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尘埃落定的表象里,还有这很多的不尽如人意之处,毫无疑问,就一定会有人继续为之奔走博弈。
早朝前文人武将照例穿着官服在金銮殿前排队等候,其中的有些人已经连夜得到了关于凌河迟宣逃跑的消息,目光在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之中攒动,希望可以找到结实可靠的盟友,及时站队明哲保身。他们都是深处洪流之中稻草,只能够顺势而为,他们盼望着又恐惧着那些逆流而上的锦鲤,而他们真正想要的则是水流向着他们想要的方向流去,可究竟要去哪里?却很少有人知道。
周景安走过寒暄的众人,独自站在队伍的前端。他怀中抱着一个盒子,像是一长幅画卷但又比画卷要重的多,盒子压皱了他臂弯的袖子,他走的匆忙袖口并未整理得当,官服内的银色内衬挥袖时候能够看到褶皱。他仰首看着金銮殿斗拱上的吞脊兽,屋脊投下的阴影像泄洪的水随着日照的方位逐渐平成浓郁的一摊灰黑色。
江霖扶刀从周景安身后走过扶刀行礼,二人并未说话,周景安看着江霖腰间明晃晃的令牌,上面交错的云纹和细小的字迹往常他都没有如此在意,江霖很少带令牌的,有时直接就扔在府里,他以为令牌不过是象征着他而已,这几日才发觉江霖二字就能够生出事端。
周景安知道他心中有气,他斜飞的眉毛往日都是舒展的,如今郁结难消都融进了眼里。周景安点了点头,江霖抚剑在侧,绕过头径直近了大殿。极少见的,皇帝今日迟迟还未上朝。如今已经是日上三竿,满朝文武裹着官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们挤在石阶下面等待,金銮殿大门紧闭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江霖站在门外庄严肃穆一如往常,御前侍奉的禁卫军分列两侧。
“江小将军。”李公公不知从何处而来,他隐匿在墙角的末尾处,仅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地害怕惊动下面的人。江霖走过去,李公公带着他绕过了金銮殿,江霖垂头看见他发顶灰白的发丝交错,李公公年事已高发馆早已经梳不住他日渐稀少的头发。他佝偻着身体在高耸的宫墙间穿行,“陛下没有上朝,是不是很奇怪?”
江霖颌首“陛下自然是有陛下的道理。”他穿着禁卫军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虎啸,银冠束发,腰间挂着红缨,是他新添的东西,李公公不知道那是什么,到那时也没有多问。
李公公将他带到了养心殿前,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皇帝的步辇就停在门口,抬轿的轿夫已经散了,规矩地站成一队没有走,但是已经卸了装束,明显皇帝短时间内是不会起轿。
江霖站在外面等着传召,皇后的步辇停在门外,几个宫女簇拥着进来被李公公拦在门外。“皇后娘娘,不可不可。”
皇后娘娘神色匆匆“陛下是臣妾的夫君有何不可……”
“太医院已经给了消息,陛下这次得的是疫病。娘娘还请在外面先行等待。”
疫病?江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听觉尚可,往后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正好能够听见李公公的声音。
“如今还不知道着疫病从何而起,娘娘还是请回。”
***
养心殿内除了太医仅有三个人,嘉贵妃、苏御弦、聆炎。
聆炎是最早被带到养心殿的那一拨人,天刚刚亮的时候苏御弦就到了公主寝宫去请聆炎。他做得极为隐秘暗中将聆炎带走,恐怕此时还没有几个人知道聆炎在这里。
皇帝应当深夜就已经昏迷了,他并未传召任何后宫之人侍寝,故而直到晨起宫女在门外叫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才慌了神。推门进去的时候皇帝一个胳膊搭在帐子外面,桌上的油灯燃尽。
苏御弦看得出来,那是将死之相。
聆炎自然成了第一怀疑对象,可苏御弦想不到她此时动手的理由,所以才请她过来。
她站在屋子正中细细看了一遍,皇帝是个很谨慎的人,大概是因为曾经有澄妃在侧,对于用香十分小心。所有的薰香都经过反复查验,屋子里没有任何香料的痕迹,显然他极少在自己身边点香,当然除了晓梦。
聆炎起初也以为是有人催动了他体内的毒素,她用蛊虫探过,他身体的毒素未动也没有新的蛊毒加入。只是身体经络已经乱成一团,她按住他的颈脉,发觉他浑身滚烫骇人。
半梦半醒间,皇帝睁开眼恍惚间看到面前的人,他握住她按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指,触感温凉“若茵……”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皇帝的脸上留下一行清泪,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坐起来凑进去看她“若茵是你吗?”
聆炎厌恶的甩开手,身边的苏御弦比她的动作更快,他直接按住了想要坐起来的皇帝“陛下您看错了,这不过是养心殿里新来的宫女。”
皇帝仰面躺下,听闻眼里失去了生机,他勉强分辨的出面前的认识苏御弦,他活动手指指着面前的一个柜子,李公公知道他想要什么有些为难地看着苏御弦,皇帝想要那个柜子里放着的熏香。聆炎觉得此刻病榻前的老人不过是一个思念亲眷的老者,他纯粹温和病中卸掉了九五至尊的气焰,也脱去了经年累月压在肩膀上的负担。“若茵……”他喃喃自语,他看着聆炎仿佛看到了曾经的那位紫衣少女,他惊鸿一瞥就对她情根深种,他千方百计把她弄到了宫里,无论她是南疆圣女还是蛊师妖人他都要她留在身边,便是日日榻侧不得入眠也要她在身边。
可是他错了。
皇帝无力地张开手指,似乎有风在指缝间穿梭。
他还是贪生怕死的,知道自己受人桎梏,取自己亲生女儿的血也要活下去。
竹篮打水笑话一场,情蛊……他都没有资格……多么讽刺。
他睁大昏黄的眼睛,高烧不退眼里已经一片血红。“你是令辞对吧,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对吧?”他看到聆炎的时候恍惚间觉得是若茵回来了,她带着怨恨和悲哀要来取他的性命,他曾想过若是聆炎真的毒死他会怎样,他是个生性浪漫的人,周景安完美地继承了他这个缺点,他想若是她死在聆炎的手上该是多么唏嘘的结局。
“陛下……”苏御弦在他耳边的细雨似一根钢针戳破了虚妄的泡沫,皇帝逐渐清减的灵魂刚欲升起就被他拽回地面。苏御弦扶着皇帝的后脑将他安抚回床塌,他眼里的视线颠倒再次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陛下,五殿下还在寝宫,微臣替您叫来?”
“不……”皇帝瞳孔骤然放大,眼前的雾气驱散,空留一片浓郁的墨色。
聆炎有些不耐烦,挥手指尖闪烁,若有似无地清香弥漫开来。
”殿下……“苏御弦想要组织已经来不及了,皇帝没有任何挣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若非胸口起伏几乎和死人无异。
聆炎收回手揉搓着自己手指的关节”安神罢了,下的太重太医看得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吗?”
皇宫里还有隐匿的南疆高手这件事几乎成了她和苏御弦之间的默认,聆炎自认作为蛊师南疆之内难出其右,但她不知道皇帝是怎么了,没有任何痕迹地病了“不是蛊,”她肯定的说。
苏御弦的心跟着凉了半截。
“他体内的毒素没有增减也没有扩散,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撕扯,我……”聆炎不愿意承认,但她还是说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她看着榻上的人并非哀伤,而是溢于言表的挫败感,这种挫败比她看到舒妃棺椁上贴着的符咒还要明显,这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羞辱,对她这些年所有苦楚的羞辱。
太医很快就到了,皇帝已经高烧昏迷不醒,太医解开他的衣袖看到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几乎要甩开掩住口鼻“这是什么时辰起的?”
侍奉宫女深深地看了聆炎一眼,她知道聆炎来此看诊这些话都是不能说的“刚起不过一刻钟。”
太医们皆是神色动容,为首的张太医喊道“封锁这里,任何人都不得进出。要快,今日接触过陛下的人都带来,不要随意走动。”一众太医也随着跪下,他们看着皇帝的眼神是恐惧,有的人已经暗暗捂住了口鼻。
“陛下这是疫病啊。”
“怎么可能?”苏御弦心中暗暗地惊呼,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皇帝久居皇宫衣食住行都是由专人照看,疫病从哪里来的,又会是谁感染了他,苏御弦当机立断“李公公,去把所有接触过陛下的人都秘密关押,事情不得声张,速速去办。”
“国师,还有件事,现在是早朝文武百官都在金銮殿前等着。”皇帝没有上朝,就算是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也难保没有人渗透到宫里打听,皇城内百官盘根错节极为复杂,说苏御弦能够完全做到保密那是不可能的。
“你先到殿前把江霖小将军请来。”
***
养心殿前已经挤满了人,侍奉过皇帝的宫女太监都已经被带到了养心殿前。太医们正在挨个检查是否高烧、或者是浑身起满红疹。太医院束手无策,并非是因为这次疫病来的突然,而是除了皇帝他们还未找到感染之人,无从试药,皇帝九五至尊难道拿着皇帝试药不成?
烈日炎炎,宫女们挽起袖子白皙的皮肤被烈日炙烤的一片刺眼的红紫色,她们不敢出声也不敢左顾右盼,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与她们无关。
“找到了。”有位太医带着面纱指着队伍中一个宫女,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涌起的红疹肉眼可见的一路到了脖颈,日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面色惨白跪倒在地拼命地按住领口试图遮掩。“我没有不是我……”
李公公眼皮抖了一下,“把她拖出来,其他人不要接触她。”
“公公饶命。”宫女被扔在地上,“奴婢是养心殿的杂扫宫女,从未进过前厅内阁,也从未接触过陛下。不是我……不是我……”
寂静地队伍一下子炸开了锅,不断有宫人从队伍里扔出来,粗略看过去竟然有半数以上。
“江小将军。”太医也走到了江霖的面前,江霖挽起袖子,手臂光洁没有红点,但是一道褐色的疤痕。“这是?”
江霖撇了一眼,手臂端直“陈年旧伤而已,太医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江霖领命出养心殿的时候,聆炎就站在拐角。她手里拿着一个面纱,缝了两层并不规整,她递给江霖。面容扭成一团,江霖伸手扶平她纠结的眉心,“这里大多都是老者和赢弱的女子,我没事。”
聆炎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宫装,袖子工整地用绸带绑在身后露出纤细的手臂,她手臂上血管凸起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其中血色流动。“不要靠近他。”
江霖知道他指的是皇帝,柔声安慰“陛下身边已经戒严,我不过是领命封锁皇城排除可疑之人而已。”
她仰头看向天空,仿佛一瞬就能目及苍穹之顶。“这样的人不会少的。”
江霖敷上面纱,清风拂动,俊俏的脸上只剩下一双艳阳般的双眼。他的眉眼并不突出掩盖住鼻梁和下颚线之后整张脸就显得温和了许多,聆炎掐了一下他的脸,这个动作江霖常对她做,江霖俯下身望着她,他的眸光似乎要将她紧紧包裹。
二人不言,却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