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茵,你别走。你听朕解释。”朦胧的细雨还未落地就化作散不去的雾气,皇帝看着面前的女子,尤记她一袭紫衣腰间手腕环佩叮当。
“若茵你恨朕吗?”
“若茵。”他伸出手去触碰那虚幻的影子,梦里的女子没有躲闪,身影映着那目光越来越近,身体穿过那苍老干枯的手掌,那身子如同幽灵徐徐回荡。“若茵,你别走。救救我,若茵,你救救我。”
“陛下。”
皇帝睁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枕边湿透。手边的熏香已久熄灭,香灰掉下来碎成两块。
李公公撤了香炉,拖了软枕将皇帝扶起来垫在脑后。“陛下,可有好些了。老奴再去点些安神香过来。”
皇帝缓了片刻才道“这香还剩下多少?”
“回陛下,算着今日的还有三根。”
“如今还是没人制的出来吗?”
李公公搓手,回“只知道叫晓梦,是澄妃娘娘当年偶然间制成的,南疆没有配方,可能还要花些日子。”
皇帝知道李公公敷衍他,这香若说制作十年有余如今仍旧没有回音。他喝了口茶润嗓才勉强开口“陈孟兴呢?可是审问出什么了?”
李公公面露难色,“陈尚书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刚在牢里畏罪自杀。”
“荒唐。”皇帝勃然大怒“肖玉赫都看不住他了?一个文官在御林军和禁卫军的眼皮子底下自杀?”
“陛下。”李公公跪了下来“老奴惶恐,陈家刺杀陛下未遂,还连累了四殿下受伤,知道罪孽深重无力回天……”
“你起来。”皇帝掩面咳嗽。“朕没有在质问你。亦欢怎么样了?”
李公公松了口气,“四殿下无碍,陛下福泽保佑已经无事。”
皇帝想起聆炎跪在自己面前掩面哭泣的可怜模样,心中不忍,四公主自小就无依无靠若是若茵能够看到该是多么心痛的。他暗中留下了当初若茵制成的熏香,“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个名字不像是南疆人能够想出来的,可是后来他挖遍深宫也没能够找到起名的人,想来已经死去多时了。
晓梦……皇帝还不知道晓梦能够令人在幻境里看见自己最为执迷也最为恐惧的东西,如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中最为恐惧执迷的是自己心心念念多年,不惜燃香都要见一面的人,会作何感想?
“西域那边呢?”
“这个案子处理的极快,已经拆人给凌河王子答复,只说是戴公子的私仇现罪人已经伏法,过几日围猎如常。”
“你起来吧。”皇帝摆手。
李公公适时站了起来,端着香炉要往外走。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那本躺在床上的皇帝睁眼,“允初啊。”
李公公连忙跪下,额头紧紧贴在地上,“老奴在……”他的声音颤抖着,那声允初是在叫他,李允初这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
“你跟在朕身边多久了?”
“回陛下,三十年有余了。”
仰面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 枕头下一颗珠子滚落下来,一路滚到他的面前。
***
江霖抱着聆炎一路往回走,他细心地检查聆炎的伤口是否被包扎妥当。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恢复了神智,身体如同化开的冰块逐渐变软。她尝试动了动自己僵硬的手指,指尖发麻但是已经能够弯曲,她僵硬地抬头,用着命令的语气“将我放下来。”
江霖没有理她,眼里仍有些许的怒意。
聆炎却不知那怒意从何而来,她又重复了一遍“将我放下来。”
“放到哪里?扔在这里吗?”江霖声音里难以掩饰地焦灼吓到了聆炎,她不敢说话,任由他这样抱着回了营帐。
柳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江霖和聆炎浑身是血着实吓得不轻,随后被江霖一个眼神逼得不敢上前。那些往日里不言不语低眉顺眼的人发起火来才最可怕。
“你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聆炎恢复了些许,伸手指着桌子上的茶盏。
江霖递过,她喝了一口,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江霖,眼神里将没得来由地品出一丝讨好。江霖问“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龙方不是杀戴维甲的凶手,戴维甲是被人捏碎了脑壳,应该是修习掌法的人。”聆炎暗示着肖玉赫。
“我知道。”江霖怎么会不知道,从他找到骨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他只是怕自己没有辩解的机会就被匆匆定了罪。如今陈尚书贪污被发现,陈轩行刺皇帝被他一剑砍下脑袋。“除了这个呢?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
“皇帝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影响到西域使团,这次丢了这么大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现在陈孟兴已经收进了牢里……”
“四殿下。”江霖的目光紧盯着聆炎,聆炎别过了眼,假装看向窗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聆炎的手紧抓着被角,被子皱成一团,屋子里安静地出奇,连往日里将士列队而过的脚步声都没有,她几乎能够听见胸膛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想起那张扔进火里的信函,被火舌吞噬的彼岸花图腾,如今这谜底就在她面前,只要轻轻一戳就能够将这平静的表象戳破露出背后的獠牙。
“你同国师说了什么?”
“什么?”聆炎惊诧回眸。
“你不想要解释一下今天为何国师和肖玉赫忽然倒戈指认陈孟兴吗?”
不知为何,聆炎松了口气,神情因松懈又变回往日里那副冷静尖锐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遗漏了重要线索吧。”
如果是找到了遗漏的线索,为何会早早地将他带回压进牢里,肖玉赫纵横多年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可能请旨抓人,一夜之间一切风向都变了,如果不是苏御弦和肖玉赫中途倒戈,恐怕现在正堂前身首异处的就应该是他,可究竟是什么能够令苏御弦一夜之间改变主意,江霖想不明白。
聆炎撑着僵硬的身体做起来,感受到滞怠的血液又在身体里流动起来“劫后余生不是应该庆祝,你怎么还绷着脸?”
“你答应了他什么?”江霖不依不饶,并不想她如同往日一样蒙混过关。苏御弦递出那封信函后回头的眼神分明是看向聆炎的,“你答应了什么?去南疆和亲吗?”
“你在说什么?”聆炎忽然笑出来声。
可她的笑并没有让江霖有丝毫的放松,“回答我。”其实江霖的担忧不无道理,聆炎方才冒死相救陛下,随后又痛哭失声,对皇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孤苦无依,不能再失去皇帝的庇护,不能再远嫁西域……随后苏御弦打断了她的话,将她带出了正堂,这一切怎么可能不让江霖起疑。他语气诚恳似乎在哀求她给自己的一个答案“四殿下请回答我。”
“不是的。你想多了?就算如此,我签了卖身契苏御弦就能够放过你?”聆炎笑意明朗“我的小将军,你想的太多,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江霖听到这四个字眼里闪烁些许愉快,她承认这是关心?
“我不过是拿着你给我的东西去找他罢了,顺便威逼他。”聆炎凌空对着自己脖子做了个手势“不过是权衡利弊的事情,杀你还是杀陈孟兴对他来说都一样。”聆炎故作镇定。
江霖忽得笑了起来,局促的眉眼舒展后又正色道“苏御弦可比楚辰翼危险的多,你若是无事不要去招惹他。”‘
聆炎点头。
江霖又想到什么,如烈日凌空一般闪亮的眸子暗了暗“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许久的犹疑,今日既然话说到这里不如一并问出来“一定是楚辰翼吗?我不能帮你吗?”
“算了。”江霖叹了口气,顿觉自己此言莽撞无力。
“你帮不了我。”聆炎垂头,拨弄着床边的穗子。“你还没到要同我相依为命的程度,为何日日惦记着与我同盟?”
“你不相信这世间有人没有图谋只为帮你吗?”
她觉得这句话耳熟,想起凌河迟宣那张愤愤的脸,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不过看你可怜,告诉你提防点旁人,好心当成驴肝肺……”时至今日她仍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她梗着脖子,久久凝眸,“那你为何要帮我?”
江霖只觉得自己的话在她这里全是白说,原本还有些许的心疼,此刻尽数变成了无奈,他站起身往外走,才走了几步又回头怒气冲冲地过来,聆炎见着他怒目而视地模样,吓得惊出了双下巴,结结巴巴地说“你要是……打我,可是要下诏谕的?”
江霖被她气笑“我为何要打你?”他伸手将掉在地上的被角捡起来重新揶会床上,又关了窗子。吩咐门外守着的柳玉,“你家四殿下受了伤,这几日不能沾水,和御膳房说不要送辛辣的食物过来。”他思虑了片刻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还有,她不喜别人近身,药拿过来她自己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