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难民涌入皇城,也同时证明了这场瘟疫的来历。
大街上紧闭的商户门前一排一排坐着的都是浑身污泥的难民,三伏天里身上都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朝廷派了人在给这些难民施粥,太医院也专门派了人来排查这些难民是否有人被疫病感染。
江霖递给一个男孩一碗稀粥,男孩黝黑的脸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乱撞,他干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粥完,送到唇边狼吞虎咽地喝起来,江霖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带等一碗粥下肚,他抿了抿嘴递上粥完,没有说话。
江霖又给他成了一碗,他照例一股脑都倒进肚子里,这个孩子不知道饿了多久,三碗稀粥下肚,肚子里的水叮当叮当地响。他吧嗒着嘴,拍了拍圆滚滚地肚子“司南。”
“你父母呢?”江霖又问。
男孩沉默少顷,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抹着鼻涕眼泪往江霖的黑袍上面蹭,紧接着他就窜了起来,一口咬在江霖的胳膊上,江霖吃通地丝了一声,身旁的禁卫军连忙将小男孩拉开,那个孩子仍旧不依不饶地在空中蹬着腿“是你们杀了他,你把娘亲还给我。”
江霖没有吭声,那孩子虽然不大可是咬人也是很疼的,他拉开袖口胳膊上赫然出现血红地牙龈,他抹掉上面的血珠找了块布按住伤口。一旁端着稀粥的妇女看不下去说“公子何必呢?问这种孩子问不出什么来的,都是家里人死光了跟着人就走的,司南那边瘟疫严重已经死了好多人,后来没有办法就只能把尸体一把火烧了,留着能怎样的,人死了连埋都找不到空地方。”
话音刚落,周围叹息声此起彼伏。
石广已经将那块藏着驱虫的木头送到了太医院,太医刚刚打开的黑布的时候看着里面白花花的蛆虫立刻呕吐不止。木头已经被水泡了多时一碰就会掉下一块,里面的虫子跟着喝饱了水故而比其他时候大上很多,可是都没有觉得有什么稀奇,如今是梅雨天气房梁的木头里长着蛆虫在正常不过。如今里面的东西都被水泡变形了,根本看不出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太医看着那东西干呕了半晌,用清水漱了嘴才敢走到江霖跟前回话,太医叫段温良,是太医院的主事人,往日里都是给着后宫妃嫔们问诊的,三殿下周景安钦点他去看禁卫军搜到的东西,他慌忙赶来没想到就是看这个东西,他心里觉得禁卫军小题大做,从河里捡了一块木头也要找人来看,他强压着火气躬身给江霖回话“江小将军,恕在下才疏学浅看不出什么来。现在天气闷热潮湿,生出些虫子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再查。”江霖一面点着难民的人数,手指凌空舞动,一面抽空听段温良的回话。太医院的人大都不会把禁卫军放在眼里,同样是给皇帝卖命的,太医院时常在御前行走知道的也最多,各个都是眼睛长在头顶,看到禁卫军从未正眼看过,今日能够抽了空给江霖回话也是看着三皇子的面子。
段温良压着心头的火气,烈日炙烤的人心烦意乱。“小将军,这就是个普通的东西,没什么好差的,禁卫军若是还有什么觉得不对的物件都可以交给在下……”
“再查。”江霖仍旧只回了这两个再查,他看不出这个东西的古怪,可是他相信禁卫军,石广出身寒门后入的禁卫军,田间地头的虫子蚂蝗见得多了,从来不会被这种东西吓的上了岸,这东西有着说不出的难受,还是要再查的。他垂眼翻动着手里的册子,手上都是汗翻起纸张来有些发涩,见段温良半天没有回话他才抬头,问“段太医还有事?”
段温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瞪着江霖半晌没有说话,气得脖子青筋暴跳“在下已经说了着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小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找别的太医去查,在下今日说查不出明日也是查不出,往后也是一样查不出。”
“哦。”江霖在手中的册子上画了一笔,递给身边跟着的禁卫军“那就换个人来查。”他猛然抬眸看着段温良,逐渐有些不耐烦。“段太医身娇肉贵是伺候陛下的,段太医请回吧,末将回去禀明三殿下另择良医过来。”
“江霖。”段温良梗着脖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你莫要欺人太甚,在下是太医院主事人我今日说这个东西查不出就是查不出,你休要拿三殿下压我。”
江霖江书册扔到身边的禁卫军手里,对着禁卫军说到“去禀明三殿下,请五殿下来看。”
禁卫军正要领命离去,却被段温良一把拽住。他怒目圆睁对着江霖吼着“江霖你究竟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为何要去找五殿下,他只觉得此时江霖想要当众打他的脸,他紧拽着禁卫军,周围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此时的江霖已经是心急如焚,周围难民哀号声连天,他裹在这样密不透风的阴郁中喘不过气来,放眼望去都是那样绝望的目光,他们纷纷向着江霖投来哀求,他实在没有心情去敷衍段温良,段温良不查就在找别人去查,这个道理简单明了,他此刻无暇顾及段温良的心情,他只想要将这些人安顿下来好能够度过今晚。
“送段太医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可他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格外的严肃。
段温良此时憋着一口气在,若是被江霖这样轻而易举地打发走面子上过不去,他拽着禁卫军仰起脸去看江霖,江霖太高看着他的时候不免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让他不自觉地就矮了半截。江霖深吸一口气,又问段温良“段太医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段温良不说话可是仍旧没有走的意思。
江霖不想和他在这里僵持“我说这东西能查,段太医不信我就去找旁人,禁卫军军医也好,宫里旁人也罢这件事情查不查得出都和段太医没有关系,末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段太医美别的事情就可以先回去了。”
石广站在粥摊前给难民施粥,他端着大勺小心翼翼地盛到碗里剩怕撒了出去。他是挨过饿的人,知道这些人此时是何种滋味,怜悯那种高尚的词谈不上,他就只知道他们不好受,吃饱了就能好些。他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疼,他扶住桌子一角想要稳住身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推翻了面前的粥盆,热粥泼了一身,他只感觉到后背烧穿一般地疼,他脚下发软想要找到能够支撑的东西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周围的人已经躁动开来,有的冲上去把拉着盆子里剩的粥,好心的过来扶他,他浑身像是一万根针扎过一样没有一处不疼。
“怎么回事?”郑峰拽着他拖到一块空地上,扒开他的衣服粥冒着热气烫掉了一层皮,他撕开布料连着皮肉一起撕开当即一片血红。比那血红更加引人瞩目的是他后背上的红疹,从肉皮透出来的红疹子迅速长成一个个小疙瘩,郑峰将他翻过来不光是后背前胸手臂到处都是。郑峰是个矮个子背起石广的时候浑身肥肉乱颤,他心里念叨着“我滴个乖乖,和他呆了一天了,他要是出事了我哪里跑得了啊。”撒腿就往军医地驻地跑。
***
周景安看着满桌的折子一筹莫展,狼毫已经在砚台上吸足了墨汁他还是一笔都没有动。他对着整张桌案出神,李公公在一边也跟着站了好些时辰。随着涌来的难民司南腹地出现的瘟疫的消息也跟着带进了皇城,皇帝感染疫病的消息再也 瞒不住了,大臣们都跟着上了折子,甚至有人要求将难民送出皇城集中安置,防止感染城内的居民。
“荒唐。”周景安撂笔,几滴墨汁溅在纸上。“如今各地民怨四起人心不齐,若是天子脚下还是不能够妥善安顿这些难民,怎么还能让各地相信皇家。”皇帝昏迷了几日他也就跟着熬了几日,此时他两眼发青字都写不稳。平日里他总见到父皇生气却从来都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他坐在四方的桌案前面,堆叠如山的折子就快要没过他的发顶,他抬起头勉强从折子后面看到院子里盛开的一棵蓝花楹,清风拂过花瓣潇潇而下,离他那么远。
“三殿下。”洛之言领了江霖的命令去找周景安,他跪下行礼的时候,周景安埋在折子后面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小将军传信过来,要讨命令去请五殿下。”
洛之言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小太监,是太后身边的人“三殿下,太后娘娘说有事情要找您,还请你过去一趟。”
再之后是太医院“三殿下,太医院找到了治疗瘟疫的古方,还请三殿下准许找人试药。”
“三殿下。”
“三殿下……”
“三殿下……”
“够了。”周景安推翻面前的东西,折子纷纷落地他眼前得以清明些许。他看着跪在下首的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无奈地坐回到椅子上,攥着扶手指尖发红骨节泛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