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周景卿被澄妃从怜池中捞上来之后，他就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注意澄妃的动向，她没有任何变化终日待在言心宫里，皇后娘娘去看过她可她却是闭门不见的，摆了傲慢的架子，父皇对于澄妃身边的暗卫颇为忌惮，派了重兵把守将言心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周景卿始终没有问过澄妃为何会恰巧出现在怜池，他侥幸活过了一条命，可是这条命是留不久的，既然已经知道了太后要杀他，没了今日的怜池还会有各种手段。
周景卿不是没过向皇后提过自己想要分府别住，总是被皇后以各种理由拒绝，他还是个刚刚张过桌子高的孩子，这样的要求不合理反倒更容易引起怀疑。
他能够感受到危险的临近，一双眼睛正在黑暗处注视着他。
文武百官对于太后垂帘听政的事情是及其反对的，他们接连上书甚至公开发表太后有效仿武后之志的言论。舆论虽然不能阻挡千军万马，却能够在太平盛世中无形地消杀通话一群人。
这件事情的顶点，是一场对于太后的刺杀。
太后寿宴当日，原本是歌舞升平的好日子，试菜的太监忽然亮处试菜的银针，直奔着太后而去。禁卫军的统帅那时还是肖云，那时的他还是皇朝四方将，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太后寿宴遇刺，试菜太监服毒自尽，皇帝无心查办此时，最后不了了之。
二人的关系就此僵化，周景卿心里清楚，皇帝此番作为并不讨喜，反倒会落个怠慢太后的刻薄名声。
后来的很久，皇帝临终前对周景安说，他心中尚有遗憾，应给他铺好的路没有铺完。周景卿才恍惚间想起当年，他是怕了的，一生受人桎梏，接连失去了爱人和儿子。
太后自那以后遇刺事件就偶有发生，知道有人诬告澄妃下毒。
至于毒是不是澄妃下的，最终都不得而知，总之后宫之中但凡出现过的奇幻诡谲的异数都会算在这位南疆妃子的身上。这不足为奇，周景卿看得清楚，如若皇帝受情蛊桎梏，而太后就必须是唯一一个掌握了这个密码的人，不能是澄妃，也不能是别人。
她暗中扣下了澄妃从南疆带来的一名药师，以此作为威胁逼澄妃就范。或许是，因为澄妃真的交出来抑制情蛊的药方，她被溺死在荷花池里。
真相往往和传闻偏颇，后世都说澄妃是死在言心宫里，一把火化作虚无。
周景卿却清楚，澄妃是被人溺毙在荷花池里的，周景卿就躲在身后的草丛里，看着那个白衣女子从挣扎到悄无声息，她就似坠落湖底的雪花，融化在一片孤寂之中。
自那天起周景卿就像是中了蛊一样，他畏惧那片河流，畏惧后宫中任何人提及已故的澄妃。说来也奇怪，澄妃生前后宫中人皆视她为洪水猛兽，待等她死后却又将她的东西搜刮的一干二净，真是讽刺。
澄妃的死是悄无声息的，不像她来时那边的轰轰烈烈，反倒是死的秘而不宣，只道是言心宫夜里残烛点燃了一场大火，将所有关乎于澄妃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周景卿是从皇后那里要来了这个香包的，他那时不知道里面就装着的香粉叫做夺魄。自亲眼目睹了澄妃的死之后，他便寝食难安，总觉得梦中有幽魂来过，醒来时又悄无痕迹。他闻到那个味道便会觉得心安，他偷偷地从皇后的格子里拿走了那个香包，它被装在一个红木的盒子里，镶金的盒子顶端封着一颗红宝石，皇后因为畏惧澄妃，即便拿到了东西也不会打开，他偷走之后也曾忐忑过，时间久了这种忐忑就逐渐烟消云散。
后来呢……
前朝一发不可收拾，太后终于还是对周景卿下了手，不过这次没有将他救起的澄妃。
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皇宫之外，苏御弦就坐在床边，为他擦拭了额头的汗珠。“太子殿下，您醒了。”
“国师大人。”周景卿认得他，那是父皇的国师，那时神机营还威名赫赫。
“太子殿下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党项之争。”
苏御弦摇头，将绢布扔到台面上，“太过聪明。”
他说的轻巧，周景卿懂他的言下之意，聪慧而后外露，说到底还是不够聪明，大智若愚是一个本事，是周景卿这样顺风顺水的天才很难做到的。
“我给太子殿下两个选择，我送殿下回去，或者……我为殿下另谋出路。”
“怎样的出路。”周景卿当机立断，他心中非常清楚，是太后要他死，他不会是能够安心坐在太后身前的傀儡。太过聪明的下场，就是被直接斩杀，他不是太后心中的太子人选，同他相比，还在牙牙学语的周景安和一直尊敬她的皇后才是她心中最佳的人选。
周景卿不是，自他登上皇陵祭坛那一刻开始，他注定出局。
周景卿撂袍冲着苏御弦一跪“国师既然愿意冒死救我，那就是愿意帮我的，他日我荣登大宝国师就是我的座上之宾。”
苏御弦并未扶他，反倒是生生受了一礼。他声音苍老，眸光幽远“太子殿下需要知道，这面具一旦戴上，终生都不能再取下来了。”
***
周景卿是个聪明的人，自从借着丞相府乡下三公子的名号过活之后，他从未有一次质问过自己究竟是楚辰翼还是周景卿。他就始终以楚辰翼自居，也以楚辰翼自醒。
直到他被接回丞相府中，寄养在大夫人名下。
世人皆惊叹于丞相府三公子楚辰翼，鲜少有人提起那个已经过世的二皇子，即便有人提及，都只不过在后面加上一句，英年早逝，何其哀矣。自他戴上那具面皮开始，他就注定要抛弃原本的一切。神机营的秘术，面皮会随着时间逐渐和皮肤融为一体，会随着年岁的增长一并长大。
他从未有一刻后悔过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顺势而为而已，他被抛弃无处声张。如今他选择做楚辰翼，看着前庭魑魅魍魉，假借仁义之名行卑劣之事。直到他遇见周亦欢，她却生生地躲在宫人身后哭。
他起初不知道她是四公主，没得来由地动了恻隐之心，有时奉旨入宫还会带一些新奇的东西给她看。她总是沉默寡言，像是隐形着的雨滴，没进水里也好落在叶上也罢，都是悄无声息的。
直到一次，楚辰翼随驾听到皇帝叫她亦欢，周亦欢，是个好听的名字。
皇帝有心护着周亦欢，可越是护着后宫的嫔妃就越是愿意为难周亦欢，澄妃起在后宫的一根刺，即便是拔了也会留下一个口子。周亦欢总是怯懦地躲在奶妈身后，她的乳母并不和善，可总归是陛下钦点，倒是也能做到事事说个公允，那在周亦欢心中便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一日楚辰翼从殿前绕路过宣武门出宫，城门之下有一个孩子就缩在角落里，月色之中她抱着一个小竹篮里面鹅蛋大小的竟是四颗夜明珠。她的竹筐像是后厨装鸡蛋的篮子，她就那样随意地把夜明珠扔进篮子里，见他过来举起篮子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哥哥……给。”
楚辰翼大惊失色，却不知怎的那句四殿下怎么能叫微臣哥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哎。”四个夜明珠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算是沉的了，楚辰翼结果篮子，她肩膀也明显跟着一松，阳光之下她冲着他咧嘴笑着。
“哥哥。”她从不曾想到这句哥哥会成为二人之间永远的禁锢。
她总是喜欢这样叫，楚辰翼俨然取代了周亦欢的乳母在她心中成为了世界上最好的人。
太后似乎看出了端倪，他开始怀疑楚辰翼的身份，一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孩子居然得以如内廷走仕途，被大夫人收到名下。这件事当初在皇城就闹得沸沸扬扬，可他不光是换了身份，还换了张脸，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周景卿的影子。
太后是时常叫他入宫的，那时候太后身边还尚有周聘然，江霖和秦乐瑾。江霖也是一个闷葫芦，总是低眉顺眼地贴在太后身侧，抱着虎啸一言不发。楚辰翼却知道他并非池中之物，不甘愿永远做太后养在池子里的鱼。
因为太后的疑心，楚辰翼私下里便能够经常看得到周亦欢，她似乎是居无定所的，周景安有时候会领着她到太后的慈宁宫里玩，太后和蔼不似皇后一般总是给她冷眼，她跟在周景安身后也没有平日里见到一般怯懦。
“这是四公主周亦欢，是个可怜的孩子。”太后捻着串珠看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周聘然速来要强，许是有些嫉妒皇帝对于周亦欢特别的偏爱，故此总是暗中和周亦欢较劲。什么东西都要抢在她的前面，有时候看到周景安顾着和周亦欢说话都会生气。
太后其实没有太多的话问他，他也就只能跟着在院子里喝茶，周亦欢在人前不跟看他，假装拿着什么东西从他面前走过又走回来。
“楚三公子是不是尚未婚否，觉得我们周家的姑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