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怨恨自己生在帝王家,从前都只觉得这种无力和哀伤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她一直都是这深宫里最为幸福的孩子,得这姑母的庇护,即便是一些公主都比不上的,她父亲是太后的亲弟弟,她是秦家一辈中最小的孩子 ,一直受尽宠爱,她就是从小养在太后身边的郡主,是先帝亲封的照月郡主。
铜镜前映着女子的脸庞,她长发如墨,仅用一根玉簪束着,屋内满目都是两眼的红色,这些嫁衣早些年就由着母亲亲手备下了,如今已是十里红妆。金花八宝凤冠,云霞五彩帔肩,嫁衣都是找了宫里的尚仪局的嬷嬷亲手绣上取的,金丝银线织的凤凰按照古图做得样式,是姑姑亲手选的图文样式,端的就是古朴富贵,即便过了多年也不至于过时落了俗套,今早太皇太后差人来核对礼品单子,若是不够便从皇库里给照月郡主添置嫁妆,这是皇帝周景安首肯,皇后聂竹宁亲自过了单子的,周景安此举随了太后的心愿,给了秦家无上的荣耀。
秦乐瑾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的,她今早起床的时候就觉得头痛欲裂睁不开眼睛。
这门婚事一直都是太后主张的,碍于霍振妻子新丧,不适合过早提及,于是就一直压着,但是在内庭早就有了动静,起初周景安是不肯点头的,秦乐瑾在养心殿前跪了一日,周景安才叫她入殿觐见,周景安一直对于这件事都是持有中立态度,既不赞成一步反对,秦乐瑾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周景安身上。
秦家嫁女是不得已而为之,皇帝肃清朝堂,已经照着各种理由将姑姑在朝中的支持者一一剔除,父亲在朝为官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是周景安给秦家最后的尊严,他不会把秦家逼上绝境却能够让他们终日提心吊胆。
照月郡主是太后的最后一步棋,只要能够借此攀上霍振的关系,就能够逆转在朝廷中的局势。
父亲几乎是哭着对她这样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秦家的基业一直都是仰仗着太皇太后的尊荣,可是人总有老的时候,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尊荣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的存在,姑姑有朝一日辞世秦家也就会随之跌入谷底。
这些都是早有预见的,可她还是在养心殿前求了周景安,她心中一直都是拿周景安当做哥哥的,周景安宽厚温柔,时隔多年再相见的时候,她跪在养心殿下垂首透过青石板反射的光亮依稀看到这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
谦谦君子,温温如玉。
他速来都平静柔和的,那日他端坐在大殿之上的时候秦乐瑾不敢看她,他着这龙袍坐在殿中,面前黑压压的奏折遮挡住了他的实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叫来李公公给他赐座看茶。
屋内点了香薰,兴许是点了太久味道有些浓烈刺鼻,周景安特意命福禄将香薰撤下打开了窗户,新鲜空气争先恐后的涌进屋子里,周景安深吸了一口面容舒展,可还是带着浓浓的倦意,他从案牍旁撤出来,笑得宽宥亦如往常。
他知道秦乐瑾是为了什么来得,他不做表态只能劝着。
秦乐瑾清楚,之前先帝金口玉言许下了她和西域小王子凌河迟宣的婚事,可后来凌河迟宣叛逃回西域,之后恰逢疫病,紧跟着又是国丧。她的这门亲事一搁在搁,如今如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嫁给凌河迟宣,可是经过这样一闹皇城里也就富贵人家再敢上门提亲。
照月郡主秦乐瑾,如今的境遇不必当年的四公主好到哪里去。
从养心殿中出来秦乐瑾并未感受到任何的轻松宽慰,反倒在心理压下了一块更为沉重的时候。
“乐瑾,有一句老话,在其位谋其政。这件事情上兄长帮不了你。”这是周景安对秦乐瑾说的最后一句话。
秦乐瑾心中清楚周景安这句话里提点的克制,他在告诉她,你我早就不分属于同一个阵营当中,他不愿意做伪君子,即便今日答应了帮她说服太皇太后也并不是出于他对于秦乐瑾的关切,只是朝堂上作为皇帝的左右权衡。
不久后就传来了消息,周景安同意了秦乐瑾下嫁霍振,诏书已经下给了漠北守备军。
传闻,霍振跪在漫天飞沙之间,对着宣旨的太监足足一日,才接下这个圣旨。
他唯有一个要求,他要江霖以兄长的身份送嫁。
周景安答应了。
***
东市街上,何卓成临走的时候聆炎叫住他让他带走自己的钱匣子,叮嘱他不要忘记回去请禁卫军弟兄喝酒,千万要说记在五殿下的账上,剩余的就都归他了,若是有人想要觊觎这笔钱,就让他拉着此人到公主寝宫分说分说,期间她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在何卓成和江霖之间扫动,江霖知道后半句话实际上是在点他。
二人走在东市的晚集上,虽然不及从前繁华可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还在,聆炎叼了一根糖片在嘴里,江霖总是疑心她早晚会吃坏了牙。
糖棍在舌尖上下,聆炎眼角染上些浅粉色,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留下一小片红晕,江霖有些入迷,心中升起一种想要亲上去的冲动,他克制住自己别开眼不去看这边。闭眼都是聆炎斜挑的眼梢,和那火红的唇瓣。
她就在东市挨条街的晃荡,也不怎么吃东西,唯一的进食就只有吃糖。
江霖对于聆炎一向是有耐心的,她一直被圈在宫里很少有机会出门,既然出来了总是要多逛些的。她的眼睛看遍了东市上的每一个铺子,像是要把他们都一一记住一样,她是惜时的人,纵使江霖都有些倦了,她的脚步仍旧是片刻不停。
“江霖。”她站在逆光出,光亮从背脊之处延伸,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似星辰浩瀚尽收在那双眼里,天边揉碎了的夜色融进这双眼眸。
“来了。”他应了一声,走近她,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聆炎被突兀地拉近,鼻翼间萦绕着江霖的气息,他紧紧的抱住她,像是要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聆炎动了动手指没有推开的,路人侧目和街坊妇人发出啧啧的声响,江霖听得清楚可是他并不在意,不知为何,他刚刚一瞬觉得聆炎要消失了,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他失去了思考,凭着本能就想要拥抱她。
聆炎被吓了一跳,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你怎么了?”
半晌,江霖才松开她,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眼中尽是柔情。
等到聆炎逛累就已经是傍晚时分,江霖给她披上了外衫,她带着斗篷的帽子将整张脸都隐匿在阴影之下。她也随着月色的降临褪去白日里的气息,变得冰冷肃杀。
她有些害怕夜晚,南疆的雨夜危机四伏,这种警觉早已经刻进了她的血脉。
江霖揽着她,将她带上渺露,渺露踱着步子来回,马蹄声缓和重复听得人昏昏欲睡。江霖扬着马鞭在空中抽出风声,问聆炎“去哪?”
“去扶陵。”
“现在?”江霖有些诧异。
聆炎在他怀里抬起头,头顶顶着江霖的下巴,向上仰头。“你明日不是也要去?”
“是要去的,得到官道上剿匪啊。”江霖牵着缰绳,拽住了渺露的步子,渺露甩着头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带上佟方知吗?”
江霖摇头“他险些害了你的性命,我怎么可能带着他。”
“可是他很有用。”聆炎说得直白,“即便山匪不是他创建但也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他熟悉山里的地形,又急于救出佟方仁,略施手段再给些承诺供出路线应该不难的。”
江霖捂住了她的嘴,唇间触碰手掌带着暧昧的触感“他差点害了你。”现在想想江霖还是有些后怕,若是他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聆炎眼珠子转来转去,嘴里呜咽这想要说些什么。她棋差一招,险些丧命,她只是觉得可惜,她本可以通过琼崖对这局面看得更深。
“你可有经历过生死吗?”江霖松开她。神色悲悯地说道。
“当然。”她挑眉“何止是经历过。”她经历过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黑暗岁月。
“你有为之心疼过吗?”
聆炎懵懂的摇头,不知道作为一个优胜者为何要心痛。
“聆炎。”他郑重其事的念她的名字,至此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下了咒,只要提及必然方寸大乱。“你不知道也好。”
他多经历的生死是看着自己至亲之人死在面前那种绝望无力,他害怕了,他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便能一往无前。可是他被这个女子绊住了,心甘情愿地绊住了,永无翻身之日。
“我在做一场必输的赌局,赌上一生的情动。”
聆炎或许曾经经历过,她那种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江霖活下去的意志,就是江霖说得经历生死。
***
官道上已经很久都没有传来消息了,赤木擦着钢刀面前的羊排滋啦冒着热气。
山里的匪徒喝的醉醺醺的砸了酒坛,满身都是酒味。
“妈的。”赤木一刀切在羊排上,想起了塔古。那个憨子,跟着佟方知出去就再没回来。“佟方知那个孙子,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快活,留着我们一帮在山里忍饥挨饿。”
立秋一到,树叶打了卷纷纷落下,山林里萧瑟昏黄,这些人更不好在山里隐藏。
赤木嚼着羊肉,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说话吐沫星子都快要蹦到面前人的脸上。
山路上都是些跟着赤木落草为寇的难民,一同都是农民发家。有一位看气候看得准,望一眼天就知道何时会下雨,他没有跟着吃东西,猫着腰把案子上干粮往口袋里塞。
“李老四,要跑?”赤木灌了口酒,一抹脸竖起来眼。
李老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面饼掉到地上滚了个圈掉到赤木脚边。赤木捡起来咬了一口,“都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
“要下雨了。”李老四小声。
“妈的,那一年立秋不下雨。”赤木还不在意似是未懂,一会又缓过神来。
众人鸦雀无声,围坐的火堆烧着干柴咔吧地冒着火星子。
要下雨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官道上的匪徒都在山里安营扎寨了,接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和树木遮掩,行踪诡异以此官家才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具体地方。
可是他们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都是靠着劫持过往的商队。现在江霖派人一前一后封锁了官道,他们无处可去就得到商路上蹲守。
赤木灌了口酒,立秋夜里已经凉了。山里的汉子倒也还好,只是老弱妇孺可遭不住,若是下了大雨冲了营地,这些人没了粮食就是死路一条。
“李老四。得是什么时辰。”
李老四精瘦枯槁的细手点了点袋子里面饼的数量,眼珠子四处琢磨着,“也就是后天吧。”
火苗窜动,赤木扔了肉喂柴狗,狗立起耳朵一有风吹草动必会狂吠。这些都是跟着赤木的好狗,认了主,专心调教出来的。
一只狗忽然趴下身子,尾巴也紧贴着地面,扫动着灰土。赤木察觉到异样,吹响了哨子,哨音贴着山谷上空上扬而过。原本昏昏欲睡的一群人惊醒,拿起武器顺着狗的目光看向面前寂静的山林。
风吹动林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众人也紧跟着神经紧张。
赤木摸着鼻子,手缓缓握住腰间的钢刀,这些狗是他养着的,这种戒备的样子并不多见,他大着胆子用弓弩对着树林射了一箭,惊飞了落在树上的麻雀,扑闪的翅膀带起 一阵琐碎的杂音,李老四提了火把,可是照亮不了那么远的林间。
狗贴着地面,背部的毛都炸起,扭动着身子随时准备进攻。
赤木又向着林间射了一箭,弓弩没进林间就如同水滴入洪河,悄无声息的同这深不见底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提了火把,趟着浅草往林间走去,露水未干打湿了发顶,他牵着狗链子不一会猎犬都止住了步子,动物那种干净又富含野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草木深处,头顶的树干织成一张巨网盖住了仅有的月光,唯有火把和周遭是不是传来的虫子的叫声让人不至于觉得周围空无一物。
“当家的,这里邪门的很。”队伍里有一位曾经村里的风水先生,叫罗正,他还是青壮年,碍于风水先生的这个营生,给自己续了胡子,显得老成。他是个胆子小的,股弄着手里的一把纸符,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嘴里念念有词。“大罗金仙观世音菩萨,各路仙人,小的一介良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小的一介良民……”
“你他么,有完没完。”赤木被罗正念得心慌,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符咒,扔了出去“别再这里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出来。”
他心里也是害怕的,扬着符咒的手都的不成样子,犬吠骇人,映着山谷的回音更显得凄厉。符咒挥洒,他定神看着深处却不敢再往前踏上一步。
“操,真的有鬼。”
不知道谁骂了一声,树叶沙沙作响,黑暗中一只手接住了符咒,紧接着浮现出一位红衣女子的身形,她披散着头发,看不清神情,就只听见少女般开朗清丽的声音在众人之间徐徐荡开“找到了。”
那张脸惨白如鬼,一只蓝蝶栖息在肩上,鳞粉撒在符咒上刚好能够看得清上面画的东西。聆炎之间顺着符咒的印记回溯整个过程,“这是你们中原的东西吗?”
李老四听成了她说“这是你们人间的东西吗?”哎呀一声,撒腿就跑。
聆炎歪着头映着火光打量着一群人,应该是她要找的人,心里有些高兴,狗仍旧止不住的狂吠,她抠了抠耳朵,抬手想要做些什么,顿了一下,礼貌似的询问“你们能让它别叫了吗?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
赤木吓得话多手不利索,他一心就想着跑,这里是山坳,他们都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居民,若是跑起来这个小丫头即便是鬼也未必抓得到他,他心下打定了主意,从袖子里扬出一把药粉,此时正是顺风,药粉尽数撒在聆炎的脸上,她迷了眼借着这个空档,赤木吹起了哨子,一群人向着各个方向四散,瞬息间都尽数隐匿在山林之间。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闭着眼睛都不会走过,这山里有多少块石头他都一一抹过叫的上来数的。赤木越过溪流,敏捷的攀上一处的悬崖峭壁,他速度并不快可是半步都不曾踏错,山涧间的猴子也大概是他这副模样了。蓦然一阵凉风拂面,他背脊一凉,失神的功夫整个人掉进了河里,沁了个透心凉,他心里害怕一步都不敢停留,连忙爬起来又要跑。
此刻他面前正站着刚才那个红衣少女,此时他看的清楚,少女面容姣好,苍白的面色抑制不住提透着死气,她手上滴着水估计便是他刚刚觉得寒意的来源。粉末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仍旧有些睁不开眼。她自是百毒不侵的,可便是沙砾终有迷了眼的时候,何况是药粉。
她索性了发带伏在眼睛上,红色的发带和这身红衣相得益彰,发尾随风飘散,颇有几分落拓之意。
奈何此时便是聆炎再好看,在赤木心中也不过是个好看的女鬼,索命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心中的畏惧一旦生成,无论她再做什么都难以削减这样的恐惧,何卓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何况此时她还穿着一袭红衣,起初她穿着红衣不过是想要看起来气色好些,没想到适得其反。
她闭着眼已经能够清晰的闻到赤木身上的气味,她脱口而出“你母亲是南疆人。”
“我老娘是谁关你屁事?”
“那你为什么在这?”她音调急促,像是有无形的刀子划破长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塔古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赤木一滞,那种一瞬的茫然不会骗人,溪水冲刷着他的足间寒意从足底一路上窜,聆炎一样站在水里,水冲刷着她的衣裙,将红色浸染的更红,她钉在原地将他的魂魄都一并钉在溪水里,“关塔古什么事?他是你杀的?”
“是。”聆炎平静。她解读着赤木的表情,暗中揣度着他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思。赤木的气味和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聆炎对这种格格不入非常熟悉,就像她在大火中仍旧能够认出塔古身上的味道一样,每一个南疆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都会受洗,至此身上沾染上属于南疆的味道,即便是在司南战乱中,南疆人也依旧能够凭借气味辨别出远处的是同类还是敌人。
聆炎有,就连周亦欢身上都有这样的味道,这是作为南疆人的标志。塔古是在司南边境的流民,他的双亲死于战乱之中,赤木又是因为什么,而看他与常人没有区别,甚至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聆炎有些奇怪,“你的母亲是不是南疆人?”她换成了疑问句,有些不太确定的又问了一次。
“老子的老娘才不是什么南疆人。”赤木啐了一口,面前女子逐渐走进,他还是有些害怕,梗着脖子,说话结结巴巴“你……要……要……怎么样?”
“要下雨了。”聆炎仰头,眼前还盖着红丝带,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喃喃重复着林子里听到李老四说的话。“要是有些粮食就好过冬了,你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