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把他送过来?”聆炎看着周景安,他浑身是血连着衣衫外袍都浸透了,搁在床上染了她刚刚换好的被褥。
“禁军行事有禁军的办法。”江霖答。
聆炎急得跳脚想要将匕首拔出来,手谈了谈却有不敢“我是问你为什么送到我这里来?这么重的伤合该送去太医院。”
“不能惊动旁人,就这里最为安全了。你不是修蛊术?就是南疆的巫医也救不得吗?”
“你还记得我是修蛊术的?我不是巫医,我是……”算了,聆炎卸了口气不和他掰扯,就是辗转再送到太医院人怕是也活不了。她按着周景安的脖颈大穴,气息微弱。
“你能的,当初我受肖云拦腰一斩的时候都救回来了。”
“那是澄妃,不是我。”
“你比澄妃娘娘还要厉害,我看得出的。”
聆炎手一顿,随即侧眼去看江霖。“小将军就是信得过我,我也未必信得过自己。”她拿了个瓶子来给扶着周景安的后颈,手化为掌在他后颈敲了一下。趁着周景安张嘴快速将瓶子里的药水倒进喉咙里,江霖从旁看着帮不上忙,她下手干净利落丝毫不不给他问这东西是什么的机会。
江霖虽是看着就已经是坐立难安,何况这三言两语就担着周景安身家性命的聆炎。她看着周景安咽了药水,犹豫着什么,她垂眸思索之时静的可闻针落。
若问聆炎有没有想过下蛊救周景安必然是想过的,巫医是习炼草木和之祝由,可蛊师不是,聆炎就是天赋异禀也不是巫医。她不敢贸然下手,想来的第一步是有一种蛊虫可连人血肉,缝补会有倒也不像是人更像是牵丝傀儡。可聆炎下不了这个手,并非单单看着江霖的面子,便是聆炎不解可也看得出周景安是对她好的,甭管他心中对着的是周亦欢还是周令辞,后山跑马,市井玩意,或是甜点茶水聆炎都是受了的,她没理由害周景安,也绝不能给他下蛊的。
聆炎承认自己能医皮肉外伤,能医的没有痕迹。可她却只能医得了自己,因着医自己知道深浅才敢下手。
她看着仰面躺在床上的周景安,胸口的匕首还在往外涌着一股股的血,她知道所剩时间不多,可她仍旧不敢下手拔匕首。“江霖。”她拽过江霖把他的手握在匕首上“你来拔,你下手比我快,你拔好匕首我立刻下药粉。只要拔的没有问题就能救。”二人手指交握掌心都一样的凉,如握着寒冰一只麻到手臂。
江霖知道她此刻没有开玩笑,可他仍是迟疑,这样的事情量谁都不敢。聆炎见过江霖舞枪的,枪法最主要的就是稳,秋风扫落叶一样的身姿首要的就是稳健。她手里准备着药粉,指尖颤抖着的肉眼可见慌张。
江霖握住匕首,手腕用力,瞬息之间匕首从他的胸膛里拔了出来,昏迷中的周景安哼了一声,聆炎手疾眼快按住伤口,快速点住他周身的大穴。再用绢布按住出血口,匕首刺得并不深,没有伤及表里不过是流血的皮外伤。聆炎给他止住血又上了生骨增肌的药粉,江霖将周景安扶了起来,聆炎进行包扎后二人都送了一口气。
聆炎从暗格里拿出一本书,蹲在角落里翻得哗哗作响。江霖坐在周景安跟前,心思也跟着她飘了过去。聆炎看着手里的医书,玉葱般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看了一会她碰着书凑到周景安跟前了,探了探他的鼻息,一系列动作令江霖刚刚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聆炎按在周景安的伤口凑近去看,刚刚从震惊里缓过神来,她也有些发蒙。“是谁能把他伤成这样?”
江霖听到聆炎说话,心终于放松下来,活动这僵硬的手腕“不知道,他打了暗语找小厮来军营里找我,我发现就马不停蹄地送来了。”
“这是被女人伤了?”
“应该是前几天从柳风馆里接回来的。”江霖也看出了端倪,聆炎依着周景安身上沾着的香粉味,这是青楼里用的熏香,加上琴弦上的松香当时为弹琴的女子。江霖看得则直接很多,这伤口位置较低却是从上往下,明显是比他矮的人在他坐着的时候刺进去的,故而比较勉强,下手惊慌了些,没有伤中要害。周景安不想要惊动任何人,豁出命去找江霖连随行的福禄都瞒着。
“郭幼沁?”
“你也知道?”
聆炎仍旧哗啦啦地翻书,她又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本“今早上传来的消息,还特意接了刘同益的发妻到太后宫里去哭,皇帝也是狠啊,明知道刘同益找郭幼沁是为的当年郭秋志的事情,还特别把那个女人弄到宫里去恶心太后。”聆炎想起就不由得耳根子发麻。“周景安怕是疯了,养着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迟早都要挨上这一刀的。”
江霖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不便妄言,找了个椅子坐下来,问“他得什么时候能醒?”
“估摸着也得到明天。”
聆炎出去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堆药草,她铺平在地上挨个擦去上面的浮灰。随手找了根绳子将外衫的水袖固定住,从柜里拿出一个研钵开始磨药,“我倒是有一个疑问,既然皇帝之前就决定把这桩错案掩埋,何苦等着十年之后又挖出来?单单就是为这太后去的?”
“其实是冲着肖玉赫去的。”江霖分析道“陈孟兴就算是贪赃枉法可毕竟是科举秀才出身能够想到的法子也就那么多,一招毙命的本事就算是龙方做的,府上养着这样一个管家也并非他有本事招来。真正逼得紧了的是陈轩刺杀。”
聆炎听到说起陈轩,磨药的动作乱了,江霖敏锐地偷来目光,只见着她安静地坐在一角,一阵风拂过桌上的书随之翻过几页。聆炎不曾想着肖玉赫所说的穷途末路既然是皇帝为了对他发难还特意给十年前的郭丞相翻案“便是冲着肖玉赫去的寻个错处革职就是,太后最是精明,当年能扔了肖云现在就能够扔了肖玉赫。”
“是陈轩刺杀的案子让皇帝看到了肖玉赫的可怕之处。”
聆炎被江霖说的发蒙,陈轩不过是她为这给江霖脱罪暗中下了蛊的傀儡,怎的成了推动着时局的人物。
“皇帝早有动肖玉赫的心思,可是因为背后坐着太后。而陈轩的背后坐着谁?”
“楚辰翼。”聆炎疑心江霖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绕了进去,故而垂了头继续磨着药粉。
“皇城布防一为禁卫军,二为御林军。各家府上还有私兵,陈轩一起陛下就怀疑到了楚三身上,这时候太后出来拦了一下,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情,也是唯恐着皇帝追查再迁到六殿下身上,这背后还有着一堆,皇帝本就有些忧心,就借着三殿下说要纳妾的时候,起由说顺便彻查郭秋志的案子。”
“谁能想到这时候太后把照月郡主找来了,还要将照月嫁给我。皇帝怎么能够不起疑心,二人对垒是由来已久的事情。”
“皇帝若是能够拿下肖玉赫就等同于拿下了御林军。偏巧此时三殿下再出事,就是在告诉皇帝,有这仇的孩子就是打小带着都养不熟的何况是已经记事的肖玉赫?”
“你这说得不对。”聆炎打断他“你也看到了既然能够做局火烧柳风馆,让周景安把郭幼沁带回去,怎么会算不到他挨了一刀会按下不表?周景安是情种是圣人,若是无人发现,哪里还有后面敲山震虎的大棋?”她端起研钵,敷在系着纱布的伤口上。
周景安的手指动了动,江霖察觉为之一喜“他醒了。”
“按住他。”聆炎说。
江霖连忙上手按住周景安的双臂,周景安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浑身抽搐可还是闭着眼没有神息。“他这是……”他按着周景安,他挣扎着如同在火上炙烤的活鱼,周身涌出一股腥味直冲鼻腔,江霖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许久,周景安的挣扎平息,再去探他的脉搏变得比之前强健有力的多。
江霖随手拭去额头上的汗,“你这给他下了什么药。”
聆炎收敛着一地的东西“生骨增肌的草药罢了,没有名字,我闲暇之余随手治出来的。”
“自己制的?那你翻了半天的书是干什么?”
“本应当今日看完的,得了空就看看。”
江霖扶额。“你知道这药力这么猛吗?”
“知道啊,我用过的。”聆炎面无表情,她的闲暇之余不过是在侍神山的时日,那时候若是受伤大难不死就得立刻治好伤,可她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大都是靠着抢掠得来的,受了伤要下最狠是药,一点给了旁人空子就会立刻被杀。“小将军信不过我,就把人抬出去,可惜了我这新换的被子。”
“明日我送一套蚕丝的给你赔罪。”
聆炎拱手“有劳了。”
江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觉得聆炎行为不像是大家闺秀的主要原因,便是她这一抱拳拱手太像他,聆炎平日里于这外人端着薄情的样子很少行礼,对着江霖随手一下,确确实实不像是深宫中行走多年的模样。也难怪,聆炎初次见着的就是江霖,有样学样像江霖也是正常。江霖按住了聆炎抱拳的手,二人目光交错,聆炎手臂往上露出纤细的手臂,如羊脂白玉透着温凉。江霖瞬间变得目光炽热,毫不避讳“殿下下次见我请行女子之礼。”
聆炎蹙眉,薄唇轻启,似蛊惑人的靡靡之音。“小将军这是管我?”
江霖着了魔一般,凑近她近的能够看见她浓密细长的睫毛。他还尚存克制,他知道这里是皇宫不是猎场,过了这道高墙就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若是陛下打着卸掉太后势利的名头,就会借着这个机会把你嫁给我。五殿下是答应了的,可不能反悔。”
他覆这的手一顿,聆炎抬眼似乎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细细打量,每一个身上表情都不曾放过,想要凭着这些揣摩出他的想法。江霖捂住她的眼,“殿下不要看了,末将说过,对你我从来都是只说实话。”
聆炎陷入一片黑暗中,鼻息间江霖的距离越来越近,让她想起迷情散,那种炽热的气息撩拨这她,她的身体逐渐随之炽热起来。薄唇敷在她的唇上,温凉中透着丝丝的血气,触之既离。
江霖松开她,眼中满是无言克制。
聆炎重新望着他,眼中的失望溢于言表。气氛因着她眼波流转变得暧昧不明。
江霖调笑道“殿下这般眼神看我是在期待着什么?”
聆炎借着掩唇咳嗽的空档,别过脸。“你看着他,若是高烧就得立刻告诉我。”
“殿下不留下陪我坐坐?”江霖有些失望“左右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也不至于多着一桩了吧。”他按住就要起身的聆炎,语气说得句句珠玑,神色则更像是在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