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只是觉得头皮发麻，脑海飞速地旋转着，若是真是论起真假，鬼魅谪仙不可说琼崖不必编一个全然不可信的故事来说，她毫不避讳的盯着琼崖的伤腿，他蜷缩在四轮车上即便是靠着下摆重叠遮蔽，仍旧能够看出的是，那双腿已经断了多年，已然萎缩地不成样子。
琼崖被她看着有些恼怒。
“故事听完了，换我问一个问题。”聆炎双眸是不透光的黑洞，“你的腿是为何伤的？”
聆炎的话几乎将琼崖的缺陷赤裸地暴露在她面前，她面部表情，竟让琼崖生出了恐惧，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起毛发蓄势待发“小殿下不想要知道江霖的事情吗？”
聆炎已经看穿了他，他所有的来意在得意的神色中尽数述说干净，“既然是交易，你应该清楚的，你面对是怎样的人。我既然问了，便是问了。”
琼崖手指翻动着盖在腿上的厚厚的棉絮，指尖嵌在棉絮了，几乎要把外皮勾出一个口子。他忽然笑着“银杏。”
聆炎神色一凝，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银杏。”琼崖笑起来，“小殿下，天凉了。花都谢了吧，御花园里应该是什么景象呢？”
聆炎拽住他的衣领，可她太虚弱了，根本使不上力气，自墙边翻下两个黑衣人，转眼间已经到了琼崖身后，拾夜也跟着现身，他径直落在聆炎跟前将他挡的严严实实。琼崖自知自己不是拾夜的对手，长袖挥舞方寸天地间白烟翻涌。
“拾夜拦住他们。”聆炎率先反应过来，拾夜如黑色的闪电划过浓雾之中，长弓似方寸天地间的流星，直奔琼崖面门。骤然，热气扑面，浓雾中火光乍现，赤红的火焰染红了拾夜的眼眸，他探出的手仍旧一往无前，直到聆炎说“拾夜，你回来。”
他才撤出了浓雾中，紧接着浓雾似凭空生出一团烈火，点燃了周遭干枯的草木，拾夜提起聆炎的衣领窜上高墙，火焰已经蔓延到脚下，火舌舔舐着高墙，浓烟滚滚。
聆炎掩住口鼻，还是被灰烟呛了一口，她捂着胸口靠着拾夜剧烈的咳嗽。“去……御花园……，快……”
***
聆炎赶到时候为时已晚，周景安已然到底口吐白沫，周围的宫女慌作一团，谁也不敢上前。聆炎解了外衫照在周景安身上，她拔掉了身侧侍女的发簪，抬起周景安的手臂，就要落下。
完了，一切都完了。
若是琼崖说得不错，银杏之毒能解，可需要材料，更需要时间。他拖住了聆炎，丝毫不给她解毒的时间。
晚了，一切都晚了。
挥簪的手被握着，聆炎手臂一滞，随即被人强按在地上，她视线颠倒翻转间看到天边泄漏的一角，今日真是这个好天气。
秦烟按着聆炎，手腕被簪子刺破，二人滚在一起，她大喊着“来人护驾，来人护驾。”禁卫军一拥而上，那银甲长剑颇为熟悉，只是为首的人不是她熟悉的人，宏海阳。
聆炎挣扎着看向天空，拾夜如同黑雾一边衣角漂浮在空中，身后是火光漫天，她行动迟缓艰难地摇了摇头，拾夜看得见的，他一向都是听话的，聆炎说的话一直都是照做的，他分明看见了聆炎摇头，可他没有停下，他面纱散落露出惊天绝世的面容。
聆炎觉得身子一轻，火焰的焦糊充斥着鼻腔，拾夜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随即消失在远处。
脚下殿宇皆是一闪而过，冷箭贴着拾夜的身子划过，聆炎只觉得冷，她忍着喉咙处发出干呕，耳边俱是秦烟喊着的“救驾，救驾。”
想不到她也有成为千古罪人的一天。
拾夜出了宫殿并未停下脚步，城中之人之间晴空之上黑影掠过，为稍加留意，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正好，彩云浮动于以往一般无二。
聆炎这才感觉到不对劲，已然出了皇宫，青山万重已过，那种浓烈的火焰的味道依旧久久不散。为何，她反应过来，急声说“拾夜把我放下来。”拾夜并未停住，他一路抱着聆炎往皇陵的方向去。
是啊，他还能去哪？他还有机会去哪？
拾夜身子一沉，他喉结滚动，黑色的血液顺着嘴角留下，他自天边缓缓落地，终是撑不住单膝跪在草场之上，昨日下了雪，他的黑血滴在雪地中异常显眼，洒金宣纸上一滴残墨斩卷，他跪在一片盲白的雪景之间，亦如式神山顶第一次想着聆炎伸出手“从此，我便是你的暗卫。”
“拾夜。”聆炎扶住他冷风中摇摇欲坠的身姿，第一次同他的面容如此靠近的直视。她眨着眼睛，试图阻止泪水掉落，视线逐渐模糊，她要很艰难才能看清楚对面的人，她抵着拾夜的肩膀不让他倒下。
火焰几乎烧穿了他，他毫无防备地将聆炎从大火中捞出来，就已经被烈火灼伤，琼崖是有备而来若是拾夜不出手，此时聆炎必已然深陷火场。
他垂下头身子越来越沉，身后的火焰燃尽剩下一个空洞，聆炎抵着他小小的身躯，如水中的浮萍妄图用自己的身子抵御着不可阻挡的大势。“拾夜，你别走，我害怕，拾夜，我害怕。”她尽力扶正他的身子，眼泪夺眶而出“拾夜，你别走，我害怕，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别走。”
拾夜勉强抬起手臂，想要擦掉她的泪珠，泪珠滚烫，将他的灵魂灼伤，他早已经剩下这一副空壳，数十年近百年在山林间游荡，他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也不记得什么人，他自有意识起就是一个药人，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无需饮食亦能活的长久。或许就是因为活的太久了，他被奉上神坛作为最完美的杀戮机器。知道看到聆炎，他恍惚间生出了魂魄，这个女孩身子瘦小跪在弑神台前，那双眼眸中写着的尽是不屈，她要活着，赤裸裸的表达野心的人，在式神山并不多见，他似乎记起了自己很久以前的样子。
拾夜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聆炎的手“少主，别怕，你已经长大了。”蓦然回首，才发现聆炎早已不是式神山上的那个小女孩，从皇城的时日里她出了活着，更生出了许多的欲望，情爱也好，离散也罢，拾夜学着她的样子勾了勾嘴角“这是好事。”
“少主啊，我自式神山起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山间的景象春夏秋冬，都没有什么意思。同你出来的时日，江山如画，重峦叠嶂，我都已经看过了，世人总说此生，这些时日放在我悠长的生命里也算了不枉此生了吧。你别害怕，也别怨自己，你已经尽了力。我早已没了魂魄，仅剩一副躯壳，这副躯壳自见少主那日，便是少主的了，我已此生无憾。别害怕……”
那如墨的黑影在雪地中徐徐散尽，背脊出黑烟飘零，化作无数残片纷飞落下，几缕残丝落在聆炎的肩头，随风拂过她的脸颊。拾夜的笑永远凝固在了这里，陌生的皇城，和无尽的冬日。
他连这具破败的尸体都没有留下，仅剩长弓落在雪地里，任由白雪勾勒痕迹。
聆炎紧紧抱住拾夜，那身影消失，她的臂弯间被冷风注满。“拾夜……你别走，拾夜……”她跪在雪地里，指尖滴着不知何处伤口流出的血，双目赤红她念着什么，无数的蓝蝶自四面八方涌来在她周身盘旋，形成旋风卷起雪花。
半晌，她停住，手按在雪地里泡的发紫。
她忽的冷笑，泪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颈，她笑着逐渐张狂，双目赤红骇人。身后的彼岸花纹身如同真的花束一般伸展枝条，鲜红的花朵凋零，背脊上青绿色蔓延，转眼仅剩下花叶。
南疆圣女，忘川河畔连接神抵的摆渡人。
她真的找不回拾夜了，南疆药人早就在躯壳中扼杀了魂魄，他就连一句祈咒都不曾收到。
“哈哈哈哈”她大笑起来，看着遥远的皇城逐渐亮起灯火，一片祥和中对于刚刚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的长发褪去最后一点墨迹，同这飞雪几乎融为一体，银色的发丝随风飞扬，映着一袭红衣，她脚下冰雪融化，紧接着的不是万物复苏，而是化作焦土，原本蛰伏在雪层之下的草木，尽数枯萎。以聆炎为圆心向外蔓延开来，她俯身捡起地上的长弓，一步步走向皇城。
***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第一缕朝阳还未洒进大殿。养心殿传出李公公的哀鸣，声音掠过皇宫的高墙，“陛下，驾崩了。”
周景安，皇朝的朝承帝，自即为半年便死于一场大火之中，前五公主周令辞刺杀陛下未遂，被从嫔秦烟拦住后纵火逃脱。次日凌晨，朝承帝驾崩，五公主不知所踪。
周家血脉凋零，如今仅剩下御亲王周景卿。
西域战事未决，皇朝不可一日无主，众臣拥立周景卿即为，聂阁老当庭阻止未果，撞柱而亡，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这个三朝老臣的一生。
皇城哀鸣久久不散之际，一支军队，已经踏破了御林军校场集结在皇城之外。
所有埋下的暗线，一夜之间尽数崛起成为笼罩皇城的蜘网，今后此刻，战至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