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山坳之间，银色长弓似天边的一轮弯月，皎洁的月光轻柔地散满山隘之间，凌河迟宣循声望去触目可及的黑暗将他紧紧包裹，拾夜手中的弓箭已经对准了凌河迟宣，只需要轻轻一放就能够取下他的性命。
凌河迟宣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来临，他紧紧贴住峭壁，目光敏捷地在黑暗中扫动，耳边溪水潺潺夹杂着细雨，他抬头雨滴正落在眼睛里。箭弦拉开拾夜的手臂随之绷紧，手臂上精壮线条流畅，碰的一声，长箭如灵蛇般在黑暗里划出。呼延昆义呆呆地看着周遭，手中石斧高举，气吞山河之势，石斧落下带着千钧之力，给予要震碎着天地河山，石块从两边滚落而下激起水花，刚够莫过他的脚腕。拾夜调转方位对着呼延昆义就是一箭，长箭灵动刁钻从他手腕处划过，剑锋破开软甲上极细的带子， 呼延昆义左肩的铠甲滑落，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第二支箭已经到了，长箭悄无声息划破他的胳膊，只是蹭破了一层皮 ，他还没有察觉到疼痛，肩膀的麻劲窜了上来，他仍旧挥舞着斧头想要破开眼前的黑暗看到暗中放箭的人。
拾夜立于虚空之中，身形如同鬼魅借着晚风而行，飘然落在距离凌河迟宣不远的一块石头上。
凌河迟宣认得他，对那柄长弓更是记忆犹新。
箭尖淬着麻药，聆炎特意配置，西域人大都身体健硕不同中原，一般的麻药短时间内放不倒。呼延昆义也看到了拾夜，挥舞着石斧狂奔而来，每踏出一步都地动山摇，拾夜脚尖轻点接着石斧挥舞的风，腾身而起落到呼延昆义的肩膀上，他似黑暗中飞舞的蓝蝶随风而动。
未等第三箭射出，呼延昆义麻药发作似高山倾覆，他径直倒下整个人拍在地上。拾夜看着他倒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覆盖着黑纱的脸庞，这一会醒来脸得多疼。
凌河迟宣看清楚拾夜的方位，脚地登住身后的峭壁躬身弹起，奔着拾夜砍过来。拾夜偏头要躲，他的宽刀临时改变的方位化砍为劈，拾夜仰头发顶掀起一阵风，刀锋斩断了他几根发丝。拾夜长弓握在手中出奇地没有反攻，黑暗中闪出那个久违的熟悉的意料之中的人影，聆炎。她身侧跟着的是苏御弦，凌河迟宣看到苏御弦的时候眉头一紧，显然苏御弦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将宽刀挡在胸前身体压低随时都会冲上来，拾夜释放出的强大气场包裹着他，那是他目前为止见过最强的人，不露杀气，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就已经环绕周身，他是黑暗中的潜行着能够将目标一招毙命。他不自觉地胸口起伏想要反抗拾夜带来的压迫，拾夜纤细的手指和无意间流露出的细腻的皮肤都在告诉凌河迟宣他是一个年轻人，甚至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如此年轻怎么会拥有如此强的能力。
“凌河王子。”苏御弦拱手，声音和做派近乎一位老者。
聆炎不由得侧目，思量着此时凌河迟宣看到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苏御弦一瞬间犹豫了，此时凌河迟宣就站在他的面前，拾夜在侧要想擒住凌河迟宣易如反掌。他本想着撕破皇城的黑暗，让时局清明，可是这一刻他却犹豫了，现在将凌河迟宣放走无异于放虎归山，凌河迟宣是一滴火种，温吞水煮可保无碍，若是在遇上草木必会摧枯拉朽。
聆炎假装看不出他上眼片刻的动摇，她手里握着呼延昆义的解药，若是拦不住凌河迟宣，就用呼延昆义给皇帝，给御林军、禁卫军一个交代。她双手环胸，冷眼旁观。
凌河迟宣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待等重整外城局势，江霖带人搜山他将无处遁形。他打量这来着，聆炎不偏不倚站在拾夜斜侧，看向的远处明显对于战局并不关心。“五殿下好手段，特意在此等我怕不是要抓我那么简单。”
“我有话问你。”聆炎坦然。苏御弦有心无力，他就是想要留下凌河迟宣也未必拦得住，决定权仍旧握在她的手里，既然如此她就得把自己想要问的都问了。“我只要你答应我几件事，我立刻就会放你走。”拿出一个瓷瓶，不用问一定是呼延昆所中毒的解药。
“呸，你们合伙耍我。”凌河迟宣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桀骜不逊“要杀便杀，不必在此惺惺作态。”
“你的时间不多了。”聆炎眼里如同一边大海汪洋，山隘间的细雨绵绵全然不放在眼里。“或者你试试，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跑出去？”
凌河迟宣拱起身子，宽刀刀锋片开细密的雨丝，利刃带起一股子冷意，他的到停在聆炎的眼前，拾夜没有出手，她也没有躲。
“我是诚心和你合作的，若是不愿意，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痛快。”聆炎手指摩挲着瓷瓶斑驳的瓶口，眼里蹙着笑意，整张脸一瞬间就活了过来。“你听，远处的战乱平息了不少呢。”
凌河迟宣此时孤立无援，任何对他伸出的橄榄枝他都能冒险去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左右都是死，不入顺着一线生机。他眯起眼睛，深深记住面前这个女人，暗暗立下誓言有朝一日必定要这个女人拜倒在他的手下“你说……”他咬牙回答。
“我想要你的在皇城里的残余的人，你们平时都如何联系。”
“现在我的人里已经出现了内鬼。”
“没关系，告诉我你们如何联络。”
他用刀在泥土里刻下一个极度扭曲的痕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石坠，聆炎接过随手扔给苏御弦，虽然夜里看不清上面究竟是什么东西，通过触摸隐约能够感觉到刻着的暗号。
聆炎补充道“我不会杀你的人，我要他们为我所用。”
苏御弦从随身带着的布袋子里拿出两张人皮，上面精心刻画着的，眼睛鼻子嘴都通过特殊的处理覆盖了原本佩戴之人的皮相，“这是两张面皮，你带着它伪装成中原人，这里还有两封通关文牒。”苏御弦抬手给凌河迟宣戴上，面皮能够覆盖住他的皮相但是西域和中原人的骨相相差甚远，苏御弦再面皮中心加了一条疤，这样能够削弱高挺的鼻梁，只是他或许会因为这道疤痕变得引人注目，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他的自己。
“面皮只能够佩戴二十日，二十日之后无论有没有回到西域都必须要将面皮摘下。”
二十日，以凌河迟宣的程度回到西域绰绰有余，当然苏御弦并非有多在乎他是否能够回到需要，毕竟只要他出逃这局面也就能成了。
“若是不摘下会怎样？”聆炎问。
“面皮会和人脸张死，以后再也拿不下来。”苏御弦一字一顿仿佛描述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聆炎露出狡黠的笑容，摸了摸鼻子“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回去之后给中原上书，娶照月郡主，或者说那时候应该要叫平宁公主了。”
她竟然还没有忘记这件事情。终于还是孩子气了，苏御弦心想。她对于照月郡主竟能够生出如此重的仇怨来。
凌河迟宣问道“若是我回去之后不守信用你又当如何？”
聆炎耸肩，虽然嘴上说着最重要的事情可是明显也没有很放在心上，照月郡主何去何从并不会多么改变局势，面对自己的时候格外的坦诚，她讨厌照月郡主，这种讨厌在江霖问过她为何讨厌之后就变得愈发的明显起来。
“我最近新学了一个词叫做道义。你是讲道义的人，不然也不会因为我给呼延昆义下了些麻药就束手束脚。我今日能够放你走也是冲着这份道义，你曾经还说我们是一类人，其实我看得出来，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你比我更加爱惜自己的羽翼，你是勇者却不是孤军奋战的勇者，今日我们等价交换互不相欠，至于你会不会准守全凭你的道义。”
面前这个对于凌河迟宣而言现在的聆炎有些陌生，她平白地多了一些所谓的人情味，不用想也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人而起的，凌河迟宣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顿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力之感，只道“成交。”
“这个给你。”御林军大门前聆炎拿出一张纸递给苏御弦，苏御弦定神一看正是刚刚凌河迟宣在地上画着的图案。聆炎的意图非常明显，凌河迟宣的人是给他的。“现在这些人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皇家的人，我留着也没有用，这种事情你应该最清楚，就归你了。既然要将道义，一起做了亏心事就要一起分赃不对吗？”
***
聆炎回到御林军营帐前并没有进去，她将令牌交给了洛之言之后就准备离开了。
聆炎自己都不曾想到，周亦欢仅仅凭着一个物件无需任何言语就能够让楚辰翼前来见她。二人之间有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早就已经刻进骨子里无需任何言语。周亦欢拿到令牌时候轻描淡写可是她心里清楚，楚辰翼能够随身带着令牌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原本就是想要去御前的。
周亦欢自问最受不了的就是楚辰翼那双桃花眼，眉眼含水似乎要将周亦欢吞下去一样。楚辰翼知道她是来要令牌的，无需周亦欢多言，他就已经将令牌递到了她的手里。他就用那双含情的眼眸看着她，欲言又止，想去抱抱她又不敢。在她面前他的怯懦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
他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她，什么都东西都愿意给她。
除了……
除了娶她。
***
繁华落幕终散场，恩怨情深道往常。
洛之言跪在帐子里，江霖坐在正中面对着他五味杂陈。“是我的错。”
他手中长枪已经扔下，人前他永远都背着虎啸，那是皇家需要的忠诚。可是现在他的忠诚动摇了，在洛符为他递过长枪的那一刻。一个将军最为寒心的一刻从来都不是失败，而是看到自己的将领被辜负的时候。将军府世代弟子为国殚精竭虑难道就为了换来这样的下场吗？他不甘心，他苟然残喘难道就只能为将军府换来这样的未来，人为刀俎任人宰割。
洛之言抬头满脸都是惊恐，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恐惧。“小将军……”
江霖长疏了一口气，他散了头发此时略显凌乱。“我是认真的，是我的错。”这从来都不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就让你在这里陪着我，身陷囹圄孤立无援。“可是之言啊，你知今日之局为何不妥？”
“末将不该调禁卫军进外城。”
江霖摇头“调兵要讲师出有名，禁卫军不是谁家后院的私兵找个理由就能够遮掩过去，陛下为何要设立内外二城，分别找两名统帅。”
“为的是能够平衡实力，若是一方造反也不至于让整个皇城陷入危机。”
“你既然都知道，就应该记得当今圣上最害怕的就是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我知道你护洛符心切。”江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不会了。”
***
洛之言奉上令牌之后，江霖第一时间冲了出去，聆炎还没有走远。她映着月色在外面踱步，细雨过后草场上生出蚊虫都进不得她的身，她慢慢地往回走，顺路的时候还会抓几只遗落在树叶上的小虫子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
江霖冲上去抱住她，月光皎皎，和风细雨。他用力的吮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久久难以平复的内心逐渐平静。很多人都曾说过觉得聆炎身上的气味阴森恐怖，只有江霖一个人觉得这个味道让他无比安心。
聆炎回抱住他，她一夜在皇城疾行反复，终于在这一刻消耗掉了所以的力气。她脚底一半个身子搭在江霖的臂弯里。心中竟有些劫后余生的欢愉，她安慰自己凡事都要有得有失，没有人能够处处占尽上风。她摆弄这江霖的一缕青丝，在指尖纠结缠绕。晨光熹微，太阳似亮非亮的时候能够隐约看见天地相交之处泛起的白痕。
天都亮了，她眼皮逐渐发沉发昏。“江霖啊。”她在他耳畔呢喃，脸颊在他的颈窝亲昵地蹭了蹭，像是一只小猫亲昵地趴在他的颈窝。“你走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我啊。”她缓缓合眼，今夜应该是一个好梦。
命运的齿轮永远会带着人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这才是生命迷人之处。
明日清晨，整座皇城，整个中原，乃至西域、南疆和那些还未曾触及的角落又回重新转动，无论明日是会风和煦还是磅礴大雨，都不重要了……
今夜好梦。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