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究竟要错过多少次呢？”
二哥哥、太子爷、卿儿、弟弟、周景卿。
周景卿……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三公子，楚三、庶子、驸马、楚辰翼。
那是一个很远的故事了。
那一年祭天大典上，周景卿尚且是孩童的年纪，他被带上祭坛的最高处，身着册封大典的衣服，都堆在这个孩子身上，随着通传的诏令，他缓步走上高台，稚嫩的脸上没有半点怯懦，皇陵庄严肃穆他仰头看着威坐顶端的父亲，一步步地走进。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百官的朝拜，他五岁就随着父亲上朝临政，百官不无拍案称绝，就连一向最为严格的聂阁老都对他慈眉善目。
二皇子周景卿，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年。
他如往常一样在藏书阁里温书，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总是远超过同龄人的。宫人授命去请周景卿，却被门口守着的小厮拦住。“皇后娘娘就要临盆，婢子是奉了陛下的意思来请二殿下过去的。”
小厮有些为难，二殿下平日里带人温厚，可是却是很难亲近，他最忌讳旁人打扰，尤其是专注的时候。小厮拦在门口，左右为难，他低声害怕吵到周景卿“二殿下还是藏书阁，稍后就过去。”
“皇后娘娘那边就是嘉贵妃都到了，二殿下尽快。”
周景卿犹自皱了眉，那时候他少年负气，不大喜欢自己同袍弟弟，皇后身为后宫中人，有了他这个未来的太子傍身，为何偏偏还有再生一个周景安。年少之人，恃才傲物，他以为自己只要做得足够的优秀，终有一日能够睥睨天下，可是他错了。
南疆兵败的时候，他隐约间猜到了前庭之人有关，知道后来澄妃进宫，他才发觉父皇的私心。他曾一直觉得，父皇理应是深爱母后的才对，知道后来才发现父皇对于澄妃的用心盖过了宫中的所有嫔妃。
不光是因为父皇费尽心机才把澄妃娶尽宫里，而是因为疏离。
没错，就是疏离。一种可知，他不愿意让澄妃引人注目，后宫之中引人注目是格外危险的，被越多的人看见就意味着要招致更多的仇恨，父皇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澄妃，那种克制，是才旁人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周景卿在澄妃入宫的大宴上见过她一次，她生的好看而又淡薄，像一块易碎的琉璃瓶子，里面装着有毒的药水，可你就偏偏能够看到内里光怪陆离，有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你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可能就是话本中说得天生媚骨。
周景卿是不在意的，他的心思不再这上。他觉得父亲怯懦，自从南疆兵败太后收江霖进宫之后，父亲就极少忤逆太后娘娘的意思。周景卿曾见到太后罚父亲在正厅罚跪，他正巧捧着书从门前经过，皇帝的龙袍沾染的尘土，他看到儿子有些不好意思的不过头，李公公膝行过来把周景卿拉走了。
这种场面熟练的像是早就已经司空见惯。
皇帝此后就鲜少踏足后宫，他似乎有意避开太后，不与她起冲突。
直到澄妃出事。
她太多惹眼，在整个后宫格格不入，她很少出门也很少和人说话，唯一做得事情就是在屋子里摆弄一堆平平罐罐，她的房间总是烟雾缭绕，她几乎整天都待在这样的浓雾里，周景卿甚至开始怀疑有一日澄妃会消失在浓雾里。
皇帝有一位嫔妃名叫川儿，是皇后的陪嫁丫鬟，澄妃入宫之后，皇后就千方百计地将川儿送上了龙床，皇帝并未排斥反倒是欣然接受了。
这日正好的是按月发放的时候，川儿领了宫人抱着一堆东西到了言心宫，澄妃平日里是不怎么见人的，自段温良查出澄妃有身孕之后她待在房子里的时间就更长了，终年不散的浓烟像是屋子里着了大火，嬷嬷挡在门口高声说着，澄妃娘娘吩咐过任何都不得进入。
川儿自然是有备而来，她扯了盖在月利上的红布“东西还是得澄妃娘娘当面点清的。”
里面传出澄妃幽幽的声音“我不在意这些，多少你都自取便是。”
川儿边说着一边往屋子里走“那可不成，皇后娘娘说了……”她走到一半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睛，她在脸上摸了一把，糊了满手满脸的血，睁开眼睛才看到手上沾着的一只巨大的蜘蛛，碾成了黑色的尸首。她吓得厉声尖叫起来，边叫着边往外推，正扳倒在门槛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撞倒在宫人身上，金银珠宝撒了一地，她脸被一个打碎的瓷瓶划破了口子。
澄妃坐在烟雾中恍若未闻，知道皇后进了言心宫，她被宫人叫醒才反应过来出事了。
川儿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南疆的人多半都会带一些同中原不同的物件，澄妃只穿了一袭白衣，发丝散落未编发髻，凌乱中生出破碎之美。她轻飘飘地问“发生了什么？”
川儿正是刚刚送到皇帝身边的，没几日就在言心宫毁了容貌。
澄妃也因此落下了一个善妒的名声，谁知谣言不过几日，川儿就死在了宫里，发现的时候浑身溃烂，夏日里招来了不少蚊虫，她死法奇怪，不难看出是澄妃做得。川儿是皇后的陪嫁丫鬟，若是论起来也算是周景卿的婢女，周景卿那天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居然跑去质问澄妃。
澄妃的肚子已经快要临盆，她半倚在床榻上，半梦半醒听着周景卿跑进来，她没有睁眼只是问道“二殿下？”
周景卿也被吓了一跳，问她怎么知道。
她回答“宫里的男孩子不多。”她着重强调了男孩子，皇后宫里熏香，这般的年纪应该就只有周景卿。
周景卿顿时毛骨悚然，可是想到川儿的死状，又大着胆子问她“川儿……”
“是。”澄妃不耐烦地眯起眼睛。
周景卿不成想澄妃如此果决地回答了她，那个场面让他记忆犹新，他问“为什么？”
“因为她要害我。”
“可是她没有害成。”
“那是她没有本事，若她能杀我，今日你可也会去质问她？”澄妃反问，忽然皱眉，小腹传来剧烈的疼痛，她挣扎着起身吩咐侍女把周景卿待下去，补充说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他从来都没来过，下场，你们都清楚。”
她御下的手段唯有狠厉二字。
睚眦必报，这点后来在聆炎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日，澄妃临盆生下一对双生女儿，取名为周亦欢和周令辞。钦天监连夜算了二位公主的命格，五公主出生之时天地异色视为不详，皇帝悲悯澄妃产子历经万苦，决定秘密处死五殿下，对外声称夭折。
这件事不知怎的被澄妃知晓，她日夜守在孩子身边，寸步不离。她本就身怀绝技嗅觉惊人，按照南疆的规矩，孩子降生会先行开蒙，至此之后就能酌情按照天赋修炼成蛊师或是药师，这在中原是万万不能允许的，况且谁能任由皇女中出现一位南疆的巫师。
澄妃在言心宫下了毒瘴，靠着她体内的蛊毒苦苦维持。
可她产子之后身体虚弱，毒瘴终于还是散了。
期间奉命进入言心宫的婢子死伤无数，周景卿曾亲眼所见一个婢子进入言心宫后连骨头都没有留下，这是怎样令人忌惮的力量。
可是毒瘴还是散了，侍卫一拥而上冲进来言心宫，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带走了五公主。那时的禁卫军尚且是肖云统领，四方名将肖云都没有能够拦住这个黑衣人，众人都看着他如一缕黑烟绝尘而去。
也就是那天，皇帝、澄妃、太后之间发生了及其微妙的变化，这大概就是皇帝被种下情蛊的那一天。至此，太后得以垂帘听政。
太后临朝，周景卿就失去了自己在前庭的一席位置。一日周景卿夜里路过怜池，面前一道黑影闪过，他还没反应过来，耳边水花响动，他栽倒怜池里，他拼命的挣扎，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不断地下坠，夜里池水极冷，浸透了他的骨骼，任由他挣扎也是无用。
耳边传来水生，浪打在周景卿身上，他一时间迷失了方向，只觉得有人揽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岸上拽，他肺里如火烧一般，鼻尖嗅到一种香气，他精神一震，哇的吐出一口冷水。
睁眼正看见澄妃，她仍旧一袭白衣水顺着身体滑下，她站在岸边赤脚拧着头发，垂眼看她，她瘦了很多和第一次见得时候判若两人。周景卿发蒙，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美人。
澄妃蹙眉披了一件扔到岸边的外衫，周景卿这才回过神来，发觉有人推他下了水。
“可清楚了？”澄妃问，顿了片刻又说，“你应该不知道。”
“是皇祖母身边的人。”周景卿回答，他抵了折子给父皇，要求太后撤帘还政，不用想都知道是太后要杀他。
澄妃啧啧“一身正气的孩子，睁眼看看吧，那又那么多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