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弦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靠着树荫打开手里的卦牌。现在不光是养心殿,就连后宫也陆续发现了发热起疹的人,他们好像是一袋子米撒在沙地里怎么捡都捡不完。
他苍老的手掌在卦牌上接连划过,他犹豫良久仍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他自以为拽住了一根绳子顺着绳子下去后才发现,自己被一步一步牵引着坠入无底深渊。
三日有余,宫内疫病的人数不断增多,可是这场瘟疫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却没有半点头绪。
“一群废物。”苏御弦心里狠狠地骂着太医院,整日里养的最是精贵,事到临头不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一手摆着卦牌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暗暗掐诀,他长发无风自动,水袖舒展开像一只展翅腾飞的鹤。他缓缓闭上眼睛,双手掐诀手势变幻不多时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底变得清明亦如少年一般。
他面色凝重看着面前的挂牌,东南……
他抬眼目光越过皇宫的红墙绿瓦似乎无穷无尽,东南是什么?皇城一面环山两面绕水,那东南处的尽头是什么?护城河吗?
东南方向的护城河是高祖当年定都时命人挖建的,连通司承运河和襄水,后来也成为了整个皇城的排水出口。高祖是民兵出身前朝参与督查过水利,对于治水颇有心得,东南护城河从未出现过水患,便是曾经一度阴雨连绵洪涝频发,司承运河水位暴涨因着这条东南运河也并未殃及到皇城。
石广已经在运河了泡了大半天,脚底都在河水里泡的发软。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在河水里摸了半天猛的直起腰来眼前发黑,他踉跄了一步,摔着头“咱们到底在这里找什么?妈的,这河打老子小的时候就有,他妈的叫咱们在这里找什么?抓几只王八给宫里的祖宗们补身子用吗?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都能落到咱们禁卫军的手里,当咱们是打杂的太监?”
“石广,你骂人就骂人,怎么还骂到我们自己头上来了?”贺卓成泡得浑身发白,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你个新兵蛋子。”石广扬水往贺卓成脸上泼“你他妈懂什么?找你的东西。”
贺卓成抬臂挡水脚下踏着护城河的淤泥直接栽了下去,咕咚一声倒进了水里。
“傻小子。”石广骂了一声又继续在河里摸索。半天了还不见贺卓成起来,水里咕咚咕咚冒着气泡,石广划水过去,膝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下去捞了一把摸到一条腿,“死小子快点起来。”
没有动静,石广周围的水已经没过了腰身,他顺着腿扶到贺卓成的腰。要把他拖出水面,贺卓成憋着气扣住石广的手稳住身子,蹬腿往下落到更深的地方。
石广不敢出声,片刻贺卓成才探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火辣辣地疼。“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他抬起手,水珠从手臂往下滚,他手里攥着一个长条的东西像是……一块木头,石广定睛一看大喊一声“松手。”
只见木头里钻出一只白色的长虫,浑身长满触手,一定速度并不快它紧挨着木头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贺卓成松了手,石广眼疾手快解下披风借住那块木头,迅速抱成密不透风的一团。“所有人快上岸。”他一边往岸上跑一边骂着“还真让那个死道士说着了,这水里真有东西。真他妈是邪门了。”
他端着木头一溜烟的往岸上跑,他赤脚踩在土地上的时候才放下心来。禁卫军的兄弟们也都跟着上了岸,贺卓成气喘吁吁刚刚太急没有看得清木头里都是什么东西。
“傻小子,你没事吧。”石广邻着斗篷的四个角小心翼翼地拿着,他额头上都是汗惊魂未定还去关心贺卓成。
贺卓成将手摊开两面都翻了翻,干干净净在水里泡的太久掌心透亮发白“没事的,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我哪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东南护城河也就这么大的地方,派来找东西的人不多,大部分的禁卫军还是被留在了皇宫里排查被疫病感染的人。若是这东南护城河里真有毒恐怕参与搜河的禁卫军都回不去了。
“你们谁带了信号或者信鸽啥的?”
队伍安静了片刻,有人举起手,“我带了。”那人是个矮个子,跟着蹚了半天的水脸上晒的黝黑发亮。
石广眯起眼睛,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你是那个营的?”
矮个子名叫郑峰,是禁卫军负责养鸽子的。他腰间挂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的都会蚯蚓,刚才石广就觉得不对搜河哪能派这么个小个子,他也没跟着下河一直在岸边挖蚯蚓。“我是养鸽房的。”他边说着边把腰间的小框往后面拽,
“你的鸽子呢?”
郑峰吹了个口哨,是林间扑腾了几声真的飞来了两只鸽子,落在他肩头整理羽毛。郑峰伸手,石广在他手上拍了一下。郑峰有点生气,“你要让信鸽传递什么?”
石广一下子就被问住,“谁有纸笔?”
这下彻底没人回话,郑峰肩头的鸽子啄着他刚刚挖来的蚯蚓,一顿一顿地歪头,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禁卫军能跟着来搜河的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哪有人能随身带着纸笔的。
“得了。”石广随手掰了一节树枝,递给郑峰“就这个吧,现在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过了今夜没有人来西南护城河找咱们,咱就直接回去,在这期间各位兄弟都在这里静候,现在回去也就那么回事,宫里都乱成一团了,得给些时间捋顺这条经脉。”
郑峰似懂非懂,将树枝挂在鸽子的脚上。
“你这鸽子没问题吧,不会把东西弄丢。”石广还是有些不放心。
“队长,您若不放心就别用我的鸽子。我是养鸽房的人,送信从西域送到司南都没有丢过,皇城才几步路。”
石广在他的脑壳上拍了下,“你再在这里推三阻四我就告诉小将军你不在城里好好养鸽子反倒跑到这里来挖蚯蚓,看你私自养的鸽子膘肥体壮的都快飞不动了吧。”
郑峰不说话,撒开手里的鸽子,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鸽子振翅飞远。
***
皇城内江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合过眼,他敷着面纱靠在一棵树上他呆呆地看着远处,片刻的安宁恍若隔世。周景安临危受命主持朝堂之事,江霖就成了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太后隐约有到前庭主持大局的想法,聂阁老及时在第一日殿前就推崇让三皇子代理朝政,压住了太后想要把持朝堂的想法。
周景安远远地看到了他,想要走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但他还穿着从前庭回来的蟒袍,他抚平衣服上莫须有的皱纹。
江霖面前的阳光被挡住,周景安站在他面前腰间玉佩的穗子随着下摆荡来荡去。江霖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怎么了?”
“没事,回去睡。今日前庭安静了很多。”
江霖偏头调整成相对舒服的坐姿“越是安静就越是危险。”他眼里闪烁凶光“三殿下,还是不要松懈。”
周景安如今就是一个绷紧的弦,任何的震动都会变成尖锐的嗡鸣,他肩膀一沉,还是在江霖旁边坐下“再忍忍,父皇醒了就好了。”他枕着手臂看远处的天空。“找到疫病的源头了吗?”
“国师占了一卦,已经派人去了。”
“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他给周景安挪了位置。“要是有消息就麻烦了。”
在东南运河里发现了东西就证明瘟疫来自城外,换句话说瘟疫至少已经通过皇城进入了皇宫。经过排查各宫众人都难以幸免,苏御弦已经保不住这个秘密,动用了占卜之术。如今后宫人人自危少有宫女太监来回走动,太后娘娘虽然有意要监理前庭事物可是一连几日也躲着没有出去。这场瘟疫来的莫名其妙,太医院守在皇帝身边不眠不休三日,也不过只是能够稳住病情,可皇帝高烧一日不退就一日难以清醒,皇帝不醒整个皇朝就都会乱着。
江霖就这样想着,可是转头就收到了那只信鸽。
洛之言捧着信鸽的时候也犯了难,鸽子上只系了一个木棍半个字都没有。他只能将整个鸽子都端到江霖的面前“小将军,养鸽房送来的。”
“说。”江霖轻点着宫里发现感染瘟疫的人数,各宫都还在不断增多。
洛之言沉默良久,江霖抽空抬眼看他,有些生气地斥责“说啊。”
“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木头。”洛之言抵过鸽子。
“这鸽子哪里来的?”
“养鸽房里一个叫郑峰的养得。”
“那你就叫他来回话。”
“养鸽房的人说,他不在。今早就不见人影,就只有他的鸽子回来了。”
“洛之言。”江霖捧着名册翻得哗哗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中的不耐烦,解下鸽子脚上绑着的木棍,在指尖打了个回旋。忽然明白了这木棍的来意。
当年高祖的宠妃不喜欢柳树,觉得它萧瑟难看,高祖就命人拔了皇城里所有的柳树,现在能找到柳树的都在城外,城外应该是御林军一个是东南护城河。
来意已经明确……
东南护城河搜河的禁卫军出事了。
***
石广扒拉这泥土里的蚯蚓拎出来又扔到一边。禁卫军都已经饥肠辘辘,现在谁也不敢喝鱼也不敢吃,就盼着江霖能够派人过来接应。
他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被那虫子咬了,不时撸起袖子看看有没有冒出红疹。
石广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这鬼天气热的人两眼发昏。
远处山头上翻过来一群人,密密麻麻离远看像是一群蝗虫。“靠,什么玩意。”
郑峰眼睛尖里看到出是一队衣衫褴褛的难民,人数不少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三两个相互搀扶着“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石广手边摆着木头的披风里还有蠕虫隐约蠕动着,他一个汉子竟然没有勇气去打开那块黑布。
他们都是长途跋涉来的难民,看到坐在河滩边上的士兵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蜂拥而至。“官爷,官爷,救救我,救救我。”他们早就饿的眼眶发青,手脚并用地往这边过来。
“石广哥。”贺卓成蹭到石广旁边,咽了咽口水“有点吓人啊。”
“今天天光尚好,按理说庄稼应该收成不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难民?”石广扶刀站起,他手紧握着刀柄微微出汗,看着人一茬一茬地翻过山头,他们早就失去了理智一般,有得挤过护城河上架设的板桥,有得来不及直接翻身掉进了河里,落入河中的人还在奋力地挣扎的,想要到岸上来。他们都伸着手不约而同地往这指尖引领着的方向走,他们不管的哀嚎着一刻都不听的往前。
“这……”
“妈的,救人啊。”石广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披风,心一横“都愣住干什么?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