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挨过了几日,天气逐渐转凉。皇城里有了秋天的样子,御花园中的草木凋零多半,秋风萧瑟,聂竹宁感了风寒并在坤宁宫里,听闻秦乐瑾大婚太皇太后准备了不少填装,前前后后加起来能够摆满整个公主寝宫。
何卓成走了之后,屋子里跟着没了生气,聆炎沉睡的时日更长,有时候一天都不见得醒上一次。周景安偶然路过对聆炎的样子很是忧心,特意找了太医来看,段温良许久没有见她,居然自己接了这个单子跑来了公主寝宫。
段温良提了药箱不急不缓的打开,聆炎打着哈欠摆手说着,不大需要他来替自己诊脉的。
她的脉象异于常人,太医院的旁人或许诊断不出,段温良贵为医中圣手一看就知。“殿下有给自己配过药吗?”
聆炎不耐烦的瞥眼,神色中写着明知故问。
“殿下的安神香药效太渗人,不嫌弃的话微臣给你一个方子?”段温良知道聆炎路数说话都是有商有量。
聆炎点香倒也不是为了睡,她是疼,转了秋中原同南疆比冷的不是一星半点,她有些受不住,浑身的骨节都疼。她心里害怕,只能看得见段温良的嘴一张一合,说话隐约听不真切。她摹着他的口型,半晌才说“不必了,您全当来走个过场。”
段温良是个医痴,他不觉得聆炎身份危险,相反廉子尚太和殿前逼宫的时候他还为聆炎说过话,在他心里聆炎不仅是个医者,更是个疑难杂症的病人。他看出聆炎身子虚弱,可是这样的死脉仍行动自如,就能称得上是个奇迹。
“殿下……您……”段温良的欲言又止已经说明了问题。
“我知道。”聆炎平静,她在段温良眼中不过是一个病人,或者说是精通蛊术的病人而已。
“殿下,您能不能告诉老臣为什么?老臣一定会保守秘密,不向任何人透露,老臣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殿下……我只是……”段温良念着胡须试图化解尴尬。
聆炎把面前的糖糕推到他面前,“想问很久了吧。”
“是。”
“我没事,我只是坏掉了。”聆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从这里开始就烂掉了,再没有完全烂掉之前,这副皮还会是完好的。就是这样。”
“殿下……”段温良五味杂陈,二人随仅有数面之缘,可却从未有人令段温良如此印象深刻,他见过很多病人,求生者亦有之,求死者亦有之,聆炎不同,她没有放弃却也没有期待,这种疑难在她身体里逐渐长成了她的一部分,逐渐侵蚀却也听她派遣。半晌,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您是个好人。”
聆炎展颜“那我就谢谢您了。”
段温良出了公主寝宫的门正遇上一队人马,他拎着药箱贴墙躲避,马蹄铁踢踏而过,他贴着墙壁挪了挪身子,一匹马在他面前停住,马背上跳下一个人挡住了天光,他顺着他的黑靴往上看,一路从银甲落到那张沾了血的脸上。
江霖擦着脸上血,抖了抖有些麻木的脚“段太医别来无恙。”他身上扑鼻的血腥味,混着银甲又腥又凉。
“小将军。”
“怎么样?”江霖不等他行礼急着问他。
他听闻周景安差了段温良来给聆炎诊病急着绕道过来堵他,此地不宜久留,他一身血味容易被聆炎闻到,可他实在放心不下,她就这样终日睡着无精打采,即便不说也知道她出事了。江霖心里害怕,面上不敢表露,也不敢多问。
段温良猜到他是为何而来,他前脚刚刚答应聆炎,总不能转头就把这个告诉江霖,他左顾右盼想着对策。
江霖知道他眼下犯难,于是问“可有办法。”
“没有。”段温良回答。
那就不必再说了,江霖心下了然,并未有半分轻松,握着虎啸的手越发的沉,面前浮现聆炎那张苍白的面,投不出一丝的光亮。他眼前发黑,钉在原地,不知道段温良何时走的,脑子里都是没有二字回荡,久久不散。
须臾,聆炎从门里探出头,她已经梳妆整齐仍旧是一袭红衣腰间挂着一颗银珠,今日还特意带了一根白玉发簪,正好隐去了新生的白发。
江霖蓦然,觉得她有些陌生,却又说不上来。她掩面打了个哈欠,用力的眼角渗出滴泪珠。她笑的开心,分不得真假,她没有问段温良,只是笑到“来找我?”
江霖分不得方才和段温良的对话她听进去多少,强打精神“找你来看药材。”
“官道上那批吗?”
江霖点头,这是他和周景安暗中结下的,不能动用太医院的人来看药,白规里是江湖势利也不合适,就只有聆炎。
聆炎蹙眉,他身上的血腥味几里外都能闻见,“你去干嘛了?”她言语间斥责,恍惚让人以为是质问丈夫晚归的小媳妇。
江霖摸着脸上风干的血迹,“没什么,例行公事。”周景安下令肃清朝堂,一连罢免抄家了几户贪污受贿的官员,偶有反抗都被悉数禁卫军镇压。
皇城里暗流的银子不少,上缴国库之后局面确实有所好转。只是担心做的太过,朝中动乱频繁也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聆炎踮脚凑近闻了闻,确定不是江霖的学才放心了些。
江霖揽住她的腰身,垂眼在她额前浅浅一吻。她如此易碎,他稍微用力都会心疼,眼前起了雾气,她红衣似火在他心里燃了起来,他抱着她也就如同抱着一团烈火,他执溺与她的光芒却也为这摇曳的光亮而刺痛。
***
从官道截下的东西一直暗中扣在江霖手里,军医查过了是夏枯草和虎杖,没有任何异常。
起初都以为这些东西是和放在郭幼沁灯笼里的东西有关,可是这些草药数量庞大,楚辰翼要真么多药做什么?
聆炎站在屋子正中间,草药混了一整个屋子,她打着喷嚏从屋子里出来,阳光刺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脚尖蹭着地。
江霖斟酌着要不要给她买糖,他是不大乐意聆炎吃糖的,总觉得会吃坏了牙。聆炎没问,他也就没提这回事。
“只有这些?”聆炎踢着石块。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那人呢?”聆炎问。
江霖确实留下了人,挨个核对了户籍,都是江湖行标的镖师。“人都对得上,排查了坐轿子的,是司南蛟客镖局的掌柜,到皇城来看女儿的。”
又是司南……
“所有身份都对得上?”
“都对得上。”
聆炎揉着眉心,“那就奇怪了。”
“是草药有什么问题吗?”
聆炎被屋子里的味道熏得头疼,抱着江霖将头放在他的腰上。“怪就怪在,没有问题。”
江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自己抓错了人扣错了东西。
夏枯草,虎杖,司南,郭幼沁……江霖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个消息的?”
江霖不解意图,可还是认真的思考起来。
聆炎紧接着又问“郭幼沁有没有可能在你之前就知道了?”
“如果郭幼沁提前知道了,然后找了药丸有设置了巫蛊娃娃引周景安和我过去,只要我找到了东西,你就能够顺理成章的把楚辰翼私运的夏枯草和虎杖扣下。”聆炎抱着他,声音发闷,她动了动脖子,骨头都在跟着响。
江霖盖住她的发顶“发过来说合理,可是光凭郭幼沁下不了这样一盘大棋,变数太多。”
“因为还有聂竹宁啊。”聆炎抬头,像是把一切都想明白了“聂竹宁会帮她,因为这批货是楚辰翼的。说得通,一切都说得通。”
“楚辰翼用这些草药作障眼法互送什么东西到皇城,被郭幼沁先知道了消息,聂竹宁帮她搜到了巫蛊娃娃,又去找我。郭幼沁只需要再受伤,就能把我和周景安都引过来。说得通的,一切都说通了。”
不光说通了,就连聂竹宁反常的举动都有了解释,她一早就做了这个局,只要起了疑心,就能把后面的都揪出来。
“如果说得通,重要的就在这群人里。”
***
做一个新的身份并不难,何况远在司南的通关文牒。这些人多是镖局的,接散镖的站了相当一部分。
都被关在了一起,楚辰翼是沉得住气的,没有打探过任何消息,放出去的诱饵都杳无音讯。
昏暗的地下室,墙上因为梅雨季节下渗的水发出一股怪异的味道。
聆炎站在地下室门口良久,江霖走到尽头发现她没有跟上才回过头来寻找。她咬着下唇苍白的唇色渗出血丝,江霖站在下方朝她伸出手,她扑了过去正坠入他的怀抱。她猛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吸掉最后一口氧气。
她小时候就是被师父关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里,黑暗伸出触手把她往下拽。
江霖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我把他们提出来吧。”
“算了。”她紧抱着江霖,深重的呼吸过后,神色逐渐平静。
她对于自己忽然的恐惧感有些错愕,她一直学着如何面对恐惧与执念,日日如此,竟然在江霖伸手的一瞬间本能的扑向他,真是一件怪事。
地下比想象中要宽阔很多,是皇家秘密的暗牢,不光是这次扣下的江湖人,还有隐匿失踪圈进再次的昔日官员,都是上了皇家生死簿上的。
暗牢里没有刑器,也没有回荡着的尖叫求饶,只是漫无目的的黑暗,处在暗牢里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这里出奇的寂静,聆炎拽着江霖的袖子走了很久,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江霖点燃了火折子,左右一共四个屋子,都是那天在官道上截下来的人。
唯一的光亮吸引着周围的动物,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聆炎吓得一个机灵躲在江霖身后。
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有数十双眼睛扫动。
聆炎站定,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那种恐惧被桀骜张狂替代,她渐渐松开紧抓着江霖的手,迎着目光站到众人面前。
目光流转寻找着气味的来源,常年居皇城的人气味很好辨别,久居司南的人也是。这里面有一个人,他周身的气息和周围镖师格格不入。
聆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跟着众人露出一样的神情,一样的穿着镖局的黑衫,挎着刀,常年风吹日晒而出现的黝黑的脸颊。看上去没有任何分别,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聆炎的目光,专注地看着火焰,任由聆炎锐利如刀的眼神在他身上挂过。
江霖顺着聆炎的目光看到了那个人,他没有说话,如此寂静的氛围中,任何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直到,聆炎伸出手指着那个人“你出来。”
那人坐在地上双眼猛地往上看,翻出了大半眼白,有些骇人。
聆炎遥指着他,墙上的影子迎合似火的红衣,宛如修罗指摘审判。“你……”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待等再进一些,那人看到了聆炎的玉坠,玉坠挂在手腕上沿着骨节经脉垂着摇晃在他眼前。
他伸手去抓那个坠子,聆炎闪开,把手抬到那人眼前。她居高临下带着威严“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走,走。”那人大喜连忙站起身来,寂静的人群这才炸开了锅,涌向江霖问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出去。
***
向占帆在暗牢里待的太久了,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聆炎在日光里便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那双眼睛令向占帆终生难忘……
江霖被一堆人堵着目送聆炎出了大门,她站在石阶上大口的吸气,视图把在地下吸入肺里的气息统统呼出去。向占帆谨慎地跟在她后面,借着空隙反复确认她手里的东西,是秦智达从小带着的坠子没错,他从不离手的。
走过了临廊,早有禁卫军备好了审问的房间。
聆炎警告门外的禁卫军,“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需进来。”
聆炎毫无生气的示意向占帆坐下,他背对着门口正好能够看见屋子的天窗,他估算着椅子和天窗的高度,踏进门就已经计划好了路线。
“东西。”聆炎开门见山。
“您是四爷的人?”向占帆谨慎的询问,他官道上见过聆炎,她是女子,混迹在队伍中格外的显眼。向占帆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打量着聆炎,视图从她的举止中获得信息。
聆炎也同样在观察他,她不确定向占帆是否知道她的身份,这能够左右她接下来的发言,出于谨慎她回答“不是。”
向占帆的神色暗了下来,他没有卸刀此刻就握着刀柄虎视眈眈。“那阁下是……”
“太皇太后名我来取东西。”她沉声,面色不急不缓像是对向占帆的质疑毫不在意。
“阁下……”
“大胆。”向占帆话还未说完,聆炎就已经一个巴掌挥了过去,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的向占帆眼冒金星,他舔着上牙膛满嘴的血,听着女声丝丝魅惑“娘娘的事情也配你过问?”
向占帆提着一口气,道“那阁下早错认人了。”
“那好。”她并不追问,忽然抽出来他腰间的刀,动作极快,向占帆只觉得腰间一轻,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泛着寒光,他能从平滑自出看到女子的脸,那双眼便是隔着一柄钢刀仍旧勾人心魄。“娘娘所行之事不能有旁人知道,委屈你先上黄泉了。”说着,她抖了抖手腕,勒令自己稳住手,她等着向占帆喊停,这是一场博弈,向占帆不怕死他宁愿落入楚辰翼的手里也要把东西带回来,他一定有比命重要的东西,他看出了聆炎不会用刀,可他没有夺就证明他也在等,等着聆炎先行露怯,或是借着机会破窗而出。他不怕死,但他还不能死。聆炎暗自咬牙,手腕用力向后带,钢刀寒光乍现,血顺着刀柄滴在聆炎的手上,她紧盯着向占帆,手上没停。
“慢着。”向占帆平静下声音。
聆炎也松了一口气,紧握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松了松,掌心都是汗。
向占帆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有一个从手腕至上臂的伤疤,虽然是新伤但是早已经长好,他接过聆炎手里的刀,将原有的伤疤划开,露出埋在身体里的两截油纸,书卷卷的及细,一共四张包在油纸里藏着。聆炎忍住好奇,没有当场拆开。向占帆手中钢刀坠落,他强忍着痛,满头都是汗,滴在眼睛里,看不清东西。
聆炎心中生出了一丝敬意,她的手握着袖子里,双指交叠迟迟没有落下。
“阁下。”他把书卷推到聆炎的面前,心中的巨石落地,眼里的原本的审视和敌意烟消云散。
聆炎讨厌这种卸下防备的表情,他忽然释然了,聆炎眯起眼睛视图读懂她的表情,可惜都是徒劳。
“东西已经交给阁下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亮的天窗,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沿上,正歪头看着他们。“阁下动手吧。”他没有想过自己要活着回去,这些卷轴是他唯一的筹码,他是有所求的人。“请娘娘准守约定,将我妻儿送回司南。”他跪下对着聆炎扣头,眼神明亮似不曾见过黑暗。
聆炎点头,张了张嘴想要问他的名字,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她推出手掌,向占帆眼前一黑,扑鼻的血腥占据了他的眼底,她一早就下好了蛊,她没有想过让他活着出去,她要的是东西,而不是人证,这人证会中途翻供,对于他们来说太过危险。
“你总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良久,聆炎对着毫无生机的尸体说道。
他满腔赤诚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却不想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聆炎不知道他的名字,无从救出他的妻儿,说着有些残忍,皇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像是他这样的人,她渡不了众生。
江霖就站在门口,聆炎迅速地掩上了房门,将那谎言和奢望都掩藏在门后。
他藏着的是一份调令,是从司南调走马齿苋的调令,落款盖着太皇太后的私印。诸梁一口咬定自己是封了诏书才将东西运往皇城的,后来周景安查证的时候,诸梁却拿不出证据,显然是东西不翼而飞了。
***
裕德轩已经忙得无处落脚,到处都站满了,段温良提着药箱子站在一堆太医最前面,反复地给郭幼沁诊脉。她紧闭着双目面色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间发出阵阵呜咽声声急促,想要挣脱什么,又被死死的拽回来。
段温良一遍一遍的诊脉,药方改了又改,煎了几份要都不敢给郭幼沁尝。
聂竹宁也到了,她站在昏光里,藏在袖中的手都是汗,她自坐上中宫之位第一次见到过这样的事情,昨日郭幼沁还坐在院子里赏花,今早就躺在床上浑身冰凉险些背过气去。她也慌了神志,派人去请周景安,如今正是早朝的时候,派去的人进不了前庭,也不知消息有没有传过去。
她看着榻上唇色青紫的人,心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若是郭幼沁死了……
宫人们都跪在外面,他们陷入比任何人都深的恐惧中,郭幼沁明显是中毒,若是她死了,这屋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段温良拨开她的湿发在头顶施针,对于她中的毒仍旧拿不定主意,这病症发的急,显然是剧毒之物,就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郭幼沁身子太弱,根基不稳用不得烈药拔毒,只能先靠着药物吊着性命。
“娘娘……”
郭幼沁似听不见,十指紧扣着被褥,她躺在繁华锦绣之间,心却被永远的所在那幽深污浊的勾栏院里,她一生疲于奔命,最终都逃脱不出早就设下的牢笼。
遇见周景安之前她是没有见过光的,睁眼就是勾栏院里扭动着的花白的肉体,呻吟叫喊,呜咽求饶。
她的嗓子并不是在西域边塞吹了风才坏的,是她自己……
她无数次深陷其中,奋力奔跑又被抓回来按在桌角,被堵上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留着泪。
她不是什么左丞郭秋志的嫡孙女,她是司南神农军名将郭守敬唯一的女儿。她没有名字,她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取……
幼沁,是勾栏院里的妈妈给她取得。思远将军在堂庭山被困的消息刚刚传回司南,夜里有人叩开了郭家的大门,当晚司南屠城,她们和司南的很多女子被带离了司南,卖进了勾栏院。
“这模样不错,就是稚气了些,无妨总有爷好这口的,叫幼沁吧,好生养着没准能卖个好价钱。”勾栏院的妈妈磕着烟枪,火星子落在幼沁的衣服上,她慌忙去吹,惹得老鸨哈哈大笑,按着她的头把她到桌子下面,“以后若是有爷抽烟,可不能这样。”
她从桌子的缝隙里看见丰满的酮体披上绫罗绸缎依偎在一双膝上,姹紫嫣红被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的雪白之色。
幼沁从未那样讨厌过自己的身体,从未那样的想要去死。
她生了一副好嗓子,是被养着给嫖客唱戏的,她的琴也是在那时候学的。
后来她被卖给了商队,她逃了,出逃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了钩藤,她的嗓子因此就哑了,很长时间都发不出声音,被西域人抓住的时候都以为她是个哑巴,直到遇见了周景安。
“他怎么能是皇子呢?他怎么留着皇家的血呢?”
皇家见她们家害到如今这个境地,堂庭山没有援兵因此尸横遍野,将军府为此覆灭,郭家被买入勾栏院,成了皇城暗流的银钱。郭守敬至此背上了叛逃的骂名,那也屠城不因南疆而起,不因堂庭山而起,他们是皇家养在边疆的狗,不再需要的时候就剥皮吃肉。
“为何要屠城……为何没有援兵……为何不然司南救他啊……”
放过我吧……
她呜咽着,抬起的脸上满是泪,西域的黄沙漫天,绳索挂着她的脖子,将她托在地上。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郭幼沁颤抖的十指攥紧被褥,胸口起伏,在黑暗里分不清方向。
让我死吧……
为何活下来的是我……
临婷不是她的名字,那是她母亲的名字,何方知认得她们,在司南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苦苦哀求着他们放她一条生路,他们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上车,任由哭喊声漫天。他有什么资格念这个名字……
“郭幼沁。”周景安抱着她,他从朝堂匆匆赶来,还穿着那身龙袍,他来得路上慌乱去摘发冠,撤掉了几根发丝,凌乱的垂着。
郭幼沁把喉咙里的要都呕了出来,宫女端来热水,周景安屏退了人拧干了手帕给郭幼沁擦拭。郭幼沁半醒,眼角渗出泪被纤细的手擦去。
她对皇族的恨远比郭秋志一家更深,她从司南的刀山火海中走来,辗转至此一路上颠沛流离。
周景安曾经是她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希望。她以为自己能够靠着这些余温活下去,她拼命的追逐着的他的背影,知道他转身露出身上的龙袍。
她连恨他都不能恨得真真切切,她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活着。
“景安哥哥,你让我走吧。”
周景安的眼睛在昏暗的帷帐间浸湿,他垂头抱着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郭幼沁急促的呼吸断续,她听不清周景安再说什么,可他抖得厉害,汤药尽数灌了下去,再从口鼻呛出来,宫娥慌得伏地哭泣,聂竹宁想要拦,有见着周景安的神色不再说话,从未见过周景安这样,他守在榻边将药悉数喂她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