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太后才起身梳妆，她照例喝了养生的茶点，味道清苦都是仰着脖子喝下去的。李公公后在外面等着进去回话，他是不急，便是这样的不急才是最大的急迫。
又过了好一会，嬷嬷才引着李公公入了内院，太后妆发齐整今日特挑了一件真丝锦袍，点着春日的桃花应得气色好了许多，她抚摸着桃花似有预感，果见李公公行礼作揖，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笑，这笑得比平日里苦得多。“娘娘，陛下请您到前庭。”
太皇太后自先帝时垂帘听政，后退居后宫就再没走过这条路，沿路的花草树木皆是按照她的喜好种着，经年就已如今已然满眼青葱之色。
太和殿上江霖已经呈上了从向占帆得到的奏书，假传旨意便是死罪。
周景安环顾四周，最终落在周景苑身上，他目光如炬似要把这人烧穿“御亲王觉得应当如何？”
周景苑转着眼珠子思索着局势，他疑心周景安是要炸他，郭幼沁刚刚去世他便急着向太皇太后犯难，掌握着证据是一则，还有另一则怕是郭幼沁的死和太皇太后有关。
“陛下。”殿前，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惊诧地过去，竟然是聂阁老站了出来，他脱掉头顶的乌纱帽轻放于身侧，花白的发丝曝露在众人面前，他苍老的手抵在额前重重一拜，就连周景安都忍不住起身去扶。“老臣恳请陛下，即可捉拿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霍乱超纲，假传旨意至司南万民与危难之中，请陛下明察。”
周景安闻言蹙起了眉头，聂阁老言辞恳切不佳，可是偏挑在他要发难的档口，三言两语就堵了回去，言语中似又要立刻结案的意思，他不由得心生戒备。
江霖扶剑立于一旁，不动声色地盯紧苏御弦。
苏御弦一改往日的平和无争，屡次要开口却有沉默下来。江霖的目光和他凌空交错，他对着江霖慰藉一般的点了点头。
“陛下，臣认为，此事不能姑息。”周景苑接了聂阁老的话头，他膝行跪倒聂阁老身边，垂眸不再多言。
紧接着，群臣皆跪了下来，“恳请陛下严查。”
唯有镇国公，他读懂了周景安的意思，他不急着像太皇太后定罪，必然是因为其中尚有解不明的牵扯，那批东西去了哪里，太皇太后假传的旨意是何人带去了司南，先皇病重之时她为了要阻止马齿苋入皇城，控制灾情。
其间种种，利害复杂。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周围呼喊声震天，他仍站在原处，不发一言。便是如此沉默的抗争，也只不过是抗争而已。
太皇太后自暗处看着这番情景，上次见时还是群臣振臂请求她垂帘听政。她心中早已料想到这样的结局，“李公公，便是找哀家来看这些的吗？哀家没什么要说的，回去吧。”
这场精心策划的杀局，居然在群臣的高呼声中落下帷幕。
周景安呆呆地站在裕德轩门前，棺木已经运走了，空留着满院的苍白。“妈的。”他抄起放在一旁的烛台狠狠砸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聆炎形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周景安身后，面色苍白如鬼。
周景安仓皇的回头，正见着红衣女子站在大门口，她托着香炉缓缓放在郭幼沁灵位之前，香烟袅袅升起，她双手抚于肩上，满目赤诚之色。半晌，方开口道：“你想想，太皇太后为何一定要杀郭幼沁。”
“因为她引来了诸梁。”聆炎说道“司南神农军守将的遗孤，还能指的是谁？又有谁能让诸梁不惧前险，手里扣着朝廷命官，仍要只身到皇城里走一遭。”
周景安恍然大悟间，想起司南神农军却是有一位守将，名叫郭守敬，江思远兵败后司南屠城，郭守敬也不知所踪。
“你想和我说什么？”周景安问聆炎。
“这些人包括聂阁老都守着同一个秘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关于”她顿了顿，抑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南疆兵败。”
故事的走向因南疆兵败而起，最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
“已经很清楚了，太皇太后、楚丞相、先帝、甚至是聂阁老都曾是这场兵败的参与者。他们占据不同的阵营，却同时守护了一个秘密。”聆炎眯起眼睛，凑近周景安，“南疆的兵败并非偶然，郭守敬为何没有到堂庭山支援，司南屠城之前发生了什么？郭守敬又去了哪里？他们害怕，害怕诸梁发问，你想想这些年除了洛符，四方名将中的另外两位都不曾回过皇城，真的是他们不想回来，还是有些人害怕见到他们呢？”
聆炎盯住周景安，那双黑眸勾魂夺魄，她红着眼梢漫不经心更显魅惑。
周景安退后两步，踩在四分五裂的烛台上，他回应着聆炎质问的眼神，双唇颤动，说不出话。他猜到了，他都猜到了。
“哈哈哈哈。”聆炎笑容扩大看穿了周景安的心思“你都知道了？可是你不敢，你害怕承受不了真相，你害怕江霖知道后会和你反目，你不是想做一代明君吗？为了你的疆土可以让边塞的将士死不瞑目吗？”
“他们已经死了。”周景安直起腰板，瞬间比聆炎高出一头不止。他居高临下，如在太和殿俯瞰众生一般，他是天下的皇帝，执掌生杀大权，他不怕她“知道了又如何，届时江霖同朕反目，揭竿而起，委屈的不知是边塞的将士，还有黎民百姓。”
聆炎挑眉，眼里狠厉癫狂“你和他们一样。”
短短几字，一语成谶。
“周景安，这世间何为善何为恶呢？”
正中的灵位上写着两句挽联，“宝琴无声絃柱绝，瑶台有月镜奁空。”
这个秘密还要再死多少人呢？
***
慈宁宫已经沉寂了几日，落叶萧萧合着紧闭的大门，正值秋日萧瑟景致。
太皇太后念着珠串，面上放着的一套冕服。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冕服以玄上衣、朱色下裳，上下绘有章纹。此外还有蔽膝、佩绶、赤舄等。
“明月峨进贤，飞霞粲朝服。归着莱氏斑，堂前问凉燠。肘旁一印悬，字刻新安牧。”
手里的念珠转了几圈，她指尖轻盈念珠在手颗颗互不触碰，每一颗都是圆润爆满的红玉。她看着那身冕服心下怅然，繁华落尽整个慈宁宫寂静异常，依稀能够记起每月十五日皇子公主都会到此请安。
阳光从大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她抬眼看站在昏光里的女子，红衣似火乍看如盛放的彼岸花。太皇太后捻着珠加快，她因这个女子的到来更加心乱如麻。“是你来送我一程吗？”她喃喃细语道，对这样的安排显然并不满意。
聆炎仰头看了看慈宁宫的穹顶，明珠仍旧熠熠生辉，即便是不点灯凭借镶嵌的夜明珠也能够勉强视物，她手里拖着的托盘上乘着毒药和茶盏，聆炎终究还是存了私心的，毒药并非是周景安准备的那款，她偷偷换成了郭幼沁所中的那款毒药。她只是短暂的闻到过，就试着配了出来，虽然还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但也八九不离十。
她站在门口和太皇太后遥遥而望，直至太皇太后合眼，她才走了进来。屋子里弥漫着安神从香薰，聆炎随手将香炉灭掉。“我还有事情问你。”
太皇太后仿佛一瞬苍老，她昏黄的眼瞳呆呆地看了聆炎半晌，她并非那么喜欢这个孩子，或是说并非那么喜欢周亦欢才更加贴切。她对于聆炎不是不喜欢，而是一种厌恶，来自于极端恐惧之下的厌恶。
“郭幼沁是你杀的？”
“是。”
“老皇帝也是你杀的？”
“是。”
聆炎胸口起伏，声音急促“澄妃也是你杀的？”
太皇太后顿住，念珠坠地手中那颗仍旧捏在指尖，她按着珠子指尖发白“你是为了这个。”这其实并不是秘密，接触过聆炎的人应该都已经想到了她是为了澄妃之死才来的。“不是。”
聆炎不依不饶“澄妃的死和你有关。”
太皇太后笑了起来，她双肩颤抖发出笑声面上却留着泪“那是为了这个？”
“那就是肯定了？”聆炎摆弄着桌上的瓶子，将透明的药水倒进茶盏中推向太皇太后。“为什么？”她双眸漆黑“或者她知道了什么？”
聆炎循循善诱，“我有的是办法得到真相，可你是将死人日，理应有最后的体面。”
“孩子。”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将死之人何来体面。这世间多少人假借公正之命行霍乱之事，刘同益是如此、肖云是如此、佟方知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聆炎一怔，随即跟着大笑起来，她笑得张狂“那又如何，成王败寇，他们是你的弃子，可你又怎么保证你不是他们的弃子，你甘心吗？不甘心就把真相告诉我。”她忍住不说出，我可以帮你，这五个字，她做不到，她忽然间明白了过来，为何江霖宁可无兵可动，都不会找何方知，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怨恨。
“真相？”太皇太后早就看穿了她，她将最后一颗珠子放在丢进茶盏里，说出了这个深埋多年的秘密。
***
南疆兵败并非是因为天降大雨，而是去往司南调兵的情报在路上就被拦截。
江思远建立神农军后，迅速在边疆成为一只不败之师，一路将南疆领土推至堂庭山外。他们占据司南开辟官道，也意味着他即便远在司南一样可以监视皇城的动向，至此西域边陲、漠北、司南对皇城形成了合围之势。一旦神农军落成，即意味着整个中原皆听从江思远一人调遣。
这才是促成南疆兵败的根源所在。
他们拦截了司南情报线路，阻断了郭守敬的支援，将江思远困在了堂庭山。
就是这时，太皇太后起了歹意，既然要做为何不把事情做绝，她派了刘同益想要调走郭守敬，等他离开神农军腹地就以擅离职守治罪，太皇太后此时并不知道刘同益暗中做了人口买卖，他联合司南行商的佟方知，倒卖了神农军中的家眷女子，为防止事情败露，打开城门才有了后来的南疆屠城。
他们是一条在边境肆虐的疯狗，撕碎所有的痕迹，只留下一片焦土。
南疆兵败，这才有了后来江霖进宫，霍振自立为王，诸梁司南成名，郭幼沁远赴西域，以及澄妃和亲。
***
聆炎紧握着手骨节泛白。
“这就是你们要得真相。”太皇太后掩唇浅笑“知道了如何？你们如何告诉江霖，告诉他是皇族谋害了他的父亲，毁了他的一生。你说得出口吗？”
太皇太后算准了聆炎不会说，她说了又能如何，江霖该何去何从，成为下一个郭幼沁吗？
聆炎喉咙里的笑声止住，她问道“澄妃是怎么死的？”
太皇太后将茶盏一饮而尽，她顺手打翻桌案上的烛台，火焰点燃了屋子，顺着帷帐窜得老高。聆炎敏捷的退了几步，火焰在她与太皇太后之间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澄妃为何该死，她必须死。”她恶狠狠的说道。
“凭什么？”聆炎想冲进去把她抓出来，可火势凶猛，转眼间就吞没了里面的人。
扭动的火焰勾勒出人形，她听见里面发出绝望的声响。火光冲天，烟雾熏得她睁不开眼，她合眼留下一行泪，不知道是烟还是怨。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