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安一夜平稳地度过,晨光微熹之时,他睁眼床帏遮的密不透风,他伸手撩开床帏,后背留下的血已经干涸他一动就碎成一片一片,像是躺在麦谷上嘎吱嘎吱地响。
“醒了?”江霖撩开帘子,新鲜的空气灌进来,早晨的空气仍是有些冷。
周景安觉得浑身都痛,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原以为醒来时候会一场虚弱,可是那张疲惫之感都没有只是浑身发麻,手触碰到任何东西都犹如针扎一般,并不觉得虚弱就只是疼,浑身上下每一处经络都如烈火灼烧一般的疼。“有水吗?”
江霖递进来茶盏,又想起他胸口的伤,将茶盏端到他嘴边。周景安喝两口呛在嗓子,咳嗽起来。边咳嗽边说着江霖“你就是这样伺候病人的?你们军营里都是这么照料病人的。”
江霖将茶盏搁在一旁,斜眼看他觉得他这样有些好笑“合该将你扔到太医院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
“那你忒狠心。”周景安跟着笑起来,身子虽然动不得牵动嘴角上扬,心情倒是颇为好的。
“三殿下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江霖打趣道“你这一匕首挨得结结实实,躲都没躲,不因为美人儿是什么?难道还能为这之后好医治?”
周景安叹了口气,眼里和着些凄苦。“左右都是要挨着一刀的,我知道她并非狠心的人,总还是按不下去的,我只盼着她还是个念旧情的人,一刀下去往后揭过重来,气消了往后还能过去的。”
周景安原本就是知道她藏着匕首的,那把古琴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郭幼沁如此宝贝她的琴,既然是开琴箱藏刀的把戏必然用不得自己的琴。她以为周景安看不出来,她哪里料的倒她在柳风馆的一切周景安都是再三斟酌思量的,怎么可能看不来她换一把。周景安看着她挤进来找琴本想要就和她什么都不管的,可又怕放在那里挨着禁卫军的欺负。到底还是带了回来。
“你这样忒痴。”江霖嘲笑,眼底渐冷。
“不敌小将军是个薄情的主。照月郡主眼见着要扔到西域去,小将军不见不问不闻的当真是个狠心人。 ”周景安借此扳回一程。
趴在一旁桌安上跟着守了一个大夜的聆炎,她睡眼惺忪地支起头,半眯着眼睛看一旁插诨打岔地二人。一声叹息叹的清晰嘹亮,“二位情根深种也好薄情寡义也罢都安静些。”说着侧了头又倒在桌子上,江霖捡起掉在地上的软枕,垫在她的头下面,聆炎半梦半醒间瞪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没来及说就扭头睡了过去。
周景安看着聆炎,一瞬间以为那是周亦欢,四妹妹都到了嘴边,觉察出不对又咽了回去。先不说这伤口处理是否得当,单看江霖也这知道他这般殷勤对着的应该是五妹妹才对。他小声地询问,生怕吵醒聆炎“她怎么在这里?”
“你现在在她的地盘上。”
“你把我拉进来公主寝宫?”周景安惊呼。
终于还是吵醒了聆炎她仰起头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周景安。“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被送进来的,这公主寝宫如今四面漏风,不光能放进来你,还能容外男在这里过夜。”说完她恶狠狠地看了江霖一眼“我不求你念我救命之恩,就是路过也不应当扰人清梦吧。”
江霖知道这句外男说的是他,自动忽略了聆炎的义愤填膺。有些尴尬地搓着手“事急从权,禁卫军人多嘴杂如今被盯得正紧,不如送来这里诸位娘娘眼皮子底下谁也想不到的。”
周景安活动着手,麻劲散了只剩下疼。“你这是用的什么药?好得如此的快。”
“随手调的。”
“可为何这样疼?”周景安是上过沙场挨过刀子的人,从前受伤从不觉如此钻心的疼。
聆炎查看他的伤口,不以为然“既要好得快就得受着疼,天理公正的。我再给你涂些药隐匿了这疤,回去自己养着吧。”她又回头没好气地说道“记得回去把你答应的金丝蚕桑的被褥送过来,不要绣花素的就好。”
任谁都能够看出聆炎眼中的嫌弃,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出去取了东西又开始在房间里咔嚓咔嚓地磨药。
聆炎住进公主寝宫后几乎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怪胎,终日不出房门也不许旁人进去都是常有的事情,下人们都见怪不怪。
周景安苦笑,五妹妹是个面冷心热的,若非拖着江霖他怕是千万不敢之身跑到公主寝宫来的。受伤之时他一门心思地想着把自己托给江霖,也不管江霖拖着半死不活的他应当如何。他在看江霖的时候眼里满是歉意,看得江霖难受。
“你觉得是谁干的?”江霖问出句正话。
“起初以为不过是有人教唆郭幼沁有心杀我,现在看来未必,杀我有什么好处呢?父皇就算要对肖玉赫下手合该也是冲着皇祖母去的,杀我有什么用?解不了危局的。”周景安算得清楚明白,他死了又能怎样呢?他捏着西域边防军可西域边防还有洛符,轮不到他手里的,他有坚挺督察职责却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太子,这样一个没有实权不伦不类的人杀了有什么用呢?
他不是没有想过嘉贵妃为了扶儿子上位做些手脚,若是能杀得了他,几年前就做了,刚刚回皇城不久,若是嘉贵妃吹吹枕边风把他定死在西域边塞就没了这么多麻烦事。
江霖帮着聆炎将研钵里的粉末分进瓷碗里,“柳风馆出事之后,洛之言特意去对过却是油灯起火没错,本不是那么容易着的。只是老鸨刚刚翻新过,因着柳风馆年前死了个歌姬,吊死在雅间房梁上的,此后柳风馆夜里就总是不安宁,老鸨找了算命的道士说许得将房梁换成司南的乌木镇着那魂魄才成。这场火也是这梁上的乌木率先起的,这是起的异常的快,三殿下也看见了,瞬息得功夫就着到了大门口。”
“所以你觉得柳风馆着火也是事先设计好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
周景安忍着痛哑声说“可是我要纳郭幼沁为妾的事情是最近才闹起来的,何况算的准老鸨合适修房梁,刘同益何时去柳风馆,我又是得路过正巧目睹才能把这些都连起来。”
“不必。”江霖仰头思索片刻“郭幼沁恨你是世仇,她不缺动机缺的是下手的决心,只要稍微有人点拨煽动,她得了机会就能下手。关键在于谁要杀刘同益,郭秋志的冤假错案人尽皆知,他弄到证据也是早晚的事情,这些年来群臣都清楚,并不是查不到只是无人敢查,现在开了个口子之后还会有人领命去办,杀个刘同益解不了燃眉之急的。”
聆炎活着药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问道“那给柳风馆算命的道士呢?”
“死了。”二人异口同声。
聆炎随即皱眉,手里活着药的碗一倾,险些散了出来。江霖扶住瓷碗,看她“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我能想起来什么?”聆炎欲言又止,搅和着汤药的勺子滑进碗里。她走到周景安面前,揭开他胸口的绢布,绢布浸足了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神奇的是昨日的伤口已经长出心头,增生的疤痕挤满了伤口,长成一团。聆炎趁着二人都没反应过来,拿起扔在一旁的匕首,将伤口的那团肉重新划开,毫不迟疑宛如西市切肉的屠夫。
“我去。”不知道是谁暗骂了一句。
聆炎垂眼根本不理会,她用绢布擦拭着血直到看得清伤口,伤口基本长好了,她在伤口上涂上新的药水。拍了拍周景安的肩膀“起来些。”
周景安这才反应过来边躲边说着“男女授受不亲啊,我虽然是你哥,可是……”
聆炎停了手,血还从指尖滴下来。她疑惑地看着周景安。
周景安缩着脖子的样子,像一只鹌鹑……
“我知道。”聆炎重新拿了块绢布,按在伤口上,“你起来些,还要包扎,感染了还要重新上药。”
“我是个男人……不是块肉。”
江霖连忙帮着把周景安扶起来,聆炎一边包扎嘴里一边嘟嘟囔囔“你昨天躺在这里的时候还不如一块肉。”
“周令辞。”周景安叫她叫得义正言辞。
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聆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不大想要理他,扭头对着江霖交代“上了这个药应该就不会再留疤,过几日理应会好,只是还是会疼尤其是夜里。半个月的功夫约莫在就好了。”
“这不是已经长好了,怎么还会疼?”
“药物的副作用而已,很正常。”聆炎净手,眼底漆黑一片“对了,聂竹宁最近怎么样了?”
“很好啊。”周景安被问得一怔。
“告诉她,周芷俞还在我这里,有空记得来看看。”聆炎弯起嘴角笑的意味深长。
我们不妨再大胆一点,如果说……
柳风馆,郭幼沁,刘同益,和亲,舒妃,周芷俞值得都是一件事呢?
那他背后要揭露或是掩盖的事情,
是怎样一个惊天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