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翼无法回应周遭的目光,他始终想不起那日周亦欢的表情,那张脸素来清明,他不知其中究竟是欢喜更甚还是差异更多。总是有些懊悔的,此后发生的种种都让他懊悔于自己那日不曾认真抬头看她一眼。
太后请旨赐婚楚辰翼和四公主周亦欢的事情在皇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苏御弦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反对,作为国朝驸马是不能够手握重权的,在他心中楚辰翼一直都是周景卿,是他费心才留下的暗棋。
楚辰翼一直都保持着沉默,他不愿对太后暴露自己的身份,可却也不愿意真正娶周亦欢过门,且不说他究竟能不能护得住周亦欢,重要的是,若他还是周景卿那他们便是兄妹。
事实总是如此的讽刺,他尚且是周景卿的时候从未见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却偏又在这样的时日里爱上了她。
皇帝自然是高兴地,他一直想要将周亦欢嫁给皇城中的官宦人家,奈何前有公主已然如西域和亲,又后又郡主远嫁漠北边陲,周亦欢的方向早就在在大臣们的意料之中,她或许会再次送往哪里和亲,都是未知数。
可是皇帝是离不开她的,前有情蛊后又澄妃,于公于私他都希望周亦欢能够留在皇城,太后是卖这个面子的,指婚给楚辰翼。
就连聂阁老和楚丞相也跟着上了折子,只说是楚辰翼配不上四公主,这场旷日持久的对仗之后,终于以皇帝在太和殿当众摔了茶盏而终。
楚辰翼被太后召入宫中的那一日,他见着周亦欢她着了一身鹅黄色长裙,眉心画了花钿,描了细眉,发髻插着步摇,她提着宫灯迎风似有光影闪动。她很开心,宫中的蓝花楹正是盛开的时节,她站在花树下笑得如同一缕暖阳照进幽暗的房间,楚辰翼就沐浴在这样的阳光里,似有什么在跟着回暖。
他心动了,他问自己,若是同她相守一生如何?没有嗣子如何?就这样醒来就看见她在笑有什么不好呢?
是的,他心动了。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说服苏御弦,也说服自己。太后既然已经有所怀疑,他不如一并放了去权,暗中招兵买马,楚丞相和苏御弦都是有威望之人,他先摸清楚朝中的动向,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总有办法设局让皇帝不得不用他。
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他想要皇位却从不是因为有多少荣华富贵,他只是觉得那应该是他的,仅此而已。这种想法是及其傲慢的,可他却是真真切切地这样想,他是没有私心的人,这一点非常可怕,他认定了绝不动摇的准则,什么都不能撼动。
心中想定了这些,他便满心欢喜。
一心准备着大婚。
公主出嫁十里红妆,那天他骑着高头大马挂着红花走在头里,周围的百姓围在一路,新娘子掏出铜钱撒在路上,周围叮当作响。他只觉得悦耳好听的紧,他善音律作诗词,却始终不解其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竟然有些理解句子中的意思。
如果要他细数一生中有多少个能够令他一直铭记的时刻,此刻的场景觉得能够排在首位,胜过这些年的怨恨,胜过他的不甘和苦楚。
可是很快,这一刻位居榜首的欣喜之情很快被之后的事情取代。
***
宾客宴饮,酒过三巡。
楚辰翼服了醒酒汤才晃晃悠悠地往新房去,新娘子端坐在床榻边上等他回来,满屋的喜气应得他脸也跟着红了起来。他挑起盖头,桌案上新烛正燃,油蜡抵在桌上也是红色的。
那新娘子之间纠结着一旁帕子,喜婆端了剪子过来说是结发为夫妻。周围热闹极了,闹洞房的宾客都挤在院子里看,陪嫁的丫鬟都跟着打扮,有人起哄话到了嘴边被他大哥拦了下来,皇朝公主说错了话都是会被写进史册。
一派祥和的景象中,喜婆剪了头发用红绳系着压在枕头地下。又端了酒杯递到二位新人面前,喝下合卺酒就算是礼成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没人提及此刻新郎怪异的表情。
他蹙着眉,端杯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根本送不到嘴里,奈何满屋映眼的红,竟也能让此种神情下的他生出几分的喜气。人群中有人起哄,新郎官是害羞了吗?
他看着周遭的人嘴巴一张一合,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他被喜婆指示着走完了所有大婚的流程,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新娘一眼。
直到宾客散尽,屋子里的喜烛也燃尽大半,他仍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那里,周聘然不敢看他,二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直到喜烛熄灭,屋子彻底昏暗下来,门外的红灯斜照进屋子,他原本的容貌被抹上一层幽暗。
他借着黑暗站起身来,耸动着肩膀,似乎在哭。半晌,他又坐了回去,脸颊上一滴未干的泪珠晶莹剔透。“原来是,六殿下。”
他总是就差这一步了,似乎事事都不曾随他心意。他早该想到的,世界上那又那么好的事情。
他是有些怨恨自己的,新婚之夜新娘被人偷梁换柱,他从中沉默,做所有人帮凶。
周聘然纠结的指尖从未停止,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去看他,就只是宫宴上的一眼,她就已经深深地迷恋上了这个少年,他风度翩翩气宇轩昂,至此就在她心底镀上了金边,他在周聘然心里是最为尊贵的器皿,是到了时令才会领到的糖果,此时这颗糖果就放在她的眼前,明日里总想要看看他,今日这人当真在眼前的时候周聘然却不敢碰了,她心头害怕知道他会生气,可他克己复礼的样子总会给周聘然一种错觉,这个人似乎只是为了和亲,并非多么喜欢周亦欢。
她这样恶狠狠地想着,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此后这个人就是她的了。
***
回宫省亲的那天,楚辰翼起了大早亲自置办了东西,特意在轿子上加了垫子,他事事都做的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总是笑着的,那双桃花眼笑时的弧度恰到好处,他总是柔声细语从不说重话,周聘然甚至有一种自己原本就是要嫁给他的错觉。
可是这种相敬如宾,在他见到周亦欢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回宫那日,她原本是被留在慈宁宫里叙旧,楚辰翼找了个理由出去,她鬼使神差地也跟了出去。他一路到了坤宁宫门口,周亦欢正在院子里同周景安说话,周景安看到楚辰翼颇为热情,便同他说这话边推着周亦欢让她回去,周亦欢没有多说,只是福了福身便走开了。
周聘然能够察觉的出不一样,只是一瞬间,他眼中风云变幻,随即拨云见日一般的清明,让她心中一痛。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院子,叫了一声三哥哥之后,拦住了周亦欢。此时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周聘然心中更加生气。
她一股无名的火无处发作,就只是拦着她问“四姐姐最近可好?”
“殿下,是时候回去了。”楚辰翼不偏不倚地站在周聘然面前,恰巧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那时还能够尚存些许对于楚辰翼的幻想,直到那日她进书房找他,见他桌子上摆了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整齐地摆着四颗夜明珠。她伸手去拖篮子,嘴里轻巧地说着“用这个篮子装夜明珠吗?不如我让红翎给你换一个。”她说着抬眼看他,发现他也正巧看着自己,他眼神中射出狠厉的光,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发现她抬头,楚辰翼眨了眨眼睛,接过了她手中的篮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神色如常“不必了,若是殿下不喜欢我拿走就是。”
周聘然还是趁着楚辰翼外出之时换了那个篮子,谁料楚辰翼回来的时候勃然大怒,摔了屋子里新添置的一应陈设,府上的家丁从未见过三公子发这么大的脾气,都不敢上去劝,最后是楚家大公子出面,二人聊了些什么,他在略微收敛怒意。
家丁紧赶慢赶地寻回了篮子,周聘然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篮子,府上也从此多了一条不能够进入三公子书房的禁忌。
***
三人的爱恨纠葛,自难断明的。彼此都成了心中倒刺,或有遗憾或有不甘,都不表露日子也就这样一日一日的挨过。
后皇帝又下旨,为周亦欢点了新科进士。
楚辰翼在收到风声之后,冒天下之大不韪,到了公主寝宫,说若是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阻止这门婚事。
周亦欢一项都是乖巧听话不言不语,谁料那日她反唇相讥道“为何不愿意?我不嫁他……”她幽幽地问“难道嫁你吗?”她言语中略带责备,说完之后自知失言,低头不再多说。
楚辰翼被将乐一军,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没过多久,新科进士在御赐的府邸里缠绵病榻多日,终于撒手人寰。
多方对于周亦欢命理克夫的传闻,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