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静默下来,她将夺魄的药理咽进肚子里,一阵风刮过正堂裹挟着堂下的微雨是湿润的气息,她的指尖有一下每一下地点着桌子,思绪逐渐飘远。她 并非最近才发觉周聘然中毒,她的身子每况愈下特别是在季节转凉,身子骨就变得愈发的娇弱。这种感觉让聆炎想起了嘉贵妃,在周景安登基后不久她便病死在宫里,周景安虽然秘而不宣,暗地里却加快了册封周景苑的进程。周景安将这件事情处理的极好,聆炎也是通过拾夜才得知的,起初她并未在意,宫中死人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周景安登基之后赶尽杀绝,聆炎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后来段温良来公主寝宫问诊的时候说漏了嘴,她才知晓嘉贵妃是病逝的,病的缓慢外面的壳子还好好的,内里早就被蛀空了。她知道嘉贵妃体质虚弱,每每见她总觉得其中有几分扮上的娇柔,先帝在时嘉贵妃是及其善用这种娇弱的人,也凭借此讨得男人欢心。
联系其中种种,在看周聘然才觉同嘉贵妃的症状颇有相似。
聆炎是蛊师,并非恒之一般的药师,更非段温良一样的医者。她认得出却治不了,她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将体内蛊毒用到极致,知道事情到了自己跟前才想起原是毒药都得有解药的。
周聘然揣摩着她的神色,从此读出自己所中的毒恐怕很难治疗,抿嘴又问“你可有办法?”
聆炎起身站到周聘然面前,她个子不高却足以挡住周聘然面里的光亮,她示意周聘然抬手,周聘然不明缘由可还是抬起了手,一道寒光闪烁,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聆炎的银簪已经刺破了周聘然的手腕,顿时间血珠从伤口处涌出,异样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血滴落在白瓷盘上,猩红的血色铺满整个盘底的纹路,周聘然愣愣地看着腕间的血,一时间竟没有感觉疼,指尖发麻的触感隐隐传达到心脏,她看着自己的血,不知是本来就如此还是白瓷盘映衬的缘故,那血呈现出不似常人的暗色。
周聘然顿时觉得心惊肉跳,周身愈发的冷,身体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到了此刻才被发觉。
聆炎知道周聘然中了毒,却也不知中的如此之深,竟然能够通过肉眼看出。
屋内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适时门外传来秦烟的声音,这话是对着外面说得“郡主和六殿下在屋内议事,烦请稍等片刻。”
紧接着是聆炎在熟悉不过的声音,即便是她听力衰退至此,也能分辨的出那是江霖,江霖轻笑了一声“末将就在此等候。”
她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丝血腥味,不是手里的白瓷盘中的血,而是从门外传来的夹杂着江霖特有气息的血腥味,她太阳穴跳了跳,强行忍住出门去看的冲动,对着门外的人说道“带小将军到偏厅。”
随即脚步攒动,秦烟引着江霖出去,回看屋内,周聘然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聆炎定了定神,道“你知道是谁下的?”她语气笃定不容辩驳,周聘然体内的毒素并非一朝一夕所成,许的日夜毒素侵染,夺魄是一部分,它加快了毒素的渗入,可并非是中毒的来源,而且……聆炎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帘眼神随即模糊。下毒之人一定也看出了这一点,发挥的药效远超过预期,可是他并没有停手,如此看来已经逐渐想要置周聘然于死地。
反观周聘然,她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或者是慌张。她淡然地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无需思量道“是。”
聆炎的太阳穴跳的更加厉害,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周聘然早早的就知道有人下毒,但是最近才想起来自救。她又试探性地问“楚辰翼。”
如愿地,她看到了周聘然眼中转瞬即逝地惊慌,她心中暗骂周聘然是个傻子,面上却没有说出来,她端正自己的位置,她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不必问那么多,既然猜到了又何苦说出来,可是不行,她看着周聘然的眼神都变了,她尚未察觉,可是周聘然看得清楚,那是一种怜悯。
聆炎忍不住继续猜测,究竟是什么让周聘然忽然想要治疗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聆炎脑海中挨个过了一遍,何方知,郭幼沁,太皇太后……可这些似乎都不能称为周聘然忽然“求生”的理由,那究竟是什么?
周聘然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疑惑,她扯过聆炎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眶深陷她紧盯着聆炎,眼神逐渐柔和。“孩子。”
聆炎哆嗦着收回手,她的嗅觉没法帮助她感知到在周聘然的身体里还潜藏着另一个生命体,她从未遇到过如此情景,惊讶之余甚至有些毛骨悚然。而她心中出现了另一个更让人不解的念头,这个孩子其中的一半血脉,来自下毒之人,这是楚辰翼的孩子。
一个完美的闭环。
只是聆炎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惊悚。
周聘然同样被聆炎的表现吓了一跳,在看她已经回到了周聘然的对面,二者拉开到最初的距离。
“你的毒解不了,或者说我解不了。”聆炎回答。
“你只需要告诉我,我是如何中毒的就行。”周聘然爽快,“你能告诉我,我能坚持到这个孩子降生吗?”
聆炎哽住,她本可以回答我不知道,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为何是我?”
“除了你,我再找不到旁人了。”周聘然有些落寞,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宫修养,可是太皇太后已死,她敢断言宫中再没有能够一心护她之人,她在丞相府还是在后宫都一样,甚至丞相府她还能闭门不出。她苦笑,“想不到我最后想到的人会是你,你已经猜到了吧,日益给我下去除了让我衰弱,还有一点就是让我无法拥有这个孩子,说来真是难过。”她假装拭泪,心中却并不这么想。
“你之前口口声声替周亦欢鸣不平,现在看来我是不是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我知道下药的楚辰翼,却还是忍不住想,或许哪一日他觉察出我的好了,会后悔,即便不能和我长相厮守也无所谓,我会成为他心中的周亦欢,从此之后任何女子的脸都会看成我的模样。”
“周令辞,你爱过一个人吗?不顾一切的那种,觉得他怎样都好,怎样都对的那种。”周聘然是有多恨周亦欢,此时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有多么的凄凉。
聆炎歪头,目光穿过临廊恍惚间看到亭下撑伞的江霖。
她不懂的,她第一次见到周聘然的时候只知道她心中厌恶周亦欢,可不知道为何,她已经如愿嫁给了楚辰翼,为何还会反过来讨厌周亦欢,她早该知道这门亲事是她从周亦欢手里夺走的,她为何还会恨周亦欢。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无力,她除了恨周亦欢也就再无别的事可以做。
她缓了思绪,对外面的秦烟吩咐道“叫人给六殿下抬一道屏风上来。”
说着,又对着潜伏在一侧的拾夜说道“去叫恒之。”
她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的。
***
恒之在前厅送走了周聘然已尽黄昏,江霖弃了伞在亭子里舞剑,他舞剑远没有长枪好看,他心知肚明可他既提不得长枪就只能借此打发时间。最初聆炎建府的时候,置办了好些的书,药书占了大数,还有些零散的话本放在那里,总不至于让人觉得聆炎是个药铺子出身的,奈何江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卸去了软甲,身子更显飘逸出尘,遥遥而望应和庭院山水,如山水画中的浓墨重笔,所有的灵动都在这一笔之间。
聆炎撑伞站在廊下,江霖收了剑接过油纸伞。他胸口起伏,额头不知是汗还是雨,他见聆炎面色不好就知道和周聘然聊得并不愉快,挑了话头“你找我问得草药,我托着白规里弄到了。”他拿出一个檀木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株天门冬,这株成色极好,白规里费尽心思才搜罗到的。
“受伤了?”聆炎未接盒子,她掌心在鼻尖扫了扫“血味都快溢出院子了。”
江霖挠头大笑“是不是隔壁屠夫宰了那只羊你都闻得见。”
“不光这些,将军府的晚饭是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聆炎没好气,每每这样问江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言语间似乎已经把聆炎当做军中训练的军犬,无聊的时候还会拿一些奇奇怪怪的瓶子让她闻。
肖玉赫从司南返回,一路多有山匪江霖带着御林军自皇城到司南迎接,他以为瞒得过聆炎,日日糖糕仍送到府里,回了皇城就马不停蹄地来找她,进门时候还特意换了衣服,可还是被她的鼻子闻了出来。
他揽过聆炎的肩膀,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聆炎推着他的脑子“起来。”
他没动,鼻翼呼出的气吹得聆炎发痒。“你闻闻今日你这里的晚饭是什么?”他声音渐微,尾音淹没在雨里。他是真的累了,随时都有可能睡着,而他还是忍不住跑来见聆炎一面,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她了,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都会觉得开心的。
聆炎扶着他的背,声音轻柔“晚上吃什么,现在就吩咐去做。”
江霖轻轻地笑了一下“既不贤惠又不温柔,我怎么就偏偏一心想要娶你回家。”就像是……中了蛊一样。
聆炎精神过来,用指甲盖拧江霖的胳膊“我本就不贤惠也不温柔,你可知道南疆女子可不是随便娶的,你未来的枕边人一言不合就能毒死你。”
江霖揉着胳膊,上前一步,聆炎后背靠在临廊的石柱上,二人四目相对,气氛骤然火热,江霖薄唇轻启“毒死我,你舍得吗?”
聆炎脸颊泛红“怎么不舍得,剥了皮做成人蛊也是一样。”
“原来你是喜欢我这副皮囊啊。”江霖啧啧“说着当人让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