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皇城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街道的商铺大门紧闭,饿殍遍野。居民都不敢出门,可是米缸已经见底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再过多久。小孩子扒着门缝往外看,有时看到门口徘徊着的衣不蔽体的难民想要开门连忙又被自己大人拽了回去。这种恐惧不必刻意就能够在整座城池肆意传播。头顶悬着的宝剑闪烁着寒芒虽是都会落下,谁也不敢松懈。
江霖有一次在稻草堆里爬起来,他扭动着脖子僵涩的骨骼摩擦发出哗啦哗啦地响声,他背着虎啸在稻草堆里躺了一个时辰作为休息,背部被虎啸的剑鞘压出一道痕迹经久不散。禁卫军所有参与过搜河的人都已经被排查过一遍,不光是石广还有几个人也出现了红疹。段温良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做派可看到感染的禁卫军仍旧是不忍心的,他是顾全大局之人不会再这样的事情上和江霖较劲。
那块木头后来有反复地查验过,应该是一块供在祠堂里的乌木,应该是用来写牌位或者做牌匾之类的东西。一般情况下为了防止木头腐烂都会在木头上刷上特定的蜡油来防腐,但是在水里浸泡了这么久会有虫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何卓成因为一起跟着禁卫军搜河也被太医院上上下下都查过了,可他和石广走得太近太医院不愿意放过他就把他暂时安置在和难民一起的院子里。他年龄尚小,性格又活泼开朗的多,和院子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他穿着禁卫军的软甲在小院里独树一帜威风凛凛,平日在军营里他年纪最小,跟着一帮孩子面前他才觉得自己众星拱月受人膜拜。
郑峰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给小孩子胡编乱造些他打仗的故事。
“何哥哥,那些西域的蛮人长什么样?”
何卓成比划着“他们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都编着一绺一绺的小辫子,个子很高。”他只是远远地看到过凌河迟宣,为了防止小孩子听出来他说谎他故意加强了语气“对,很高,都是很高的。”
“很高是多高啊。”一个小孩子问。
“比我们小将军还高。”何卓成能想到的最为威风凛凛的就是江霖了,那天他骑着马月光像是从他身后散开的,何卓成看到过江霖耍枪对仗呼延昆义的样子,就几招而已,长枪挥舞风声赫赫,那样的好看。可是江霖长得细细高高,眉眼清俊,又不想是他心目中凶狠的样子,又补充道“而且长得青面獠牙,满脸横肉。”
“是这样吗?”有人拍他的肩膀,他闻声回头,对上一张满是横肉的鬼脸。郑峰翻了个白眼,一巴掌乎在他脑门上“都散了,都散了。听得他一个新兵蛋子在这里瞎说。”
孩子们见状嘻嘻哈哈一窝蜂地都跑开。
郑峰拉着椅子坐到何卓成的对面,“石广好些了吗?”郑峰重新带好面纱。
“没有。高烧不退,昨天还说着胡话,我打了凉水敷上好了一些。”何卓成摇头,“石广哥那样的体格怎么会感染疫病?”
郑峰神神秘秘地凑到何卓成面前“今天小将军出去一趟,回来估计就有消息了。而且小将军走得时候还带了一个人?”
何卓成忧心着石广面上一片愁苦。
“小将军带了一个女子出去了。”
“郑大哥,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瞎说,小将军日日忙得脚不沾地那有功夫带女子出去?”
“呸。”郑峰啐了一口“你想哪里去了,他把五殿下带出来,听说这个公主可是神的很,有禁卫军的兄弟说看到她在林子里对着蝴蝶说话。”
何卓成歪着脑袋自言自语“我才不管她对着啥说话,她要是能够治好石大哥的疫病,往后逢年过节我都给她上香。”
***
江霖去了一趟柳风馆,前前后后都绕不开一东西那就是司南乌木。如今难民从司南而起一路至皇城,柳风馆就成了江霖不得不查的地方。周景安管事聆炎出宫倒是容易了很多,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江霖带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禁卫军从东南护城河里搜来的那块木头。
聆炎还没拿到东西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腥味,她捏着鼻子走进,“你在河里捞块木头在这里供着?”她凑近去看,木头之前被段温良掰了一块如今那块缺口醒目的留在那里,两眼去看那块缺口入了神。
江霖解释道“那块是太医院看的时候弄得。”
聆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嘘声,她的脸凑到木头前,江霖生怕那些虫子会爬到她的脸上,聆炎身上还带着一股异香,她不断凑近白色的蛆虫居然从木头里爬了出来试图远离她。她仍旧盯着那块木头一动不动,半晌“这块木头怎么会是水里捞上来的呢?”她自顾自地发问“柳风馆在东街临河,一块木头能飘这么远吗?”
“这是柳风馆的?”江霖问。
聆炎笃定,“和郭幼沁衣服的熏香是一个味道的,错不了 。”
“这些虫子是什么?”
“蛆虫吧。”她直起身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捏着鼻子说话,声音尖而细“泡了这么久生些虫子很正常。听说你为此和太医院吵了一架?”
江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听到聆炎如此说反倒没有觉得多么难受。
聆炎笑着,垫脚扶正了他的发冠。正色道 “这里面应该有些别的东西,但是早就跑了。”
柳风馆如今几乎荒废,一场大火过后还未来得及重新修缮整顿就又是瘟疫肆虐,已经是人去楼空。聆炎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楼梯往二楼去,下面的梁板被大火烧空,她半倚在栏杆上往下看依稀能够想象出曾经柳风馆的盛况。她皱了皱鼻子,屋子里焦糊味道纵使开着窗子都难以散去,那种气味已经渗透进了这里的每一寸之中。
江霖翻看着地上的木条后,又去看还没有被烧断的横梁。他起身一跃而上,半只脚的重量刚刚落下横梁终于不堪重负地段成两半,他咚地一声落回到地上,激起遍地尘埃飞扬。横梁断面处满是密密麻麻的空洞,像是又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过留下的痕迹。
聆炎拿起桌案上放着的香炉,里面的香粉特意被人用东西刮干净,什么都没有残留下。她凑到鼻尖去闻,一股呛人的焦糊味直冲鼻腔,她掩面咳嗽起来。肺里似乎飞进去什么东西发痒发痛,她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有觉察不出来。顺着临廊向内是一间间房间都挂着红绸门口是姑娘们的牌子,她随便找了一个门推开,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拿走,都是些红袖添香的物件。
“聆炎……”江霖在外面喊道。“你快过来。”
聆炎闻声出来,正看到江霖拿着一块烧焦的木头里面有一只白色的虫蛹已经被烧焦了一般,露出漆黑的尾巴。“你看看这个虫子,是不是……”
“闪开。”那虫子似乎闻见了血气,尾巴动了一下,正好被聆炎看见。
那虫子长得不过是一块肉,速度却几乎快,眨眼已经爬到了江霖的手臂上。它的半截烧焦的躯骸就留在了腐烂的木头里,只有那么一小节依旧能够爬行。
江霖回过头,虫子已经爬到了手腕上。他手腕一翻想要将虫子摔下去,它粘腻的触角就牢牢地扒在他的手腕上,江霖顺势抽出虎啸。聆炎比他的速度更快,一只蓝蝶从角落里飞出,扑闪着翅膀转眼就将虫子斩成两半,即便如此那只虫子仍旧能够爬行,只要它的头还在所在的部分就能够继续活动。
聆炎从栏杆处纵深而下,眼疾手快用一个琉璃瓶将那节虫子扣住。虫子好像是找了魔怔撞击着瓶子想要出来,蓝蝶落在聆炎的肩膀上,她用手在它的触角上点了点,它才心满意足地飞走。
“你没事吧。”她说拉开江霖的袖子,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划过每一寸都认真地反复确认。
她的手指弄得江霖浑身发痒,他的脸红了一片一路到脖颈甚至手臂都透着隐约的潮红。他按住聆炎蠢蠢欲动的手,明亮炽热的眼神注视的聆炎,半晌他尴尬地收回手,结结巴巴地说“没事的,你放心。”
聆炎根本不理会他,仍旧认真地查看他的手臂,还是有些不放心去拉他的衣领。江霖警觉地退后,攥住领口,“你这是干什么?”
“你做这幅模样干什么?我就是看看。”
“别了。”江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艳阳里聆炎的长发被染成了金色,她刚到江霖的胸膛处,垫脚去够他的衣领。江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俯身看她,“你能确定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二人拉扯过程中,江霖脖颈紧系的扣子松开几个,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细腻的皮肤。他不怎么喜欢束发,除非必须要束发的场合,大多数时候他的头发都是用一根发带随意束着,此时他长发松散碎发留在额前,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的精致瘦削,竟然生出几分破碎之感。
聆炎定了定神,收回手,去捡地上放着的琉璃瓶子。借着回身的空荡她用手摸了摸滚烫的两颊,心中暗暗觉得一定是这鬼天气太热,中原就是这样干燥炎热,风都吹来的都是热气。
琉璃瓶子里虫子停止了挣扎,蓝蝶落在围着琉璃瓶一圈一圈地飞着,虎视眈眈虫子若是破瓶而出就立刻把它砍成几瓣。
聆炎去看那虫子,半天都没有回答。中原和南疆相隔万里,她没见过的珍奇多了去了,这个东西她不认得也不足为奇。怪就怪在这东西她认得,不光认得恐怕很多人都认得这个东西的。和河里找到的虫子一样不过是阴冷潮湿的地方最容易生出的蛆虫罢了。
“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之前老鸨说自从柳风馆死了人之后屋子里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就是这个虫子在啃木头。人死了在屋子里停留的时间太久,招了蛀虫很正常。”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众质疑,真的正常吗?
她拿着琉璃瓶子回去找了段温良,他有一句话说对了,这个东西就是谁查都一样,不过是寻常的东西。聆炎自视毒蛊之术天下难出其右,如今也是一筹莫展。
贺卓成趴在墙根外面听着,他带着面纱如今成了的人都是这幅装扮,反倒显得他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正常不过。面纱带的久了脸上蒸腾的热气,他隔着面纱挠了挠脸。江霖小将军带回了一个神秘女子过来,他除了好奇之外还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聆炎,看着她瘦瘦小小地跟在江霖身后的样子,心中的刚刚燃起的希望就被浇灭了一般,他觉得聆炎不是他心目中医者的样子,那些太医院的大夫都是一袭白衣捻着胡子说话云里雾里的。
聆炎看向那边正好看到他遗落衣服的一角,她走过去抓了个正着。她虽然个子不高说话却有种不可一世地气焰在,尤其是用来吓唬像贺卓成这样的一吓一个准。“你不在安置地呆着跑到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偷偷跑过来的?”贺卓成惊呼。
聆炎以为自己不慎暴露了身份,别过脸不再答话。贺卓成看着聆炎刚刚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来,他拉着聆炎有些兴奋声音拔高都未察觉。“你能不能去看看石大哥,他也生病了。”
聆炎呆呆地看着他拽着自己的袖子,对于他忽然的热情高涨有些惊慌失措。想要抽回手,又被贺卓成拽的更紧些,“现在瘟疫还没有找到应对的办法。”
“石大哥他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聆炎连忙问。
“今早我给他敷了冰之后,他醒了。他说他看到了”贺卓成拍着脑袋“他说瘟疫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他不是高烧……哎呀,我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