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温了水,聆炎撑着头一手端着书,另一手指尖夹着一节草根转来转去。她看书看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楚辰翼进来。他端详着聆炎开始确认面前的是聆炎还是周亦欢,直到聆炎抬眼。
楚辰翼才说“你的伤怎么样?”
聆炎的眼回到书上继续背诵,楚辰翼站在门口不偏不倚挡住了光。聆炎皱眉“周亦欢送回去了。”
楚辰翼知道她在扯谎,现在整个猎场禁严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将一个大活人运出去。陈孟兴被押解回京前他去看过一次,陈孟兴散发赤脚扒着栏杆用乡野间最恶毒的话骂他,那样子确实吓到了他。他其实是来找周亦欢的,偏着他每次想要找周亦欢的时候见着的都是聆炎。周亦欢出现仿佛给他的铜墙铁壁开了个口子,但凡有些难过的时候他都在这附近转转,却再也没见着过了。
小时候父亲曾抱着他在膝上摸着他的头说“你这辈子是顺风顺水的,可太顺风顺水是要出事的,你需要时刻警醒着。”他觉得他和江霖斗着斗着就忘了他真正要都的是谁了。
“你有什么能够让人日日铭记记忆的药水吗?”楚辰翼正色。
聆炎一口回绝“没有,楚公子你当我这里是卖药的吗?”
他想要让自己一直醒着,他害怕自己会遗漏些什么,他又不敢写下来,怕被有心的人拿去。
“没有。”聆炎将指尖的草荆扔进热汤里,“世界上没有你说的那种聪明药水。就算有……”她抬眼“你不怕吗?什么都记得你不怕吗?”
楚辰翼暗自搓着袖下的手指,无名指有个驱环,素圈打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是随手打的。
聆炎凑近去闻热汤,热气扑面打湿了发。“你怎么就不相信周亦欢被送回去了。”
周亦欢确实没有地方去的,可她现在在哪除了拾夜没有人知道,聆炎也不知道。拾夜贴在屏风后面,衣服终日紧紧地裹着躯干,几乎勒的出精壮的线条。这个夜行者常年的自觉,浑身上下从不有一点累赘。聆炎曾沉迷于南疆繁琐的首饰觉得拾夜没趣,拾夜到了中原后还曾买过簪子给她,可惜她早已经不爱首饰多年,这大概是话本中长讲的生不逢时。
楚辰翼走后,拾夜显露了身形。他将衣袖里塞着的草药拿出来,一一摆在聆炎桌上。“你……”拾夜欲言又止。
我好的很。”聆炎冷哼一声。
拾夜面覆黑纱,仅露出的眼睛还是终年没有半点神情,他握住聆炎的手腕,她手腕极细,一击能够捏碎。
聆炎手腕一抖,端着热汤的碗泼下了,拾夜扶住碗口,一滴也没有撒出来。聆炎不愿直视拾夜木讷的脸,也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我现在启程去言心宫看看。”
“我没有。”聆炎激动起来掀翻了面前的炉子,热汤浇在柴火上滋啦冒着热气,几滴溅在她脚边。她感觉不到疼,是的,她清楚拾夜问的是什么,她感觉不到痛了。
这不知道是南疆圣女的恩赐还是禁锢,她们随着年岁的增长痛觉,味觉甚至是视觉都会减弱,最后变成一个一身调香炼药的傀儡,成为连接南疆与神明的摆渡人。
“拾夜。”她心中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表面依旧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想,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可是拾夜这里这么大,我要的究竟应该到哪里去找。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前拾夜去找过楚辰翼。
楚辰翼对于拾夜的出现并没有多么震惊,他震惊的是拾夜这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我可以把周亦欢给你。”
楚辰翼惊讶,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这不是聆炎的意思,是他自己来的。
“我可以把周亦欢给你,但我要言心宫的所有东西,那些四散的所有东西。”周亦欢是拴这楚辰翼和聆炎的链子,现在拾夜给他这个斩断束缚的机会,楚辰翼心动了。言心宫所有的东西,楚辰翼也很清楚澄妃死后言心宫的东西被分了个感干净,剩下的都付诸于一场大火,怎么可能集齐。
“我还可以允你五味毒药。”拾夜再次开出条件。
他慌了。谈判最忌讳的就是慌乱,落了下成就只能不断加码。
楚辰翼有些好奇,拾夜到底想要什么,使得他愿意放弃手里的筹码。他问“我要你帮我杀三个人。”
“可以。”拾夜爽快答应。
楚辰翼震惊更甚。“你不问问我是谁?”
“任何人。”风浮动他如墨一般的长发,那柄精巧绝伦的长弓背在身后。
楚辰翼生出一股寒意,但他还在不断试探着他的底线。“包括皇帝。”
拾夜点头。
“包括周景安 。”
拾夜点头。
“包括江霖。”
拾夜顿住,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林间卷起一阵风惊起枝头的飞鸟。他颌首,从肺腔里吐出两个字“包括。”
树叶沙沙沙沙,在头顶摇动。
楚辰翼不再出声,他知道如果自己拒绝,拾夜就会自己动手。他发了狠,不顾及聆炎,一定要将东西弄到手,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的重要,重要到让拾夜和聆炎离心。楚辰翼不敢继续想,他这才觉得拾夜深不可测,人们往往在意活在明处的聆炎,而忽略一直潜藏在暗处的拾夜。他深吸了口气“我知道,澄妃娘娘曾留下过一件香炉,现在在嘉贵妃处藏着,我可以去给你拿来。作为回报,我要南疆的忘川水。”
忘川水传说是亡灵通过奈何桥时饮下的,有说法是孟婆熬制的孟婆汤,也有说是忘川河的河水。但都有一个功效,就是能够让人忘却前尘往事。
“可以。”他转身,背后的长弓在树叶斑驳见格外刺眼。“你将香炉给我,我给你忘川河水,切莫失言。”
***
天气逐渐燥热了起开,尚食局从城里吊了冰桶。
周景安坐在帐里烦闷地嚼冰,江霖听着声音觉得耳根子发麻,拽了冰桶到自己身边。“这才几月?”
周景安默不作声又将冰桶挪到自己跟前,抓了把冰块塞进最近,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这腿还没好,陪你在大太阳底下坐着。”江霖用绢布擦着虎啸,小腿露出一节石膏。太医夸赞他心性极坚,这骨正的分毫不差,想到这里他眼神暗了暗,想起聆炎那双纤细的手,竟然做得到分毫不差。
“我要纳妾。”周景安嚼着冰,愤愤地说。
江霖中肯地回答“聂家小姐进门还没满一年,陛下不会同意。”
“我要纳妾。”周景安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江霖继续擦剑不搭话。
果然周景安继续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你圈在猎场里哪里来的心上人。”江霖不想搭理他,认为他是和聂竹宁闹了别扭才这样说的。
周景安点名道姓地说了他才觉察出不对劲。
“不行。”江霖惊愕,压低声音防止引起旁人的注意。“你疯了,堂堂皇子纳戏子为妾。”
“怎么不行。到时候我给脱了婉帛奴籍,再换个身份,何必偏偏抓着我不放。”
“三殿下,您是我朝的三殿下,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江霖弓着身子,后背不断压低,就快要跪在周景安面前。“怎么会没人盯着你,有一点纰漏他们就会抓住你不放。”
周景安手抓住冰桶一遍,骨节泛白,铁桶边缘捏出一个手形“太子?我从来没想过要当这个太子,我就想坐着闲王安稳一声有什么不行。”
江霖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周景安伸手去扶他,他纹丝未动“殿下,您不想争可这世道就是要逼着您争呢?”
“江霖,连你也逼我吗?”
“我没有逼你。”江霖垂首。
周景安嘻嘻哈哈地说“我没有责怪你,我不过是发个牢骚。”
江霖没有起来,垂头看不见表情。周景安觉得自己坐在一库冰窖前面,从背脊开始冷气往外冒。
可他没有要放弃婉帛的意思,婉帛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被卖到风月之地,若是说起两个人如何相识也是曲折离奇。
周景安并非常年混迹风月场的浪子,有着大皇子周景苑为警戒,皇后看他看得一场的紧,若是有下人随着他去动辄责骂训斥赶出宫去,重则是要乱棍打死的,他身边的丫鬟小厮也都是纪录严明受过专门训导不敢逾越半分的。周景安的生活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直到他去了西域边防军。
陛下想要周景安接替西域边防军主帅的位置,在思远将军在世的时候,可谓是天下兵马皆归将军府,镇国公随着先帝打下天下,可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镇国公辅佐过三代帝王,恩情早就消磨殆尽了。思远将军死后,皇帝收回兵权的第一步就是西域边防军,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从江家换成江家弟子,周景安不怀疑将军府的忠义之心,那是因为他自小和江霖一起长大,可这不妨碍陛下怀疑。皇帝心心念念这兵权,他逼着将军府到了死路,将军府何尝没把陛下逼到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