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已然习惯了独自的生活，她在府邸如鱼得水挨过了一整个秋天，昏黄的树叶都已落尽，仅剩光秃秃的树丫等待着皇城下的第一场雪，第一场雪下的时候城外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刚好送进城中。
那个从周聘然那里讨来的香包一直放在精巧的盒子里，聆炎查验过后就在从其中找不到线索，聆炎为周聘然碾了新的香薰，虽然不能够解除她体内的毒，至少不会再被新的毒素侵扰，周聘然想要的很简单，无非是活到孩子降生，这还不算很难。
即便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香囊，聆炎也能看得出她每次来府上总会暗中查看，把她上上下下都扫视一遍才肯罢休，聆炎不知道这个香囊对于她的意义非凡，就像周聘然不知道这或许是能够打开南疆秘密的钥匙一样，二人相互揣度却谁也不表露出来。
一日，聆炎往常一样躲在屋子里调香，她的身体自入冬就衰弱的十分严重，她索性躲在屋子里地龙烧的暖和，她点了香炉雾烟缭绕，时间久了就有了昭辰郡主在府里修仙的传闻。她往常一样在屋里待到天黑，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气，左眼皮跳个不停，往日这时候江霖训营回来路过会同她一起吃晚饭，也算作监督，其余时间聆炎都不怎么食用东西，吃的最多的就是腻得嗓子发粘的糖糕，除此之外便不再吃别的什么。
她挑了烛火，推开窗户冷风灌进屋子里她打了个哆嗦，天色昏暗云朵几乎压到窗边，老天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雪。暗色的天边一时间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她吸了吸鼻子无需查看，院子里罕见的一个人都没，秦烟以往都在屋子里打转可是今日竟然也没在。她疑心是自己忘记了时辰，于是披了大袍将自己包裹其中踉跄着出了门。
没下雪的皇城连风都透着干冷，她垫着脚即便披着衣服仍旧觉得冷。正厅灯火通明的景象，衬的聆炎像是一个误入这里的外人，她推门进去里面也一并烧了地龙暖和极了，可仍旧空无一人。聆炎心下奇怪，唤了声“拾夜。”
一道黑影夺门而入，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聆炎面前，他周身带着寒气站得比往日远了一些，害怕将寒气过到聆炎身上。他睫毛挂了霜，这会在屋子里化了更像是垂着的泪珠。
“人呢？”聆炎问道。
“江霖托了何卓成过来，说尚有公务不同少主用餐。”拾夜如实回答。
聆炎仍有不解，公务在身不是什么大事，为何府上一个人都没有。
迎着聆炎差异的目光，拾夜继续说下去“秦烟被暗中叫走了。”
聆炎眉心微簇，心中暗叹一句果然还是出事了吗，秦烟这张脸实在是招摇，但凡见过郭幼沁的人很难不对她起疑心，紧着着拾夜的话令聆炎更加无所适从，“晌午时候门前疾驰而过一匹战马，是往宫里去的。”
门前过得马匹多而繁杂，一般不会引起拾夜的注意，既然能够让他特意记住，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出事了。
***
江霖得召入明理堂的时，第三封加急的信函也一同抵达明理堂。声声催促，似远方之呐喊已经到了耳边。
洛符败了，四方名将中尚存的最后一个无冕之王败在了西域边陲的那个夜里。凌河迟宣率领部下夜里突袭云台谷守城，一夜之间近乎荡平了整座山脉。洛符早有预料，西域粮食歉收又同中原求取贸易不成，必然会在冬日彻底降临西域时大肆入侵中原掠夺粮食。
可此次凌河迟宣来势汹汹还是打了洛符一个措手不及。
等他赶到交战地的时候正被凌河迟宣回撤的部队包抄，几乎全军覆没。洛符存了死志在交战过程中伤了一只胳膊勉强逃回了营帐。
明理堂内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奏报声落下后便响起，江霖合眼站在末尾，面前的群臣交头接耳商议着对策，却无人同江霖答话。他站在暗处，看着面前的景象想起来年少是司南战败时的模样。
父帅早就告诫过江霖，世间没有所谓的不败之师。他早该料到有一天，江思远会败，诸梁会败、霍振会败、洛符会败，甚至有一日江霖也会败。
可他们承受不住失败的代价。
一旦守不住城池，中原便会节节败退，失去了云台谷之后是哪里雪霞山，之后是中原腹地。
他们会败，可是他们不能败。这是他们承担不起的代价。
江霖看着面前黑漆漆的人群，仿佛自己正在不断缩小退回年少时候，站在其中懵懂地抬头看着这群大人争执。人人都在争论着司南失守，却无人在意这个男孩子永远的失去了他的父亲。
江霖一瞬恍惚，却也只是一瞬而已。周景安的话令他回了神，“如今洛统帅负伤，西域营帐中可还有人能接替他暂代西域边防军统帅。”周景安说得是暂代，诚然，他是在西域边防军中待过的人，洛符是何许人也周景安再清楚不过，他也曾是周景安的统帅。西域边陲，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洛符这般了解边塞局势的人。
周围人有意无意将目光停留在江霖身上，他从禁卫军出来配着软甲背负长剑，发冠梳的规整，更添了几分锐利冷峻。
洛符若是退了，西域边陲便没有了守将。
众人都等着江霖着一跪，他若是今日跪了能去西域。
他站在末尾，手指摩挲着虎啸，推动剑柄寒光闪烁，他不自觉的眯起眼睛，思索着另一个问题洛符为何会败。他当初苦练画工临摹地图，也曾看过西域布防，云台谷之后便是天堑在后是雪霞山，洛符若是自云台谷返回如何遇上了凌河迟宣。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勉强去应和周围的目光。
周景安的目光穿越一颗颗带着乌纱帽的头颅停在门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片刻后苏御弦拖着挂盘进来，众人的目光交叠变换最后停在苏御弦身上。他斗篷遮面，穿过众人跪在周景安面前。他手中的卦牌繁杂，周景安只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个字凶。
他早就预测到了西域失守，就在周景安觉得将聆炎贬黜的那天。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得到印证之后，周景安就对他的一言一行皆深信不疑。
神机营的能力就在此时展现的淋漓尽致。
“陛下……”苏御弦将卦牌供在头顶，深深扣头“赎老臣多言，西域一战凶多吉少。”
罕见的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周景安合眼，神色蓦然，暂缓片刻，抬眸望向队末的江霖，话确实对苏御弦说得“此战可有解法。”
苏御弦默然半晌，斟酌着言辞，屡次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周景安狠厉决绝，“朕尚做皇子时，先帝提携曾去过西域边防军中任职，也算是在黄沙之地打过几次胜仗，朕愿带领将士御驾亲征。可好？”
话音未落，江霖的身子跟着抖了一抖，勉强去看周景安，此刻的做出了觉得的周景安隐隐摆脱了帝位的束缚真正站在众人之上俯视众生。
“陛下三思。”聂阁老首先站了出来。他发丝尽白，站在头里踉跄着跪下“此去西域凶多吉少，陛下千金之躯，不可以身犯险，若是陛下有事，朝中又当如何是好？”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一时间劝诫之声此起彼伏。
周景安毫不在意专注地看着江霖，直至跪在最末的少年郎抬眼毫不避讳地同他对望。江霖读懂他的意思，在一片劝诫声中，江霖平静的声音格外瞩目“末将愿率领大军奔赴西域边塞，击退敌军，收复失地。”他不卑不亢，有着将士的杀伐果决，一时间聂阁老以为江思远就站在堂下。
聂阁老本是要附和的，不知怎的又停下来，他沉重的喘气。皇城是拴着江霖的链子，他一日不踏足边防，就一日都是禁卫军中听话的好孩子。四方名将皆出将军府，当初是何等的盛况，先帝费尽心思，即便是放任太皇太后伙同肖云、何方知、刘同益一众在大肆扩充势力，也要把江思远拉下马。如今才不至于将军府笼络天下兵权，可镇国公由在，诸梁、霍振、洛符同江霖的情义仍在，若是此时将江霖派到西域就等同于放虎归山。
如今拴着江霖的是周景安，江霖重情义，一路殚精竭虑辅佐周景安坐稳龙椅。
可若是有一日，江霖发现了南疆兵败的秘密，知道江思远的死是皇族所为，还真的愿意辅佐周景安吗？
到时候，江霖举兵谋反，就不是一场兵败那么简单的了。
周景安颔首，似是默许了江霖的作为，但他没有明说，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他的面容不见松动，似是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意思。他心中对于洛符兵败不是未起疑心的，江霖能够看出其中的怪异之处，周景安亦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真切切的跑过西域的通路的。
***
群臣散去，周景安如同泄了气一样瘫坐在龙椅上，僵硬笔直的椅背隔得他背脊生疼，他挺直腰杆揉着后背，江霖没有走，他跟着熬了半夜黑眼圈都搭在眼下就差一夜间熬出的胡子。
“朕不放心。”周景安俯身，江霖已起身行至他的面前。“他们以为朕不知道他们的小把戏吗？”周景安冷笑。
“末将愿意前去，末将不会辱没陛下，不会欺瞒陛下。”
“我知道。”周景安笑道，亦如平日里一般的温暖“可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你们都系着江山，可这江山没了我还会有别人登上这个位置。可西域输了就是输了，皆是蛮族入侵，你还想在看到司南当年的景象吗？”
这或许是先帝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将周景安送到西域边防军。
他上过沙场，便觉得自己应当活在西域边防军的营帐中，而不是这个冰冷的，四下无援的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