼呼作响。
聆炎垂头安静地盯着地面，手握着膝头微微出汗。
太后借着掩面吸气又问江霖“五丫头不便讲，那就霖儿给个主意吧，你放心，镇国公那边哀家去说，孙子大喜哪有不高兴的。”
“太后娘娘。”江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末将无能，未能领兵辱没江家名声是为不孝，未能为陛下分忧解难是为不忠，可……猎场一事确实是末将失职，害舒妃枉死，事已至此，末将不能再做不义之人。”他又磕了个响头，直视着太后“娘娘从幼时就教导末将要做个忠孝仁义之人，末将辜负娘娘教诲，实在没有掩面娶照月郡主。”
“你说什么？”聆炎猛然回头，声音突兀地响起，随后又觉得失言转头退了回去，重新跪好。
太后手里的念珠转了几圈，江霖仍旧保持着对着的姿势，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竖着发露出的脖颈青筋跳动。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他端着手臂疾驰进来，看到太后娘娘猛的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的磕在石板上也顾不上喊疼。“娘娘……陛下有要事同娘娘相商，还请太后娘娘前去。”
今日真巧都赶到一起了。
江霖保持着跪地的动作，揉了揉眉心。聆炎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
小太监不敢抬头，膝行跪倒门口。
半晌，太后抬手，“哀家乏了，都散了吧。”
***
一阵狂风吹的院子里的桃花不成样子，送这太后出了院子，聆炎留在队尾，半蹲在地上将着魅人的桃色塞进嘴里。江霖从她旁边匆匆走过，被她拽住衣衫。
她面色仍旧苍白如纸，倒是嘴里含着的桃花增添了几分魅惑，她嘴角拼命地嚼着迅速将桃花吞进肚子里。“我有事和你说。”
江霖挑眉抱着剑站定，客客气气“五殿下请说。”
“周景安已经走了。”
“我知道。”
“我想问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周景安前脚刚走后脚踢啊后就来了，其中一定是有什么渊源的。”
“小殿下聪慧，要做什么末将猜不出。”聆炎就是再迟钝也不会听不出江霖的阴阳怪气。
她眼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并不与他多做争辩。她拽着江霖想要去个安静地地方细细说，谁知江霖更加恼火了。他错身避开聆炎的手，聆炎哪想到他会躲，身体前倾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前腿上，当下扑空摔在桃花树下的景观石上，额头磕了一个口子，周围人侧目周亦欢第一个冲上来，聆炎起身没有吭声。她捂着额头血小心翼翼地不让血流下来，她顺手捡起地上的石头，每一颗都捡起来塞进袖口，谨慎小心，周亦欢想要扶她，她摇了摇头，神色渐冷。
她转身回了屋子，江霖紧跟上去，周亦欢拦住“这里是公主寝宫，小将军虽然是太后娘娘叫来的，可毕竟是男子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江霖没动。
周亦欢已经有了些恼意“小将军定然是觉得五妹妹是捂不热的，她这帮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早该知道如此，小将军方才言语在下佩服，可既然认定了谁难道不是得时时护着处处让着的？”
江霖扶剑行礼，他心系着聆炎八成是连周亦欢说什么都没有听清楚的。
周亦欢说了一通气消了一半，聆炎的心思究竟有没有放在江霖身上她是不清楚的。可是记着太后来的时候聆炎悄悄地同着柳玉说了句道门口去等小将军，必然是怕太后的人捷足先登江霖露了把柄。可她既然事事想着江霖有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周亦欢看不明白。故而退了一步，江霖明白她放行的意思只是并不明说，柳玉知趣地上前给他带了路，还在柔声地劝着“小将军莫要怪罪，四殿下一时心急，小将军固然是有苦难言，但毕竟是五殿下是四殿下的孪生妹妹，终究有失偏颇也是人之常情。”
聆炎也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何总是受伤，她看着铜镜前的那张脸，觉得时运不济。来了这里大伤小伤无数，道不像是进了皇城反倒是到了江湖道场一般。她扶着伤口并不觉得疼，对于自己方才摔得四仰八叉还是有些气恼。柳玉扣了门就等在门外，江霖看着她熟练地按住伤口，把袖子里的小石头扔进炉子里，转眼就要入夏她却还生着炉子，便是如此她还是冷得像块冰。
“我正要和你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聆炎并未生气，仍是惦记着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江霖无名的火消了一半，站在门口等着她说完。
“你有没有想过周景安在说谎？”
江霖不自觉地弓起身子压低声音，“这件事可不可妄言。”
“周景安前脚刚走后脚就太后就来了。”
“今早上陛下下了诏书，要册封照月郡主为平宁公主，太后娘娘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周景安几日没有上朝了？”
江霖思索片刻，回答“三日。”
“既然是三日为何皇帝从不曾问过不曾说过？就连聂竹宁也没有起疑心？”聆炎语速越来越快，几个疑问下来砸的江霖发懵。“聂竹宁不提，证明她早早就知道周景安不在府里，早就打过招呼不在府里。周景安受伤的第二日为见过聂竹宁，她神色平常并不像是出事了，重要的是……我闻见她身上有香粉的味道，她应该身居高阁的王妃那里染上了柳风馆的脂粉味？既然是偷偷带了郭幼沁进王府里，下人应当都避而不急才对，有可能周景安在被郭幼沁刺杀之后，聂竹宁就见过了郭幼沁。”
“我再问你？周景安说的不假，要一切都恰巧，恰巧刘同益去柳风馆，恰巧柳风馆着火，恰巧周景安路过，又恰巧周景安把郭幼沁带了回去，若是我去掉一个恰巧，周景安知道柳风馆会着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