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墙之内锁着多少的离愁哀怨,太皇太后离世的大典是聂竹宁亲自操办的,即便生前重重周景安还是准许她入皇陵安葬,却弃了原本修建的陵墓方位门其东南而入,以此将她与先帝隔绝开来,这对母子生前的恩恩怨怨也就此了结。
下葬当日,周景安三叩九拜孙辈之礼做得齐整完备,一日将尽,他回到养心殿是才展露愁容,太皇太后即便后来所作种种都令他恨之入骨,可回顾年少他尚且是周景安的皇祖母。若说万般宠爱是虚妄,但是却对他一直都是关爱有加的,也是她一手扶持母后多年来稳坐中宫,也是她对自己诸多教诲,也因为慈宁宫江霖才得以常伴自己左右。
若说周景安如今所成之势,与太皇太后对他教诲毫无关系,那是假话。
周景安的目光从昏暗的殿内望向某处,他蹙眉眼底漠然,他好像以及习惯了,这皇位冰冷是养不活一颗热的心脏的。
太皇太后离世后,照月郡主的婚事就由着聂竹宁一人操持,她如今是后宫唯一的嫔妃,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后,许多事情都得亲自过目。周亦欢有时候会被传召到坤宁宫陪她,聆炎就只能一个人呆在殿中,周芷俞与她并不亲佑,除非一定要说话,否则见面都是躲在宫女身后淡淡行礼,聆炎的日子越发的无聊。
出嫁那日的队伍从皇宫起一路出城,嫁妆将路塞得满满当当,秦乐瑾一袭云锦描金勾勒血色彼岸花宛如天边流霞的嫁衣,外罩着极柔极薄的绯色鲛纱,缀着米粒儿似的南珠的喜帕,拦腰束以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慢步行走间,有芬蘼的凤凰花瓣偷偷散进在她宽大的衣袖里。
聆炎和周亦欢站在送亲的队伍里,聆炎爱凑热闹垫着脚越过人群往里看,她着了一声浅紫色的宫装,带着项圈散着发,周亦欢嘱咐过得,送嫁之人不得穿红衣,她即便是不喜欢秦乐瑾还是乖乖遵守了。
喜婆围着秦乐瑾送上轿子,她用手帕掩面擦去眼角的泪,接着上车的功夫,看队伍末尾的江霖,他着了黑衫,似融进朱砂里的一滴墨,成了队伍中罕见的暗色,虎啸背在背后,剑眉星目鬓角散落几缕碎发,似有江湖侠客几分生动。他感受到目光,回神望去只见着车帘浮动,一抹嫣红荡开。
霍振没有亲自来接亲,来得是自己的两个儿子,霍习文和霍砚书。
两兄弟皆着一身殷红百花短衫,外佩软甲,束冠。霍习文背一杆长枪,乃是名将所作名唤弘宇。霍砚书配着皎月弯弓,箭筒斜挂马侧。两兄弟眉眼间是有几分相像的,但立在那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霍习文明显更为宽厚和蔼,他拱手回应着贺喜的人们,恭敬手里说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霍砚书明显有些倦意,他别过身暗自打了个哈气,他和哥哥霍习文比内向很多,有人上前说话都是尴尬的附和。他侧头假装看向另一一边为此躲避喋喋不休的人们,却正看见人群里的一紫衫女子在人群中跳脚,她个子不高奋力的往里看,发顶忽高忽低,随即又被一旁的女子拉住,狠狠瞪了一眼才作罢。霍砚书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子,她带了面纱,隐去了面容后那双眼睛就愈发的突出,他看着沉沦在那双黑眸之中,霍习文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
新娘子接到了还不能够立刻启程,是皇家钦点的婚事,是要在养心殿拜会过后才能出城。
霍习文和霍砚书骑马走在头里,后面是浩浩荡荡的队伍,以及跟着的送亲的人们。
聆炎挤在队伍里,只能看见轿子的珠顶,摇晃垂下的流苏。一只手忽然拽住了他,江霖牵着马走在她身侧不知道多久,她竟然没有察觉。渺露长吁一声,甩着头,在江霖身侧踱步。
聆炎故意没有看他,加快了步子。
江霖跟在身后不急不缓,半晌“你这是在闹脾气?”
聆炎回头,江霖险些撞在她身上,她脸色一沉,拨了拨他束在发尾的红绸,居然拽了下来,一阵风起黑发迎风猎猎飞扬,她随手将绸子在胳膊上卷成一团,活动着手腕“小将军今日开心?”
“大喜的日子,不开心难不成板着脸?”江霖故意气她。
“是该开心的。”聆炎此时觉得那轿子也不好看了,她撤了面纱摔在地上,聂竹宁特意拆人来和她说的,周亦欢和聆炎是孪生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唯恐周围的人看了慌乱,毕竟是秦乐瑾的大喜日子,孪生子历来都是不详的征兆,聂竹宁唯恐有心之人借题发挥,故而求着聆炎带了面纱。“小将军要去漠北送亲,代表着皇家是要走在队伍头里的,那威风,怕是盖过了新郎官吧。”
聆炎越想越气,她费了那么多的算计,想要秦乐瑾到西域和亲,没想到关键时刻凌河迟宣跑了,现在好了,居然还要江霖亲自送嫁,当初若非她横插这一脚,恐怕秦乐瑾此刻应该是要嫁给江霖的,看她回头恐怕就是在找江霖,看来是余情未了。
江霖看了眼她踩在脚下的帕子,居然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递给她,聆炎一瞬错愕,思绪也跟着跑偏“你怎么还有这个?”
“疫病骚乱的时候你给我的。”他手指修长,指尖加着白色的面纱,聆炎没接,就抖开要给她戴上,她本能的向后躲闪,江霖怕她撞到人,连忙揽住她。怪就怪在他揽腰的动作太过顺手,往后一带两人的身子几乎帖在一起,江霖居高临下“殿下,莫要为难末将。”
适时,身侧传来咳嗽声,周亦欢斜着眼看向二人,神色未冷,伸手接过了江霖手里的面纱戴上,“聆炎。”
聆炎回过神来,连忙推开江霖,站到周亦欢身侧,周亦欢轻了轻嗓子“小将军是要送嫁的,今日毕竟是旁人大喜……”她说道此处便不再说下去,后半句无需多说,小将军请自重。
江霖尴尬地将散乱的发捋顺,牵着渺露走开了。
聆炎腕间仍缠着他的发带,对着周亦欢笑“姐姐戴面纱比我好看。”她说着揉了揉眼睛,她自知自己的眼睛出众,成也在此败也在此,好看也就是好看的,可惜戾气太重,眼瞳似沁了重墨,如幽深的沼泽看一眼就要陷进去的。
周亦欢毫无和她插混打岔的意思,她知道聆炎心中不喜秦乐瑾,以为送嫁她不会来的,可是她偏还是来了的。
聆炎也跟着蹙眉,众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喜轿一同到了养心殿门口。
周景安稳坐殿中,福禄引着霍习文和霍砚书进来,二人卸了兵刃跪在正厅,由李公公宣旨之后才算正式开始送嫁。江霖立在一侧,虎啸寒光闪烁,他也似一柄长剑一般定住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聆炎在众人中寻找了那个熟悉的气息,果然看到了周聘然,她面色蜡黄散发着浓浓的药味,都是一些滋补的药物,可她的神色并不见好身体似乎是空了。太皇太后死后,聆炎对于澄妃的线索就彻底断了,苏御弦同谛升共情是为了获得式神山长生的秘密,他已经和盘托出并带着聆炎看了皇陵里的棺木,那枚银珠此时就在聆炎手里,她试过很多种办法,都打不开里面的东西。太皇太后自焚前说的“澄妃为何会死,她必须死。”这话显然是说给聆炎听得,她已经服了毒药,没有再自焚的道理,除非她还有什么不想要被人查到的东西,如今还能够与此扯得上关系的,就只剩下周聘然,她隔着人山人海回眸看她。
她一袭白衣坐在轿子里和远处的热闹隔绝,腰带上仍系着香包,相隔再远聆炎也能够闻见,是夺魄。
聆炎忽然有心痛,她居然带着这味使人产生幻想,咒人不入轮回的毒药这么久,却还毫不知情。她思量着这个东西是何人给她的,却又一直没有机会问,她暗自摇了摇头,即便是问了,周聘然也必然不会告诉她的。
殿前的礼行过之后,对于浩浩荡荡地过了太和殿出宣武门,街市上张灯结彩,店铺前都挂着红绸,挤在街上想要目睹十里红妆的风采。
上一次这样盛大的婚礼还是在周亦欢成亲的时候,可惜被聆炎搅局才有了之后的是是非非。
“你说你再出嫁的时候,会是这么景象?”聆炎和周亦欢坐在同一个轿子里,她撩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良久,周亦欢才闷声回答“管好自己。”她心中并没有多么生气的,她只是有些遗憾。她恐怕平生都不会再有机会铺陈十里红妆,觅得有缘之人了。
聆炎拍了拍她的膝头,看着外面张灯结彩想要把所看到的都收进眼里。她有些留恋着样的盛况,她觉得热闹,看着热闹便是开心的。
“你呢?”周亦欢透过一角真好能够看见一旁匹马的江霖,他重新束了一根红绸,发丝飘散。
“我很好啊。”聆炎所问非所答,她撂下车帘车内瞬间昏暗下来,暗处她小声的说“我活着便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