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翼作为丞相府最小的儿子，迟迟都没有分府，大哥和二哥都在成亲后几年一家老小就出去分府别住，唯有楚辰翼一直留在丞相府邸侍奉父母双亲。楚辰翼并非丞相府大夫人所生的儿子，而是十五岁那年从外面庄子里领回来的，他的生母是楚丞相的小妾，因为大夫人手腕狠厉被送到了庄子，离开时还不知已经有了身孕，后来在外面生下了楚辰翼。
大夫人尚且在世，他上面的两位哥哥也都是聪明能干的，按照常理断然没有把外庄的庶子接回来的道理。可楚丞相还偏偏这么做了，不仅这么做了，就连大夫人也答应把楚辰翼收到自己的名下寄养，对外就也称是楚家嫡系的三公子。
这些事情周聘然都是知晓，既知晓仍旧一门心思地想要嫁给他，宫宴上惊鸿一瞥的白衣少年郎，至此就成了她梦中的星辰。她央求太后赐婚楚辰翼，硬生生挤掉了原本给周亦欢准备的亲事，从此嫁入丞相府中对其他事情都不闻不问。
她自认自己并非一个好女儿、好儿媳，可她却一直都尽力做一名好妻子。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聆炎打断了她的回忆，已入秋日，晚风极寒，她抱着肩膀缩了缩脖子，昏昏欲睡。
周聘然回了思绪，也不曾想自己居然会对聆炎说这些，她看着这张和周亦欢一模一样的脸，实在提不起喜欢，可聆炎和周亦欢尚有不同，便是那双眼睛，周亦欢总是垂眸未免苦情，而聆炎极善同人直视。“我想请你，帮我看病。”
“我看不了病。”聆炎端着肩膀转身就要上车。
周聘然拉她，斩钉截铁“你能识毒。”
聆炎顿住脚头也不回“条件。”
周聘然哑然于她的直截了当，“你想要什么？”
“你的香囊。”聆炎回眸，指着她腰间的香囊说道。
周聘然下意识地将香囊掩到身后，思量着摇头。“这个不行。”
“那就算了。”聆炎耸肩就抬步上了车。
车夫同侍卫交换着眼神，直到聆炎下令“走吧。”车轮在缓缓移动，马儿长吁，侍卫都退到一旁。
周聘然没有放弃，推开想要扶她的嬷嬷，紧追着车子，“周令辞，你下来。你下来。”她扒着车辕，车夫不敢架马挥鞭，车子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马匹踱步未停但也不快。
聆炎被车子的震动险些摔了出去，此时她睡意全无，脑子却还不是非常清醒。一直跟在旁边的秦烟贴在车边，小声对聆炎说“郡主，真的不等六殿下再说些什么吗？”
“不要问的就别问。”聆炎厉声，就连驾车的车夫都跟着一个激灵。
聆炎撩帘，对着周聘然说道“六殿下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你既然肯屈尊来找我便是没了旁的法子，我且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这些，说到底是这物件重要，还是你要办的事情重要。”她心中提起了一股火气，声音不大不小，却是一旁的侍卫婢女都听得清楚“六殿下知道我不是什么善人，无利可图的事情不值得我去做，况且是帮你，我不是你见着的后宫中的任何人，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随了你的心愿的。你且自己想想，左右你都是恨我恨周亦欢的，我不介意你在对我的恨上更加一笔。”话说完，不等周聘然反应，忽的伸出手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马儿嘶鸣奔跑起来，周聘然松了手，嬷嬷扶着才勉强没有摔倒，她看着马车离去红尘滚滚，咬了咬牙，面含恨意。
***
转眼聆炎就把周聘然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被送去外面的府邸，明面上是贬黜少了俸银，却是格外的清闲有趣的，她命人在收拾出了一块地方作为药圃，中了些在澄妃陵墓里带出来的种子，她下了虫蛊一并养在花圃里，就是这样下去恐怕一边的其他花草都会跟着遭殃，她就命人清空了院子此处就成了府邸里的一块禁地，她可以在门口撒了药粉，防止有人误入。
江霖并未现身，他做事及其谨慎，即便是离了皇城可是聆炎还是太过特别，他怕恒生变故，所以对待任何关于聆炎的消息都小心谨慎。人虽然没有出现，但是东西却是从来都不少的，特别是糖糕，流水一般地送到府邸，聆炎吃都吃不完。
她虽然心情舒畅，可是身体已然没法支撑整日都这样上蹿下跳，故而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子里睡觉，终日不见阳光皮肤也就越发的苍白。
府里的下人都是后来添置的，聆炎并不在意，挑选下人的事情就落到了秦烟的头上，她对于聆炎这般信任始终觉得难以置信。她一直以为聆炎带她出来就是为了想方设法地对付她，可是过去多日，别说她基本见不到聆炎，短短见了几次，聆炎就把下人挑选府内开销的事情统统交给秦烟去办，她一时间也分不清聆炎把她要出来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聆炎不以为然仍旧终日睡到昏天黑地，她身旁没有下人，她一直都是和柳玉较好的，顶替周亦欢的日子里她一直都是真心对待着柳玉，亦如柳玉真心实意地帮她，可是黄粱梦醒，她才清楚柳玉不过都是对着周亦欢的，那些周全也都是对着周亦欢的，至此聆炎身边就再没有过那般亲近的侍女，聆炎自诩是个薄情之人，这份思量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
周聘然再度登门是在一个大雨的清晨，一场秋雨一场寒凉，她已然披上了头蓬端了手炉，侍女扶她下车撑伞都毕恭毕敬，生怕一滴雨水淋了她的主子。前厅秦烟还是忙活，她挑选了的下人最后几个挨着聆炎卧房的还没定下，即便聆炎不许伺候，可是打水洒扫庭院的仍旧是少不了的。她挑了几番都不称心，聆炎虽然从未说过什么，可就是什么都不说才最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聘然一眼就认出了秦烟，街巷里匆匆一面觉得这个人眼熟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今日远处看得真切才觉察出此人像谁，像是郭幼沁。周聘然与郭幼沁有过数面之缘，对郭幼沁的样貌记得并不真切，因为在周聘然眼中也只是像而已，并未往同一张脸上去想，毕竟双生已经足够令人惊奇，她不相信自己还有可能再遇见。
她虽是不认得秦烟的，可秦烟却认得她。秦烟盘了个松散的发髻，亦如宫里一般是个慵懒的美人，衣着也是宫里那件白底暗纹的软锦长衫，只是略显淡薄。她自长阶下来迎周聘然，脚步轻盈间衣摆浮动似云似雾，不像是侍女倒像是宅邸的小姐。
周聘然颔首，无视她的跪拜，只管行过临廊往里去。秦烟一边跟在后面，一边吩咐着府上的侍女去叫醒聆炎。周聘然抬头望天，天色昏暗看不出是何时辰，可终归是不早了的，她咽下心头的不满。一路由着秦烟请到前厅奉了茶水糖糕，周聘然只粘了一块便放回瓷盘里，扑面的糖霜味道实在是咽不下去。
秦烟有眼色地命人撤掉了糖糕换上些茶饼，对于这种事情秦烟早就见怪不怪，莫说是周聘然，府上出了聆炎再找不到旁人喜欢这种糖糕。
许久，聆炎才姗姗来迟，她捧了香炉进来，侍女手中托盘琳琅满目摆着瓶瓶罐罐，她未坐正堂而是在周聘然对面坐下，她提了炉盖染上一块香片，用镂空的瓷片垫在下面。她蹙着笑，不急不缓“六殿下想好了？”
周聘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可面对聆炎的时候她仍旧迟疑了，她自腰间取下香囊，一路上她都戴在身边，到了档口在取下来指腹摩挲着锦绣，依依不舍。她是亲自带来的，并非托了侍女用盒子装来，知道最后才取下，可见这东西对于她及其重要。
聆炎不免心生疑惑，这东西理应是及其重要的人给她的，她不知道其中究竟是什么，就这样如获至宝地戴在身边多年。
夺魄能够蛊人魂魄，潜移默化间令人沉溺于香气所制造的奇异世界之中，如果离开了这种香料，那人便会因无法接受现实而死。这是南疆非常残酷的刑罚，在南疆五毒神的传说中，受过蛊惑的灵魂是不被神所容纳的。
这样的香囊居然被人视若珍宝地戴在身边多年，聆炎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周聘然的依依不舍，索性别过头不去看，她自顾自地摆弄着香炉，香烟袅袅升起，周聘然用手帕掩住口鼻，她自知礼数仍旧这样做了，可见对于这些及其在意。
聆炎盯着香炉片刻，还是熄灭了香烟，用一块玉片压住了香烟，扣上盖子命人开了窗户，雨后的潮湿的气息扑面一会便压住了香气。聆炎净手，纤纤玉指掸落水珠，轻咳一声，周聘然才回过神。
聆炎问“你要验什么？”
“我是不是被人下了毒。”周聘然沉默半晌，问。
“是。”聆炎不假思索，她早就知道，无需再多勘验，且知道她中毒已久。
“是什么毒，你能看得出吗？”周聘然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这个回答早在她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