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下呢,叫五殿下来看,快点,她人呢?”周景安声音急促,在众人中炸响,半晌仍旧无人应声。周景安抓过一个宫人“回话,不回话统统拖出去。”
又过了好一会,福禄后在外面才战战兢兢地回答“五殿下不在……”
“去找去找。”
郭幼沁听着耳边周景安的怒吼,勉强睁开眼,光影交错之间她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年,他骑着骏马背后是百万雄军,西北的风吹起他的战袍,他下马向着郭幼沁张开双臂,她跑过去拥抱他,他把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披风如红绸一般甩开,那样的好看。
她心中想着“父亲,这就您说的,所向披靡的不败之军吧。”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父亲,我看到了。”
她靠在周景安的铠甲上,边塞风沙沉重,他把她护在铠甲里,细沙敲击这银甲,哗啦哗啦。
“景安哥哥。”郭幼沁气若游丝“我们回家吧。”
周景安紧紧的抱着她,她嘴角渗出的血染红了这龙袍,眼泪夺眶而出。“回家,我们回家。”
“我错了。”她扶着他肩膀上的伤,聆炎过药后仅剩下一个浅浅的疤痕“疼吗?”
“不疼。”周景安接过药碗,哄着她“把药喝了,我们即刻启程回边塞。”
“你骗我的。”郭幼沁用尽力气推开药碗“你不会再回去了,主参大人,我们从来都不是您的将士啊。”
周景安愣住,拖着药碗的手掌倾覆,瓷碗坠地一片狼藉。
她早就知道的,他不是这里的人,他要走的。
她伸出手,勾勒着周景安的轮廓不敢触碰。她的一生啊,都在追逐着他的背影。
她在柳风馆知道了周景安的身份,她想着自己的一辈子就在这青楼酒肆醉生梦死,她把灵魂连同肉体一并扔进泥潭里,被污秽构染发臭发烂。
可偏又让她看见了刘同益,那是她的仇人,是他将临婷和郭幼沁卖进了勾栏院。刘同益一直暗地里做着倒卖人口的生意,司南城破也是他为了掩埋证据伙同佟方知卖掉了知道内情的神农军家眷。
至此……刘同益投身太后门下,佟方知将生意做到了皇城。
她嘴角泛起一丝笑,眼里却含着泪,她闷死了他,红方丈暖,酒意正酣,她用软枕闷死了他。
“景安哥哥,你让我走吧。”
周景安将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面上,几近哀求“你看看我,看看我。”
郭幼沁摇头“我骗了你,我不是左丞之人,我是神农军统帅遗孤……”她终于道出了事情,“景安哥哥,我是个骗子啊……”
“你不是……你把药喝了。”周景安将汤匙味道她的嘴边。
她回光返照似的摇头推开,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来“你让我走吧。”
“五殿下来了,五殿下来了。”福禄推着聆炎,一路要把她推得散架,她扶着额头,尽力保持平衡。
还未踏进大门,那双玉足就僵在那里,任由福禄如何推搡都动不了一步。
“五殿下……人命关天。”福禄急得满头是汗。
转头看聆炎已经是泪流满面,她的目光掠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掠过哭喊和急促的脚步,露在郭幼沁身上,她也看到了聆炎,二人遥遥相望。
“五殿下……快进去吧。”一众人前后推搡着把聆炎推了进去。
她无需再看了。
“景安哥哥,放过我吧。”她的手无力的垂下,腕间的玉镯从手腕上滑落。这是周景安在边塞时候送她的,到最后都没有合身。
他自光亮中走来,成了她的救赎,可最终还是没能将她从深陷的泥潭中救出。罢了罢了。
“景安哥哥,我曾想我上辈子一定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才让我此生颠沛流离。造化弄人四个字我都已经说倦了,若我早些遇见你,若我不是郭幼沁,若我不曾踏上边塞的疆土,是不是走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决绝呢?我这一生啊,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做不得你的妾,更配不上你的妻。我受尽了这辈子的苦,若有来生,应当做一个自在的姑娘了吧,那我就在烟雨江南,撑一柄油纸伞等我摇扇赋诗的少年郎君。”
郭幼沁去世多年以后,戍边将领洛符将她骨灰带回了西域边塞,一并葬身与云台谷。
魂若悲,心若死,风无根,魂归故里。
当日,城外百里加急,司南守将诸梁到了。
***
裕德轩的灯笼都罩上了白布,聆炎一袭红衣站在映眼的白中,格格不入。
“她终究是要走的。”聆炎不知道她应该如何宽慰周景安。
周景安眼睛红肿,仍穿着染血的龙袍,他就坐在他每日躺着的太妃椅上,这个位置侧头就能看见床榻上睡着的人。
“谁做的?”
聆炎蓦然“我不知道。”
郭幼沁这毒中的离奇,下得极深极重,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就是为了要她的命。
“朕这个皇帝做的好失败啊。”他掩面,指缝里渗出眼泪。他一直都在试图救他,一直都在啊,自从登基以来他想要留住的东西就从未留住过。
“你尽力了……”聆炎的手在周景安发顶投下一小片阴影“要睡一觉吗?”
周景安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不了,一会还要上朝。”
是啊,他不只是周景安,他是皇帝,是皇朝的天子。他的皇袍愈发的沉,发冠的藻玉垂下,将他和世人分割开来。他是被绑在龙椅上的天子,他既做了天子就最不得郭幼沁的景安哥哥。
他心中既有了鸿鹄之志,装下了黎明百姓,就在分不得身空不出位置。
他掩面半晌抬头,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昨日的人仿佛大梦一场,这个曾经的少年人被压弯了背脊,才成为了如今的君王。“令辞啊,从今往后就只有朝承帝,没有周景安了。”
他心中不是不知道毒害郭幼沁的凶手是何人,这个秘密掀开了一角,便会引来疾风掀翻曾压在上面的每一块石头。
这是对他的警告,可又何尝不是扰乱平静的最后一块筹码。
***
“陛下,末将诸梁有要事禀报。”
“陛下,末将诸梁有要事禀报。”
“陛下,末将诸梁有要事禀报。”
门外叫嚷一声高过一声,福禄着是谁将诸梁弄到后宫女眷之地,这可是砍头的罪过。
诸梁走到门口,看着屋内白茫茫一片,顿住了脚。
周景安有两位妃子,一位是皇后聂竹宁,另一位是颖嫔郭幼沁。
郭幼沁去世凌晨钦天监算了日子,明日请了来做法事。这伙人正好被诸梁撞见,他一把抓住福禄的双肩,几乎一把他的骨头捏碎,福禄忍着痛“将军,这里是内宅不得……”
“去世的娘娘……”诸梁舔了舔上唇“是不是姓郭。”
“是。”福禄的肩膀疼的抬不起来,他咬着牙挤出一个是。
诸梁松了手劲,无力地垂着肩膀,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吗?他踉跄着向前,试图看清楚她的容貌,他来时满心期待想着她一定是和郭守敬像的,那个小姑娘长到这么大也该是一副什么模样。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就只能看得见那沉重的棺木。
他在裕德轩门口重重跪下,铠甲在石板路上磕出一道口子,他腰间还悬着缺角的玉佩。“守敬,下了黄泉路要我如何见你啊。”他喃喃自语。
扣头不知道是对着郭幼沁还是对着周景安。
“诸梁将军吗?”周景安透过裕德轩的窗户。“您随我一并到殿前吧。”他又吩咐福禄道“江霖将军的东西,也一并准备好呈上来吧。”
***
朝堂上静的出奇,大臣分列左右都垂着头晃动都是少有,地板被擦得锃亮,掉落一根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太和殿穹顶俯视着的巨龙,眼珠子从各个角度看都能察觉它正盯着自己看。
青石板映着穹顶俯瞰像在朝堂上形成的巨大漩涡,吞噬着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将他们卷入最幽深的底层。
周景安迟迟没有出现,只有江霖站在一侧同一向沉默的苏御弦对望,黑袍银甲遥相呼应。
司南守将诸梁前往皇城,将军府镇国公却称病没有上朝,一切都不言而喻。
江霖扶剑行礼,朝象分列两旁,礼乐备齐,周景安走在头里,身后仪仗铺开,他踏足金色的殿宇,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神态却毫无颓唐之色。他缓缓落座,李公公奉茶后边退了出去,这一退并非退至身侧,而是退出了太和殿。他抬眼看向外面,那片云还没散,他闭目定神,再睁眼时这副壳子褪去了作为三皇子周景安的敦厚亲和,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决的厉声。
“众爱卿平身。”话音在大殿内徐徐回荡,他仍穿着染血的龙袍,仿佛刚刚浴血而来,他在告诉所有人,昨夜颖嫔郭幼沁去世的消息,他的目光再众人面上扫过,他已不惧怕任何人的目光,宽宥也罢,鄙夷也好,他是九五之尊,睥睨天下,为何要怕,有何要怕?
垂眸的群臣之中,唯有楚辰翼暗自抬眼,与他对望。那种眼神极其熟悉,像是也曾这样对视过一样。
“众爱卿可有本启奏。”
鸦雀无声,周景安抖了抖手腕,长袖散开修上的龙纹也随之舒展,他仍穿着昨日的衣衫,一夜过后袖口起皱远看着像是截断了蟠龙的半只眼睛。尚义局对待龙袍一向是小心,都是提着脑袋的差事,怎么可能出现如此大的披露,群臣互换眼神,疑惑不解更多的夹杂着惧怕。
“那朕,便先说。”周景安撂下奏章,“赵文栩,朕命你就督察,为何此后再没了消息。”
赵文栩跪地扣头,知道周景安今日心中不悦,不敢抬头“回禀陛下臣等已经封锁了官道,全力搜寻……”
周景安不理他,继续问“大理寺,何方知最近可好啊。”
大理寺卿也跪了出来。
三言两语的功夫台下就跪倒了一片。
“陛下……”福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周景安露出笑“朕今日心情不错,给各位分享一个好消息。”
群臣皆屏住了呼吸,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话音刚落,自宣武门一匹骏马踏步而入,穿过广场诸梁下马跪在正中,烈日当头他着一身银甲,披风染尘自舞动空中。他背着一杆红缨枪腰背同长枪一线,赫赫如风。
“司南神农军守将诸梁,叩见陛下。”
周景安屏息凝声,攥着袖子的掌心微微出汗,“宣。”
“宣。”
“宣。”
声声通传响遍了整座皇宫,诸梁撂袍踏上太和殿的石阶,他忍不住回头看去,顺着长廊几乎能够将整座皇城尽收眼底。他卸了长枪踏进太和殿,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他跪在地上对着帝位上的九五至尊行三叩九拜之礼。
周景安下巴微抬,等着他的礼数行完,方开口道“爱卿千里奔骑而来,有话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说吧。”
司南紧挨南疆,常年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故而诸梁比洛符和霍振面上素净不少,身在司南多年关节之症越发严重,特别是长途跋涉而来,尚未喘息就进了太和殿,他连续跪了几次,关节隐在银甲之下几乎就要散架,到底是久经沙场的汉子,即便是身上万般的疼,面上也不露半分。
他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举过头顶,随即又拜下“末将诸梁,要参当朝太皇太后。”
此言一出,寂静的群臣再也压不住声音,皆是神色一凛,小声的交头接耳。
周景安按住被风吹起的宣纸,一只燕子驻足檐上,嘴里叼着一只蟋蟀。
一场搏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