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江霖和一众禁卫军潜伏在草丛里,他从泰和楼买的消息,今天那个可疑的商队会经过这里,身后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回头正看见聆炎弓着身子望着这边爬过来,她身上粘满了树叶,像是久居山林之中的野人,她发间都插着树叶制成的草环,几乎和整个树林融为一体。
江霖不敢乱动,只能够微微转头,聆炎趴在地上不忘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糖片塞进嘴里,糖化了大半粘着手,她用身旁的树叶去擦,挨着她的将士收着长剑往一边挪了挪,低声对着一边石广说“小将军怎么还带了个姑娘?”
石广平日里声音如同破锣,他压低了嗓子尽力小声的自己都听不见“那哪是姑娘,那是五殿下。”
将士们纷纷侧头,有些人已经和聆炎打过照面,对这个行踪不定的五公主见惯不怪,有的还摆起了谱“大惊小怪。”
江霖敲了敲面前的石头,众人嘘声,就看着商路一个队伍正往这边走。队伍浩浩荡荡,为首的人坐着四抬的轿子,轿顶流苏垂落,璎珞挂在四角。聆炎翻身凑江霖近一些,啧啧说道“这是送亲的队伍吧。”
轿子之后是四辆马车,队伍不长但是护送的人有三十多个,横刀立马一看就知道都是练家子,多年行镖的人身上多半会带些通关的信物,以此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可是这些人却没有,兵器都很难统一,估摸着也都不是一个镖局出来的。他打扮的虽然随意,散开各处护着四箱子东西,这样的东西过了盘查上了官道,被人盯得如此的紧。重要的是,这里早早就被下令封锁,这些人没有调令,没有请旨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江霖屏住呼吸等着这群人走进,只等着一声令下禁卫军便去结这对东西。
他没有明令,直接盘查恐怕会打草惊蛇,为今之计就只有暗中将这批东西截了再说,白规里给了信息,说这里装着的是一批夏枯草,江霖见着真人却不见得,如此大的阵仗,又绕开了各方,就只是夏枯草那么简单吗?
他扣着虎啸,剑柄露出寒光,跟要起身被一只小手按了回去,江霖僵在一处,疑惑的回头,聆炎仰面躺着望天,似是摇了摇头。
此时,山涧之中冲出另外一伙人,赤木带领着一帮匪徒已经将这些人团团围住,即便对面是精锐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扣下了东西。聆炎含着糖块,起身去看,江霖发现她的眼梢有些红,这种红像是从眼睛里渗透出来的,“你眼睛怎么了?”
聆炎啊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一群人,从中看到了赤木的身影。
江霖很快就明白过来,夜里聆炎去山里找到了赤木,将今日有商队会如官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天气转凉之后,他们就必须有更多的事物才能够活的更久一些。朝廷封了官道,他们想要再截东西就要从商路上,如今都不景气,行商走镖的就更少,这只队伍恐怕是到嘴的最后一块肥肉,怎么能够错过呢?即便觉得是陷阱也要一试,况且……”
赤木是聪明人,他见到了聆炎,没有死在她手里就知道她不是来寻仇的,既然消息可靠,为何不敢斗胆试试。
掌心盖住了她的眼睛,江霖从草丛中站起来。赤木一伙人正清点着东西,草丛里的禁卫军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他有些疑惑的看着露出头的聆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声音空灵,对赤木说“我说了,我们是来合作的。”
这是江霖的意思,他向赤木一伙人抛出了橄榄枝,江霖一袭银甲站在众人面前,这位少年将军眉眼间谦逊和蔼。赤木至此,做出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你可愿意加入禁卫军?”
“我?”
“不是。”江霖摇头“不是你,而是你们所有人。”
回城的路上聆炎悄悄的问江霖“你不怕他们都是佟方知的人?”
江霖沉吟半晌,回答“他们不是,若是今日就不会冒险到此了,他们是要活命的人,总要给人活命的。”江霖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渺露跑到平稳,已经习惯背上都加上一人的重量。“你的眼睛怎么弄得?”
“昨夜风沙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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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里,楚辰翼一日都没有出房门了,他辞假没去早朝,晨起是丫鬟熬了莲子羹放在门口,晌午的时候发现动都没动。楚三公子动了气,谁也劝不得,又谁也不敢劝。
楚辰翼的作息数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即便是不上朝寅时二刻也是起了的,他在房里洗漱后就安静的看书,东西被江霖在官道上截了,顺带收编了山匪,奏书上将扣下的货尽数隐去,楚辰翼即便知道也是有脾气发不出来。
这些东西没什么打紧的,夏枯草是下在郭幼沁灯笼里的药,本就是个引子,没了也就没了。要紧的是行镖中有一个人,如今跟着被江霖扣下来的货物一起不知所踪。
何方知现在关在昭狱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楚辰翼一旦出现必然会引火烧身,他手里握着的尽是还不能露面的暗棋,江霖如今却是春风得意。
江霖知道这些货物是楚辰翼的,他不点破就是等着楚辰翼着急,他在赌,赌这里面有着解开眼前局势的关键,楚辰翼也在赌,赌江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藏在镖师中间。
他们在较量,看谁先沉不住气。
“江霖啊。”楚辰翼合上书页,想着“你这样费劲死心想要找的结果,真的是你能够承受的了的吗?”
门外一阵嘈杂声,他无需开门也知道是周聘然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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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郡主在府上闹着脾气,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周聘然前前后后劝了几次仍旧不见好。卧房里,周聘然端了点心进来,故意扇着香味到秦乐瑾跟前,秦乐瑾别过头,将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巴不得自己现在就死了,就再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她要死都得死个干脆利落无力回天的,不然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抗旨不尊寻死觅活。
霍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接了圣旨,周聘然无心劝她,任谁都看得出霍振绝非良配,他连自己二儿子都不传枪法,又怎会待见秦乐瑾。
如今是太皇太后和周景安打擂台,她为这秦家苦苦支撑,秦家却也是她最后的筹码。
秦乐瑾远嫁漠北并非能够如同太皇太后年轻时掌管朝政一般掌管漠北,可是她必须要去,即便她不能做到,也不能够容许旁人。
秦乐瑾闷声不语,气氛僵持。
侍女在外扣响房门,“小姐……皇后娘娘来了。”
周聘然没有反应过来,又是好一会,才记得这个皇后指的是聂竹宁,如今改朝换代,原来的皇后应该太后了。
聂竹宁朴素一如平常,国丧刚过,她仍旧穿着朴素,这番作为朝政大臣多有称赞的。
紧跟着聂竹宁之后的人前脚踏进屋子,一时间气氛骤然凝重。
秦乐瑾僵了僵但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这位是四殿下还是五殿下?”
聂竹宁落座,观察着周亦欢的表情,轻松的说“这是四殿下,太皇太后想着都是闺中女儿,叫着四殿下一同出来散心。”
周亦欢盯着足尖,步摇珍珠垂在面庞,不温和也不冷峻。
周聘然脸色不太好,她和周亦欢不和是宫中尽知的。
聂竹宁不做理会,心无旁骛的和秦乐瑾的母亲核对着嫁妆单子。她握着秦家夫人的手宽宥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太皇太后最宠照月郡主的,必会让她嫁的风风光光,今日就是叫我带着填妆的单子给夫人过目。”
秦夫人也是皇城中大户人家的小姐,对于远嫁漠北的事情心有不甘但也不表现在面上,秦家受太皇太后的恩惠享有多少荣光如今就得付出多沉重的代价。她收了单子说道“承蒙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的挂念,怎敢再多加劳烦。”
“今日同叫了四殿下来,便是表明陛下的心意,他待照月郡主和自家公主是一样的,绝对不会厚此薄彼。”聂竹宁顿了顿说了来意“本宫今日来还有一件大事要和夫人商量,陛下钦定了江家的江霖小将军送嫁,他一外男不好同夫人说,若是夫人不介意,本宫就按照公主出嫁一并归之,也能给江小将军一个安心,毕竟也是头回送嫁,又非兄长,诸多繁杂都要一一过问的。”
从旁俯首帖耳的秦乐瑾忽然跪在了聂竹宁的面前,她带着哭腔双肩颤动,可把聂竹宁吓了一跳,她起身扶她嘴里念着“姑娘是要做新娘子的人,可跪不得本宫,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秦乐瑾叩首重拜,“臣女出嫁前唯有一个请求,皇后娘娘能否提臣女求情,不要让江霖送嫁。”
江霖送嫁并不是周景安要求的,而是漠北的霍振指名道姓的恳请。他不在意新娘子究竟是谁,他想要借着此次见江霖一面。
可是秦乐瑾不想,最初太皇太后是想要秦乐瑾嫁给江霖的,可若是说她对于江霖没有半分的情义那是假话,年少的时候何人见到这位丰神俊朗的长枪少年不会为之心动,秦乐瑾的也会,少女心里对于所谓钟意的痴妄都是源于江霖,行围猎场的时候她跟在他身边是高兴的,大殿上太皇太后说的时候满心欢喜的觉得她会答应,她是皇朝身份最为尊贵的郡主,是她秦家护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一定会愿意的,大梦一场醒来众生皆散,唯独她分不清真假。
远嫁漠北,并非她所愿意,况且嫁给霍振。
她觉得自己已经分外狼狈,不想要江霖看见她更加狼狈的模样,女子出嫁理应是最美的时候,可是她已经顾不得这些,她只想要快些熬过这些时日,或者干脆死在皇城。
秦家夫人知道她说的话不合时宜,要把她拉起来,秦乐瑾上来执拗的劲,任凭谁都拽不动。她跪在那里,孤立无援的视图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她忍不住害怕,对于远嫁对于未知的本能恐惧,在此时压弯了她的背脊,她抬不起头,还是执拗的想要得到一个让步,哪怕只是敷衍也要,她为之妥协的太多,此刻万分希望有人能够为她让步,即便一时片刻都好。
周聘然知道秦乐瑾的心思,此时她应该站出来的,可是她没有。她心下生出了一个疑问,即便当初江霖答应下了这门婚事,秦乐瑾的结局就会好吗?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曾经有一位不知何处来的闲散道士给她看过手相,说她福泽深厚,只是多有压身之事,她起初不信的,这些年来越来越深信不疑。
屋内众人各怀心事地看着秦乐瑾,都在此时忆起了自己。
***
聆炎出去的太久,公主寝宫也有所异样,她蹑手蹑脚的落在房间里,听着推门声音立刻攥紧被子,缩回的脚还是被周亦欢看见。她快步上前握住聆炎的脚腕,直接把她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聆炎没有喝酒,光是闻着赤木一行人的酒味都有了些醉意。她吸了吸鼻子,屋子里的熏香味很浓,她心情舒畅了一些。黑暗里周亦欢就站在床边,就是不让她睡觉。
“周亦欢。”聆炎蹬腿踹她,她也没躲任由衣服上大片大片的灰土痕迹。聆炎困得眼皮打颤有些生气的盘腿坐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今天见到秦乐瑾了。”
“谁?”她皱起眉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缓了半天“照月……郡主?她不是要嫁去漠北。”
“我觉得她可怜。”周亦欢恼怒地揉散眼角的泪。
“你可打住。”聆炎顺势倒在床上,手背覆着眼睛,眼梢仍旧是红的“天下可怜之人多了,同情不过来的,不有空同情同情你的孪生妹妹吧。”
聆炎和周亦欢的性格大相径庭,甚至有时候聆炎会怀疑她的情绪感知都长在周亦欢一个人的脑袋里,她太容易动情了,甚至聆炎觉得她是不是有着她想象不到的凄苦。
“江霖什么时候请旨和你完婚?”周亦欢问。
聆炎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覆眼的手背滑落,有些懵懂地重复了一遍“完婚?”
“你想要一辈子老死在宫里吗?”周亦欢质问。
她一下子开始怀疑起自己来,她知道自己来到中原是有目的的,可是回溯这些经历她好像离着自己的所要找到越来越远了,她搬了枕头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回答道“我是要走的。”
她要走并非是回南疆,她随时都可能会死,或许等不到回南疆的时候。
“你忘了吗?我是南疆人啊。怎么请旨和江霖完婚?”聆炎侧头不去看她,周亦欢惯爱把怅然都写在脸上的,聆炎就假装看不见。
良久,周亦欢才回话“对,你是要走的。”
又过了不知多久,聆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周亦欢说“你都不能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吗?”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又陷入了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