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近在咫尺
今天四公主出门后不久，皇后送来的那个宫女秋儿就在四公主从不让下人打扫的那间耳室周围晃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围的下人都见怪不怪，秋儿是皇后送来的人，明眼人都看出她是被皇后派来看着四殿下的，所以即便知道有时候她做的出格也鲜少有人多说些什么。
秋儿趁洒扫的宫女不注意推开一条缝溜了进去，耳室常年不点灯，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竟然还有些好闻。秋儿脚边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哗啦啦一声，给她下了一跳。瓷器碎裂她伸手一摸刺痛一下划出了一条口子，她暗觉不好，若是四公主察觉出来满府下人里唯有自己的手受了伤该如何解释。当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能趁着没人再偷偷溜出去找了个簸箕将一地的碎瓷片子收了，偷偷埋在后院的小花园里。
一番操作下来已到晌午，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四殿下不在小厨房也就不必像往日一样热火朝天，整个院子都慢了下来。赵嬷嬷从外面回来，前几日她出了趟宫因着哥哥家的儿子成亲送来了信，四殿下特许她出去的，叮嘱她出宫的时候给自己稍几味药材，四殿下自从大婚后就迷上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先前是香料后来因为容嫔被人下毒害死了殿下就很久都没再弄过那些东西，最近又迷上了制茶，按照古方加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喝下去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百岁不侵。秋儿偷偷看过她给赵嬷嬷开出的药材单子，同她素日里看得古籍都对得上。
同她一并来的宫女锦绣是个老实的，每每她去打探消息锦绣就只敢感谢从旁望风的活。从来不敢同四殿下正面说话，锦绣巴不得全后宫都将自己忘了才好。就是这样一个老实的，偏偏四殿下去游园会特意点了她同自己一起去。
听说游园会大皇子也会来，虽然大家都私下里传大皇子夺嫡无望，毕竟是皇亲国戚，大皇子是个风流性子，年前刚刚纳了嘉贵妃宫里的贴身侍女做妾，眼下宫中但凡觉得有点姿色的都想在大皇子面前晃悠晃悠。此次大皇子进宫，去游园会伺候自然是成了没差。
秋儿愤愤地想着，而自己屁股还没坐稳就要被赵嬷嬷叫去干活。
“你的手怎么回事？”赵嬷嬷眼尖一眼就看出她有问题，没有继续逼问“四殿下回来切莫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殿下最忌讳见血别去惹她地晦气。”
秋儿听后很是开心，能够不被人发现自然是最好的，嘴里连声道“嬷嬷是对秋儿最好的。”说着就推掉腕上的翡翠镯子，“这个镯子权当是孝敬嬷嬷，若是有嬷嬷用得着秋儿的地方尽管吩咐。”
“哪敢。”赵嬷嬷嘴上说着，手上倒是没有推脱的，将镯子戴在自己手腕上，待到秋儿走后抬腕看着碧绿的镯子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若说赵嬷嬷不怕得罪四公主那是假的，四公主此刻毕竟是她的正牌主子，可是若要她在四公主同皇后娘娘中间选一个，那必是不用过多思虑的来，四公主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个要嫁出门去的公主，自己年老色衰说不得会不会另行分配，逮着能够被皇后娘娘看到的机会自是不会错过。
傍晚时分，各宫主子散了游园会各自往外走，公主寝宫也忙活了起来。赵嬷嬷才发现许久没见到秋儿的影子，有不敢声张，四处寻找也没有发现，疑心秋儿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正想着，耳室里哄的一声，亮起来火光。
那间耳房从不曾亮灯，即便是四公主在里面也是很少点灯的。四公主又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可进入就连出现在周围都是不行的，四公主不在忽然亮起了灯，赵嬷嬷一时间想到的只有秋儿。正纠结着是不是要推门进去，屋子里面再次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这次声音更大，已经有眼前路过的宫女偷偷地往这边看。屏障上忽得映照出一个女子的侧颜，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周围一映人等皆看在眼里，已经有眼尖的宫女看出那女子衣着态势皆同秋儿八分相似。
“快去把她叫出来。”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同秋儿素日较好的小太监想要去叫她。
柳玉恰逢事宜领着抬步辇的轿夫进门，“你们在做什么？”
柳玉素来是跟着四公主的，她一回来就代表着四公主马上也要回来了，若是被她看见秋儿躲在这里，便是送到皇后面前也是要薄层皮的。一道回来的锦绣站在柳玉身后沉默不语，身子往后缩了缩几乎淹没在人群里。
柳玉化音刚落，围堵在门口的众人闪出一条道来，柳玉往里看正看见秋儿的一半剪影。小太监进去想要将她拉出来，还没迈过门槛，秋儿像是有感应一般抄起身侧的花瓶狠狠掷出，小太监未来得及多，正正砸在面门上鼻血横流。宫女们慌了神，尖叫起来。
屏风后的秋儿张狂地笑，前仰后合像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且出来，我们尚且好商量，若是等到四殿下回来便是如何都折不过去的了。”柳玉被她那一砸也是慌了神，对着里面喊着不敢上前。
秋儿继续笑着，缠绵地挽出一个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出了曲调。婀娜婉转地转了个圈，单手拂面声音也越发凄婉。“思君不见，两岸空隔水相望。长亭别宴，似酒绵长。”
可惜，无人知道她在唱什么。
一曲终了，她推倒面前的屏风。精致的琉璃碎成片片，砸在围观的众人面前。她痴痴地笑着，捻着兰花指在屋中转圈。
任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只是笑着，像是民间戏曲台子的痴儿。末了她抽出一块白绫，众目睽睽之下上吊自尽。
此刻半空中摇摇欲坠的尸首被宫中负责收敛尸体的宫人盖上粗糙的布席，禁卫军中的仵作来验过尸首，确是上吊窒息而亡。众目睽睽之下无从辩驳，至于她究竟为何而死禁卫军百思不得其解。
周景安跟着排查了所有目击的宫人，得到都只是两个字“闹鬼。”
江霖率领禁卫军将聆炎所在处为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期间聆炎一言不发抱膝坐在一堆锦缎之间，游园会的华服还未来得及换上。她依然已经很困倦了，可是不敢睡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机敏地盯着四周，时不时缓缓地闭上眼睛，可稍有响动就又会敏捷地睁开。
江霖部署过后本是要走的，见到聆炎的样子又不敢走了。见到他时尚且安稳一些，小声地问他可不可以在这里陪着自己。
“末将还有公务在身。”
“那你能不能带着我？”
“四殿下，若是害怕我唤柳玉……”
话还没说完，聆炎却站起了身，走到他身后继续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动一步她就也动一步，此时的夜已经深了，她拖着笨拙地长袍站在自己身后孤孤零零地让他不知道如何拒绝才好。
“我等殿下睡了再走好吗？”半晌，他俯身看着她，眼中写满了无奈。
聆炎听闻点点头，从床上抱了一团锦缎下来，安静地靠在门边，黝黑地眼眸紧紧地盯着他。“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按履历将士不得进入公主寝室，殿下莫要为难末将。我在这里陪你可好？”
江霖听闻一时间哭笑不得，不是她要自己陪着吗？怎么三两句地功夫变成了她陪着自己了。“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出了这样的乱子明日免不了要被问上一整天的。”
聆炎没有回答，一阵风吹过熄灭了桌子上孤零零地蜡烛。江霖恐晚风地寒意惹得聆炎再生一场病，就关了窗门。聆炎半梦半醒间刚要出声，耳边江霖小声地说了句我在。她的心才安了安，江霖顺着门边坐下，好像两个人靠在一起一般。他能通过那扇门听到聆炎轻微的呼吸声，半晌，万籁俱寂之时，他听见她小声地问他“江霖……你会害怕吗？”
江霖没有回答。
“在这里你会害怕吗？”
“会吧。”
“害怕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想着每个人都一样，也就不会害怕了。”
聆炎轻轻地笑了一声，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就只是觉得心稍微安定了一下。虽然害怕自己明日一觉醒来，要继续面对永无止境地审视，编织无数地谎言。这种感觉在江霖带领禁卫军出现的那一刻似乎不可掩饰地释放了出来，她害怕自己会露出破绽令江霖发现自己的身份，因此她不敢睡下不想要进入到明日，她察觉到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底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