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不曾有一日设想过踏入西域边陲时分映眼的会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景，他原是不觉得人血能分出如此多种气味，今一入黄沙之境，目击之处血流已经没过了马蹄，渗进黄沙中尚有余量，脚踏在地上如同踩进雨后的新泥。
他不忍再看，着石广递过一个卷轴，泼墨画卷徐徐展开，上绘这的正是西域的布防图。江霖早年临摹过西域的城防图，承蒙当年父帅的皮鞭子，抽着他也将着记得七七八八，斗转星移，已经西域的统帅换做了洛符，与江思远打法相异，其中虽能看出一脉相承，可仍有变化。
江霖对着卷轴叹了口气，黄沙遮掩前路，再往前就到了天堑。洛符临了烧了雪霞峰的粮仓断了西域掠夺粮食的想法 ，后无粮草前设拦路，即便是西域此番士气大振，面对这道天堑仍需要小心谨慎。
江霖同凌河迟宣交过手，此人手段狠厉，宽刀章法大开大合，行事也果断决绝，他从皇城中逃脱至西域，心中必然存着气焰，待等一战报仇。故而第一仗打的狠厉果决，他潜藏于西域黄沙，必是对洛符有了十分的了解才肯埋伏等待时机。如若战报不假，凌河迟宣出战直到攻陷云台谷不过三日，过了云台谷又直取雪霞山就是要以快打快。
江霖当即下令所有人回撤，不做勘探直接到西域边防军营帐。他话音刚落不等层层通传，扯缰回马，渺露马头调转，头也不会地走了。
石广尚觉不妥但不敢出声，皇城带来的守备军虽然人多势众，可都是在林中巷间作战，面对大漠黄沙一望无际若是说心中丝毫不乱那还逞能，江霖下了令，即便心中犹疑还是跟着他回马。
石广跟上江霖，架马跟在他身后。江霖似有察觉，面容冷峻“说。”
“小将军为何不做勘探。”石广压不住自己的疑问，不入直截了当地说。
“不必。”江霖惜字如金。
石广面色茫然，他要说话可是黄沙呛嘴，他咳嗽了半天，喉咙沙哑。
未等说话，江霖停住似在等他又似看向身后黑漆漆的将士，他们排成长列整装肃穆，江霖问“你为何觉得要勘探。”
石广吹出嘴里的沙子，回答“交战地必要先派斥候查验。”
“所以、”江霖悠悠地看着他。
石广扥着缰绳仍旧不解其意。
江霖皱了眉，恨铁不成钢，片刻道“此处多时沙丘，一眼便能望穿千里，我们会事先派斥候勘探，西域也能，这种事情你我清楚，洛符难道会不知道吗？可是他仍旧被西域打了个措手不及，此番为何？”江霖扬鞭，“要么，他料事如神，要么便是云台谷出了岔子。”
***
冷风敲打着营帐的四壁，鼓起的风压在头顶，洛符用弯刀剃了手臂上的腐肉，冬日屋里没生炭火，他手指略有僵硬，而咬着牙上药。紫色的药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划，他咬着绷带另一边牵着往手臂上捆，大帐昏暗四下无人，他神色黯然，身上的伤疤不只一处，新伤旧伤堆叠，有的甚至已经相互覆盖看不出原本的肌理。反复几次后，他心中有些着急，撕裂的伤口冷风里甚至能看到涌起的热气，他胡乱地将绷带绑在身上，单手系着口子半天都没有解开。他深呼吸了几次，索性就这样七扭八歪地包好。
江霖推帘进来，屋内登时灌进一股冷风，洛符打了个寒颤，他半脱裘袄，手臂处的伤就暴露在江霖眼前。江霖强忍住胸口的酸涩，轻佻地勾起嘴角呦了一声。
洛符唇色惨白，见着江霖也不加掩饰，他似笑非要，眼中的落寞正和了冬日潦倒景色“我早该料到会是你。”
江霖打趣了一句，“你倒希望是送来的美娇娘，谁料想居然是我呢？”他眸子暗了暗，藏了句除了是我还能是谁呢？
洛符不语，每每此时都会想起思远将军，若是师父在世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不敢在想。回神是江霖已经把他系好了臂膀的扣子，洛符的手臂无力的垂着，挑断了筋，再恢复如初恐怕就难了。
江霖蓦然半晌，顿出一句“师兄。”
洛符抬眼，匆匆一别如今，不等得班师回朝，倒是二人在此地交替了。洛符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那副铠甲，“西域不比皇城，来日再给你打一副新的。”
江霖按住他的手掌，同他对望“足以。”
***
神机营，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聆炎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自从见了苏御弦开始，那副卦牌就仿佛压在她身上，她扶着宫墙往外走，往日里有重兵阻拦是她尚且身轻如燕，如今城门大开，她却是半步都挪不动。她感受到拾夜的靠近，摇了摇头，这里是皇宫，拾夜不能贸然出现。她重重的喘息，冬日着这薄纱，额头仍是渗出吸汗。她靠着城墙缓缓蹲下，呼这热气眉眼都结了冰霜。
“五姐姐。”一个宫女牵着一个孩子正往这边走，孩子见着聆炎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松开宫女快步走到聆炎面前，聆炎两眼发黑，隐约间端详着此人的眉眼，她梳了个盘髻，带着一根玉簪，垂下的珠子随着步伐剧烈摇晃起来。
“周芷俞。”
聆炎以前虽然和周芷俞住在同一屋檐下，对她仍是多有疏忽的，周亦欢只交代了她要时刻庇护周芷俞保她安然无恙，可是却从不曾说过要如何同这个孩子相处，聆炎虽然帮着周芷俞挡住了许多的麻烦，可是却很少和周芷俞交流。她看着周芷俞过来本能地躲闪，并非因为周芷俞此举有多么的突兀，而是因为她身上的气味，这种气味似曾相识，正是在扶陵时候遇到的另一位神机营后人琼崖。
聆炎掩面咳嗽了起来，周芷俞已经伸手扶她，她按着聆炎的肩膀一边顺气， 一边小声地说“师父在等你？”
聆炎知道她说的师父必然是琼崖，她掩唇快速擦掉唇上的血迹，由着周芷俞将她扶起。周芷俞见聆炎并不反抗，心中对于所谓师父的形象更加笃定，眼中闪烁着崇拜，心想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报上他的名字就连五姐姐都会乖乖听话。
周芷俞引着聆炎自公主寝宫偏门又往里，过了怜池，就到了一处暗流旁边。她松开聆炎的手，聆炎指尖落空又迅速被风灌满。暗流湍急之处，四轮车背对着聆炎。男子长发如墨，伸出一双修长的手，转动着车轮转向聆炎。“五殿下别来无恙。”
聆炎忍住喉咙处的腥甜，垂头抚平衣衫的褶皱“别来无恙。”她垂头一瞬，巧有云边天光乍现，照的她眉眼清明，见白的发丝也镀了一层金光。她唇边尚带着一抹殷红，陪着那双眼妖异非常。
非神既妖。
琼崖脑海里冷不丁地想到着四个字，他暂缓了神色，仍旧煦日和风一般“师叔不愿帮你，但我可以。”
“条件。”聆炎冷声。
“小殿下不先说说我能如何帮你？”琼崖笑嘻嘻地说道，他膝上盖了毛毡，他取下递给聆炎，她站在风里几乎被寒气贯穿，唇色惨白“美人就应当一直是美人。”
聆炎侧头看尚未结冰的河流，不予理会。
琼崖知道聆炎执拗，毛毡叠得平整重新盖在腿上“你知道神机营吗？”
“你不就是。”
“那你知道势者吗？”
“逝者如斯？”聆炎挑眉。
琼崖苦笑，嘴上仍是赞赏“殿下尚且度过中原诗句，不过我说得势者，是指推动势的人。”他说起此事颇为骄傲“神机营中并非都和苏御弦一样，靠着一手卦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若天下是一方棋盘，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影响下棋的人，顺势而为，总要有人做所谓的势。”
“你做的是想要影响我，以此左右时局？”聆炎问道。
“殿下是少见的聪明人。”琼崖捂着手炉，呼出一团热气。“我可以让小殿下问两个问题，前提是小殿下能够听完我说得事情。”
聆炎点头，这对她而言并不亏本。
“小殿下知道二皇子吗？周景卿。”琼崖徐徐道出了他要讲述的故事“周景卿当年是吾辈之中惊才绝艳之人，后来英年早逝的故事小殿下应该也听了不少，我们今天来讲点新鲜的，你的生母澄妃你还没有忘记吧，传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坊间流传了许多的话本，我今日就挑一个讲给小殿下听，你可知道杯酒画屏的故事，说的就是二皇子和澄妃。我说是太子爷应该也不过分，太子爷是天上下凡的谪仙，为的就是保佑我皇朝百年基业，说一句题外话，我师叔苏御弦之所以能够顺理成章的成为国师也和这位谪仙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若说太子爷是谪仙，那么您的生母在话本里就是万骨枯是女妖。太子爷一眼就看出了此人听不简单，因此设计在后花园中想要规劝与她，不成想女妖起了杀心，竟然将这位太子爷拖到水里活活淹死了，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完好如初，眉眼带笑和活着一般无二，女妖因此激怒了上苍，最后火刑灰飞烟灭。话本里写的曲折离奇的多，小殿下有空我便找来给小殿下悄悄。”
琼崖歪着头问聆炎“小殿下觉得，我说得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