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看着自己手中的刀,曾经式神山里的嗜血疯狂仿佛就在昨日。她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松开手利刃落地,血珠滴在匕首上划进满地的血色之中。
江霖此刻已经冲了过来,禁卫军、御林军一拥而上。
“轩儿……”陈孟兴停止了挣扎,跪在地上想要去触碰陈轩的尸首,气血攻心一口血喷涌而出背过了气去。
那颗头颅就滚在苏御弦的脚边,陈轩的神情永远停留在惊愕差异的一瞬。
皇帝看着那颗头颅咕咚坠地,凝神去看江霖手里削铁如泥的虎啸,刚刚剑锋离他只有一寸,剑气横竖那一刻没有丝毫犹疑,刹那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杀意,如同褪去的洪水顷刻间只剩下如初的一片晴朗。
“父皇……”聆炎上前跪下。“您……可有受伤……”
皇帝看着面前伏跪的小小影子,那双眼隐匿在她的长发之下,割破的手掌汩汩鲜血不断从端口处涌出,她沁着头语气诚恳甚至有些虔诚,皇帝不记得他曾多久没有见过四公主这个样子,小小的身子挡在前面如同一击即碎的玉人。
聆炎哭的双肩颤抖,边哭嘴里边念叨着“父皇不能出事啊……女儿孤苦无依……如果没了父皇,女儿也活不下去了。”
皇帝叹了口气,近来几日西域求亲,戴维甲被杀,她心中害怕,出行前朝堂上对让四公主和亲争执不休,后宫应该是听过些许传闻的,有人来报说皇后和舒妃为这九公主也来找过她,想来她也是焦灼的。此刻这个孩子终于绷不住了,皇帝伸手抚摸聆炎的发顶,终年威严难测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的温情,这种温情在勾心斗角的皇城是不常有的。他哑声说“朕没事,给朕看看你的手。”
那隐匿在长发之下的脸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笑如厉鬼偶尔窥伺见人间的血肉,那鬼舔着干涸的嘴唇几乎就能闻见人间的美味家珍。那纤细的手递出去,如羊脂白玉一般的终日焚香的手沾着血,递到皇上面前。这是活血,不同于上次皇后宫里的血用着草药炼成浓浓几滴无色无味,活血本就有毒可必须是活血。聆炎的手几乎要触碰到皇帝的手掌,活血只要接触活人就能够滋生,这种毒无药可解就是南疆的大巫都查不出来,倏地一只同样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扣住聆炎的手腕,纤细修长的两根手指快速点住聆炎腕间的穴位,封住了血。
苏御弦站在聆炎身侧,“陛下,四公主受伤严重还请先行包扎。”
皇帝颔首。
苏御弦拉着聆炎就往外处太医的方向去,出了正堂正遇见赶来的张太医,苏御弦礼貌上前道“烦请张太医给些包扎的东西。”
张太医诚惶诚恐地在药箱里翻找,“国师若是需要,老奴自可……”
“不必。”苏御弦和聆炎异口同声。
到这营帐,苏御弦拿了瓶子药水尽数撒在聆炎的伤口上,聆炎疼的眼里啪嗒啪嗒地掉,豆大的泪珠顺着小巧的脸颊滑落滴在苏御弦的手背上。苏御弦责备说“现在知道疼了,以为你机关算计早就开心的不行。”
聆炎揶揄,手拼命地想要从苏御弦的手里抽出来,苏御弦却如钢筋铁骨一般不为所动,他拿了纱布按在聆炎的伤口上擦去刀刃上残留的锈迹,“女子留下疤痕终归是不好的。”
随着纱布下落,聆炎嘶了一声,近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轻点,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苏御弦小心的处理伤口,同时警惕着不让自己沾到她的血。聆炎呲牙裂嘴也不敢乱动。等到苏御弦包扎好伤口,聆炎活动这手腕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刚。”苏御弦见着聆炎忽的跪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如果陈轩挥刀向前时聆炎挡刀全凭本能,那她哭着跪在皇帝的面前就着实违背本心。“你跪下的那一刻我就只猜出来了,你想要借此机会表明忠心,不然戴维甲一案尘埃落定之后,行猎结束后,和亲之事会再度提上日程,你不想走……”
聆炎歪着头,将被包成粽子的两者手摆在阳光下,看从指缝里投出的光亮。
“可你为何要对陈轩下蛊?”苏御弦问。
聆炎笑道“你时闻到的还是猜到的?”
苏御弦沉默不语。
“杀人就要杀绝,都简单的道理。陈孟兴必死无疑,可是他的死不足以让尚书府抄家,小打小闹而已,等到皇上用人的时候还是要将这根钉子起出来的,你说的没错,皇帝需要孤臣,陈孟兴没有忤逆皇上的胆子,不过是被楚辰翼要挟了以为是灯下黑,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解了陈孟兴身上的蛊,你说他还能不能成为皇上的孤臣?大理寺卿的儿子死了,这个人也就算了废了,可陈孟兴不一样,他至少能够比大理寺卿多活个十年。”聆炎说。
苏御弦知道那句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解了蛊是说给他听的。
“苏御弦,你说澄妃教了你这么多东西,她死的时候你可有想过要救她?”聆炎看向外面的天空,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投下一地阴霾。
一句话几乎要将苏御弦刺穿。
聆炎侧目看他,忙不迭地补上一句“还是,你也是害她的人?”
“我没有。”苏御弦如同被人从身后砍了一刀,他的胸口闷住动弹不得。
“可你也没救她。”聆炎深吸了一口气,如愿看着苏御弦惊慌失措“皇帝用得是晓梦对吧?”
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苏御弦你以为我闻不到?还是你觉得我制不出?”
苏御弦明白了聆炎对皇帝起杀心的原因,他一直奇怪若是她想要杀人为何偏偏要弄上自己取活血杀人,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聆炎是在跪倒皇帝面前的那一刻才想明白的,皇帝身上时有时无的那种熟悉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她身边最能够调动的就只有自己的活血。
雨夜苏御弦假扮成式神山已经死去的聆炎想要知道关于她的记忆,那时候聆炎就觉得奇怪,即便苏御弦有着能够随人目及而变换的假面,怎么可能变成恰巧变成“聆炎”的样子。知道他今日跪在皇帝面前再度闻见这股味道她才真正确定,他们身上的熏香是同一种。
“你怎么会知道晓梦?”苏御弦惊叹。
晓梦是澄妃在中原时候研制的一种熏香,那时候她心如死灰后来怀上了四殿下和五殿下,这才染了一点点活气 ,百无聊赖的时候在院子里碾香,无意间发现了这种迷香,后来经过研制而成最终取名为晓梦。这不是一般的迷香,它能够让人重现心里最为恐惧最为执迷的事情,后来澄妃去世,言心宫被搜刮殆尽,苏御弦偷偷藏起来晓梦的配方,而他也曾将想要靠着晓梦找回当初关于澄妃之死的记忆,可惜澄妃早早就在他身上种下了忘忧蛊,蛊母死后忘忧蛊带着所有有关于澄妃的记忆一并从他的身体里抽离,苏御弦隐约感觉到了这件事,用着纸笔记录下了些许却不完全,直至记忆完全消散。他曾经暗暗使用过晓梦,他的幻境里空空如也没有恐惧也没有执迷,只有醒来时桌案上已经燃了半柱的香。
“晓梦难道就是你对陛下的杀机?”
聆炎说“赤岭兰草、晓梦、夺魄。这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你们每一个人都认得她,却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清楚?”
苏御弦不曾想到她会如此暴怒,聆炎冲冠眦裂,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手臂上青紫色的血管有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色隐匿在皮肉里。
“国师。”江霖扣了门。
聆炎神色恢复的平静,胸口起伏要去开门。脚下一滞,身体像是被抽去了经络倒在地上。她木讷地看着眼前的天空忽的一黑,再见时候就只能触及桌子下昏暗的桌腿。苏御弦来不及反映就看着她倒在地上。
江霖听到动静推开门,正撞见聆炎面容朝下扑倒在地上,苏御弦坐在旁边似要伸出去的手。
“怎么回事?”
苏御弦还未回答,就听着聆炎声音气若游丝“扶我起来。”
江霖去扶她发现她连手指都是僵的,他将她从地上横抱起来,她又轻了许多,身体冷的仿佛像一个死人,只有眼珠子和嘴还能动,那木讷的眼睛还是看着苏御弦,他还有问题没有回答,苏御弦苦笑,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找到答案,如何能够说服的了聆炎。
江霖抱着聆炎出了门,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试图给她一点点热气,可无论怎样怀里的人还是冷的像是冰块。
他抱着她走在错杂的人群中,皇帝遇刺禁卫军和御林军全程戒备,他迎着所有人诧异的目光,走在一片晴空之下。
他迎着这样的目光,每走一步都投下遍地的阴影,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