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聘然呆坐在房里,手边的药瓶倾倒异香扑鼻,她掩住唇角终于还是忍不住干呕了起来,自从周景安驾崩之后楚辰翼就将她囚禁在丞相府内,外界的一切她都无从知晓。
今日清晨,嬷嬷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她隐约察觉却怎么都睁不开眼,身子有千金之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动静逐渐飘远已经分不清方向。她挪动着身子,手已经搭到床沿,可是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她咬着牙发出呜咽,嬷嬷察觉到了动静,走上前查看,紧接着拉开了窗帘的帷帐。枯槁的手掌试探着周聘然的鼻息,床帏敞开冷风灌进来,周聘然的手掩在锦被之中,并未被人察觉她死死地扣住床沿挪动的身子,似乎想要发出更大的声响。
嬷嬷点了一根香就虚立在茶盏边缘,掉落的香灰淹没在茶水里。
“零陵香。”此种香料最为独特之处就在于遇水即溶,化水后无色无味即便是太医院的段温良都查不出来。周聘然年少见过不少后宫的肮脏事情,她自然是认得零陵香,便是闻不得味道,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那是暗中叫女子堕胎的药物。
是要害她?
周聘然顿时手脚冰凉,指甲扣紧床板几乎要渗出血来,她费力挪到床边半张脸挨在这乌木的屏扇,她摸到枕下的一样东西,是一个精巧的瓷瓶。瓶子里装着的是聆炎给她的药剂,是猛烈的药水,闻过就能令人立刻清醒。聆炎说过,她身体里的毒素不光是使人衰弱的药物,还有能够麻醉神经感官的药粉。她特意配了这个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嬷嬷害怕留下痕迹,只点了一根香。必然是笃定周聘然醒不过来,又害怕用量太多落人口实。
周聘然指尖触及瓷片的温凉,她心头一震,手腕用力将瓷瓶扫到地上,银瓶乍破,药水倾斜而出,异香扑鼻。
周聘然的身子也随之一轻,压在身上的东西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睁开眼头顶竟然悬着一根银针,镇着她的神识,银针寒芒刺骨她被钉在床榻上,她扣着床板的手一松,看清了眼前她反倒不敢再动,她下意识的想起腹中的胎儿,小腹酸胀,零陵香已经燃至一半。
她也逐渐从焦急变成绝望。
缕缕的烟絮充斥着空间,屋子不大转眼就会被零陵香的烟填满。
她合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有人比她更像留住这个孩子,可是也似乎只有她一个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忽然头顶一轻,她眉心涌出一滴血珠,被一人用指尖擦掉。她睁眼正对上聆炎的面,黑丝垂落,几缕发丝拂面带着清香。她恢复了力气,跌下了下床,伸手去够那根零陵香,聆炎灭了香烟,将她扶起来。
二人直视,从未离得如此的近。
不等周聘然问聆炎,你怎么在这。
聆炎抢先说了一句“跟我走。”
不等她回答就拉着周聘然出了门,刚刚迈出门槛周聘然痛苦地捂住小腹,拉着她的手臂沉重,聆炎察觉到不对回头,她身下已然渗出了血,染红了衣裙。周聘然盯着血迹,瞳孔皱缩,无力地发出呜咽。
聆炎似要扶她,忽闻耳边劲力破风而起,自一角射出一箭将她钉在墙上。从大门处缓缓走进一人,楚辰翼着一袭白衣手交叠落在身前,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聆炎,目光最终落在周聘然身上,片刻才别过了脸。
数十名弓箭手在身后一字排开,他挥手无数弓弩上膛,数十道寒光直指聆炎。聆炎早知道楚辰翼意图谋反,如今周景安离世,周景苑尚未登基,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怎么进来的?”楚辰翼问。
聆炎仰头不答,唇角因为疼痛咬出了血,她像是被钉在屏风的蝴蝶只能无力的闪动着翅膀。
皇宫中已经乱成了一团,宏海阳临时倒戈率兵扣下了皇城中以洛之言为首的一小部分禁卫军,封锁了禁卫军传递消息的信鸽,整座皇宫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太后知道大势已去先行一步在慈宁宫中白绫上吊而死,大臣也尽数被扣在了宫里,楚辰翼眯起桃花眼,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聆炎已经被拾夜送出了皇城,楚辰翼派了御林军在去往皇陵的路上寻找,一直都没有消息,此刻她凭空出现在这里。
聆炎长了长嘴似乎要说什么,可是没有吭声,她眼眶湿润眼梢带上魅人的红色。二人遥遥而望,楚辰翼见她不答冷笑这捏起她的下巴“五殿下好谋略,回来做什么?救周聘然,不像是你的风格。”他嗤笑着,终究还是他赢了,“你从一开始就站错了队伍,和江霖合作能怎样,过了今日整座皇城都是我的,假以时日整个中原的疆域都会收入我的囊中,不妨告诉你,如今你的小将军恐怕,已经在天堑被西域人伏击,三天之后你就能收到哀报了,不过你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他扬手中的弓弩,对准聆炎的额头。
周聘然拉住了楚辰翼的下摆,手上的血印在白衣上像是冬日的红梅盛开。她咬着牙对楚辰翼摇头,别……她苦苦哀求。
楚辰翼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挥手便有几个家丁扶着周聘然把她拖下去“好好照顾夫人。”血迹拖行。
聆炎闭上了眼,似乎听得到弓弩上弦的震颤。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蓝蝶斜着飞而过,晶莹剔透的翅膀挡住了弓箭,却还是被弓弩的劲气穿透了半边的翅膀,弓箭斜飞钉在聆炎耳边。
“谁?”楚辰翼回眸望向身后,狂风卷积,天边云朵吹散,聆炎一袭染血红衣发丝尽白,她点脚步伐轻盈飘飘若仙,长袖挥舞赤脚走来,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百花凋零,她白皙的玉足踏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间,面容惨白如纸,强光之下仍透不过半点的光泽。
“琼崖在哪?”她双目赤红,眼瞳都被红色与黑色填满,这两种颜色形成的浓烈的视觉重击,让人本能的联想到妖怪。她眼中没了昔日魅惑或是冷漠,只有纯粹的杀戮。她缓步走进楚辰翼,围在两侧的弓箭手一动也不敢动。
南疆蛊师,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这种压迫,远胜于昔日见到的拾夜。
这是来自灵魂的压迫,是人趋利避害的本能恐惧。
她眼中杀意滔天,几乎是贴着楚辰翼的鼻尖站定,二人近在咫尺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声音平缓不带丝毫的声调“琼崖在哪?”
不等楚辰翼反应,纤细的手划过他的脸颊,划破一条长长的口子。聆炎在他短暂的迟疑中失去了耐心,她身后的蓝蝶也急躁的扑闪的翅膀,等待主人一声令下就开始屠杀。聆炎周身似有黑色的烟雾涌出,红衣略显暗淡起来。
“小心。”楚辰翼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开,聆炎的手指穿破了周亦欢的胸膛,周亦欢肩膀上还顶着刚才楚辰翼的弓弩,伤口血流如注。她仰面倒在地上,聆炎则怔怔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歪着头,如墨的黑色逐渐扩散直到占据整个眼瞳。
“亦欢。”面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楚辰翼终于明白刚才的是周亦欢,可是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她胸膛被贯穿,血从口中涌出,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二哥哥,你终究还是没能认出我啊。”
楚辰翼唯有两次没有认出过周亦欢,一次是在二人初见的御花园里,她躲在丫鬟身后束着冲天髻,眼睛哭得红肿,怯懦的样子像是刚刚被主子骂哭的小丫鬟,楚辰翼拿了手帕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楚辰翼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宫人,想要接过伸出手却有缩了回去,她手摩挲着衣服的下摆,用裙子擦去手上的汗渍,才在宫人的点头示意下接过了手帕。
彼时,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宫女,对她稍作关爱,没成想这个帕子一直被周亦欢保留至今。
另一次便是今日,一次相见一次离别,都是早已写好了的命数。
她拿出已经被血打湿的帕子,试图递给他,身子越来越沉,没了力气。
“聆炎……”她气若游丝,坐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哀求。“别杀他……好不好。”
聆炎歪头盯着滴血的手掌,将血液凑到鼻尖闻了闻,似乎被熟悉的换回了片刻的理智,她似乎听进去了周亦欢的话,可是嘴里仍旧念叨着“琼崖在哪?”
楚辰翼跪在地上,弓弩坠地碎成两节。血腥味弥漫,周亦欢轻轻地笑着,身子逐渐变轻察觉不到疼痛,“二哥哥,我走了……“
“二哥哥,经此一别,我们就不再相见了。”
“二哥哥,我帮不了你了。”
“二哥哥,为什么可以是周聘然却不能是我?”
“二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思绪逐渐混乱,楚辰翼脸上被划开的口子出现罕见的白色痕迹,不像是血肉更像是面皮。
面皮戴久了,就不能拿下来了。你要想好。
我已经决定了,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