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江霖一手抓住一块石头，一手扣着陈曦的手腕，耳边女子的尖叫声响起。
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身上都有些疼。江霖提气想要上去，奈何支力点太轻，又抓着一个人，只能勉强维持。
“救我，救我。”陈曦呜咽哀嚎。
“我不是正在救你？”江霖暗暗地想，全神贯注在手边的石头上。忽觉手腕一松，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往下滑。现在不是她能不能上去的问题，是陈曦坚持不住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脚下，一段距离后是茂密树丛，下着雨看不清下面还有多深。“陈小姐，抓紧我。”说着他单臂较力想要把她从下面拉上来，刚刚有点起色，他手边搬着的石头松动了一下，仅仅这微小的差别就让江霖心中一紧。
洛之言随后赶到去拉江霖。
谁知刚刚碰到他的手臂，下方的陈曦已经失去力气，手一松从江霖手上滑了出去。江霖一怔，也松了手去钩她。二人一路往下掉，刮在树叶中间浑身肌肤都被划出一道道口子。树叶窸窸窣窣不知道到人掉下去的响动，还是雨打在树叶上的声响。
倾盆大雨，浇灭了将士手里的火把。
江霖挂着树枝小心翼翼地往下划，黑暗中觉得脚触到了地面，他松开手随意地甩去受伤的血。陈曦倒在一旁，江霖叹了鼻息还活着估计是晕了过去。他抬头看天，雨水迎面打在脸上，他扶起陈曦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迈步时发觉脚下一紧，才发现小腿被划了一个很深的口子，肉皮翻着甚是骇人。江霖只得贴着峭壁找了一块勉强能够躲雨的地方，扯下袖口的布条粗略地裹在腿上勉强止住了血。
可怕的不是这一身的伤。
而是伤口流出的血，在黑暗里会招来嗜血的野兽。
江霖环顾四周，果见着丛林幽暗之处一双黄色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绿光盯着他，江霖停了手里的动作不敢再动，生怕自己任何细微的声响引起那双眼睛的注意。皇家围猎场为了满足皇宫贵族狩猎的攀比也会在此处养一些野兽，为的是一些世家子弟打到炫耀一番，虽然不比那真正的凶兽，但也是野性难寻，江霖曾亲眼所见一头猛虎撕开一名侍卫的手臂血肉模糊的样子，后来聂阁老联合一众大臣联名上书要求清楚皇家围猎场里的野兽，这个事情执行了一段时间就到了冬日大雪封山，之后就再没了消息。
黑暗里那双黄色眼睛的猛兽闻见了血腥味，从树林里探出头，巨大的头颅不断凑近，屏住呼吸，那金毛黑背的老虎逐渐走进，爪子踩在纵横的树枝之间轻的吓人，雨声淅淅沥沥，它逐渐走进，江霖能够闻到那股子动物特有的腥臭味道。他紧贴着峭壁，虎啸背在身后，剑鞘抵在石头上，他思量着伸手拔剑，可手边还有陈曦，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惊动面前的这只庞然大物。他等待着时机，如若不能一击毙命，那么今日就是他命丧虎口。禁卫军统领深夜救人命丧虎口，好大的一个笑话。
蓦然间，草丛里人影晃动，一块石头不急不缓执到老虎的背上，一束小小的火光照亮来者脚下一小块土地。江霖掐准时机拔出长剑，腾身而起。
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老虎身后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从树上倒吊而下，如同一只常年居于山间的灵猴。那人举起一把短刀毫不迟疑地插架老虎的后颈，老虎咆哮，惊飞上林间的飞鸟。那人并未迟疑，又拔出腰间另一把刀，借着老虎仰头的力气插进老虎的气管，血溅了一身一脸。那人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同猛兽殊死搏斗，手法熟练的像是田间地头宰牛的屠夫。庞然大物轰然倒地，聆炎抹了把脸上的血从老虎背上跳下来，那眼神比老虎更像是嗜血的猛兽。她拔了老虎身上的短刀，利落地擦去短刀上的血，她略微皱眉并不喜欢这个味道。
江霖难以置信地看着聆炎，他很难想象站在他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就是刚刚杀老虎的勇士。她手上缠着绷带，不断有血渗出来逐渐将纱布染成无分辨的红色。她用手背擦去眼前遮挡视线的血迹，剩余的因着大雨也被清理了大半。一时间江霖丝毫疑惑都未起，余下的都是会是不去的震惊，闭眼都是她方才猛兽一般满是杀戮欲望的眼神。
她半蹲在江霖面前，凝神看他小腿上的伤口。从怀里取出小瓷瓶，撒了药又认真的绑了绷带。对江霖伸出手“走吧，不然等着禁卫军的废物给你收尸？他们找到这里还要一会，不入先去避雨。”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冷，我们先去避雨。”
到了一处山洞里，聆炎取出一块淡黄色的石头接了些雨水，雨水滴在石头上冒起腾腾的白烟，聆炎将它随手扔进路过时捡的树枝里，湿漉漉的树枝瞬间被点燃，柴火炙烤冒着浓烟，江霖将手靠在火堆周围僵硬的手逐渐缓了过来。
聆炎在山洞周围撒了粉末，见着江霖疑惑的目光开始没好气的絮絮叨叨“你身上血腥味太重，要是再引来一只可没把握杀得了，早知道把那只老虎拖过来，现在围着还能暖和一些。”回首见着陈曦身上披了件黑色的外衫，撒着粉末的手一斜，尽数泼在陈曦的腿上，“你倒是好心，不冷就出去。”她冷哼了一声，围在火堆边上看着陈曦的眼神有些愤愤“左右是要抄家的罪人，何必还要费尽心思地去救。”她看向江霖的腿，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点了篝火才看清，她用手触碰江霖的小腿，江霖疼的皱眉，冷汗顺着清晰的轮廓流下。骨折了？聆炎挑眉，还要再去碰被江霖打开了手。
“你究竟是谁？”江霖终于还是按奈不住，问道。
聆炎有些失望，细长的美貌一挑，凑近他嘴角带着笑，嗔怪道“江霖啊，江霖，我如此卖力气的救你，你不领我的情，反倒怀疑我？”
江霖别过来眼不去问，可他清楚疑问的种子早已经生了根，他的戒备不是因为今日她诡异的身手而起的，日积月累下来他的疑惑早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打消的了的了。
就在他有一次放弃的时候聆炎却开了口“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信函不是已经递出去了？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你的猜想呢？没错，我是南疆人。”聆炎抽出腰间的短刀，在火上烤成赤红色。
“你过得不好吗？”
聆炎一顿，短刀在手上烫出一个水泡。
那样干净利落的刀，不是单靠习武就行的，是要不断在黑暗的丛林摩挲实战而成的经验，她手里杀过的十个都不止。可是要怎样才能让一个女孩子长成如今这样的刀？江霖想都不敢想，“你过得不好吗？”
聆炎笑道“好极了。”
她从一旁未燃的柴火里挑出一个木棍递给江霖，短刀在火上烤的滋啦作响。“这根骨头不正可能会瘸。”她用木棍又戳了一个江霖的腿，江霖瞪着她，对于她忽然的身份转变还有些不适应。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聆炎俏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让我正骨，我回答你三个。”
江霖莫名从她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跃跃欲试，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会正骨吗？”
聆炎知道他对于她的提议有些心动，递出木棍让他咬住。江霖迟疑片刻还没等到将木棍放到嘴里聆炎就已经下了刀，这刀又快又准，江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切掉了一块腐肉，肉皮掉下发出滋滋的响声甚至因为短刀经过火焰炙烤溢出肉香。痛觉传到江霖大脑他咬紧木棍满嘴木屑，聆炎看了眼他伤口处的新肉重新取了药粉包扎，药粉倒进伤口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阵酸胀之后伤口开始带着微凉发麻。他吐掉嘴里的木棍试图活动那条腿，聆炎按住“别动。”说着挽起袖子开始活动手腕。
“你这药是什么？这么管用？”
“那里管用，不是还在流血？”聆炎横了一眼。
“这要敷上就不疼了。”
“你说这个啊？”聆炎拢好散乱的发丝利落的盘成一个发髻，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按住关节“一斤曼陀罗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䔈各四钱、天南星一钱，熬的我在古书上看到的方子，做法简单没想到这么好用？”
“你没使用过？”江霖惊愕。
聆炎双手较力左右一拧，骨骼韧带摩擦咔吧一声“喝过，但是没在伤者上用过。”她活动着江霖的腿部关节，末了轻拍了一下他的腿“好了。”
“喝过？”江霖看着她干净利落地接好错位的骨头，动的时候发现整条腿都是麻的，甚至从小腿麻到了大腿。
“没什么？”聆炎用雨水净手漫不经心地说“你们管这个应该叫麻沸散？”
“你早有这个为什么不在剜肉补疮的时候就拿出来？”
“我忘了。”聆炎将手伸出去去接外面的雨水。
江霖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被她的理所当然气晕过去。
聆炎看了眼四周，凝神在陈曦身上，甩了手上的水，去探她脖子的脉搏，陈曦睫毛微微颤动，聆炎迅速提手一只小虫悄无声息地钻进陈曦的耳朵里，做完这些她应该能够睡到明天早上了，聆炎满意地拍手，做回到江霖对面，”说到做到，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