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的降调令下的时候，前庭和后宫皆是一片哗然。五公主周令辞，自行围猎场被先帝寻回之后，即便对先帝僭越冒犯可从未被苛责半分。而她被此次被降调的理由也是称奇，只因宫宴上打碎了皇帝上次的琉璃盏，就被褫夺封号降为眧辰郡主。
公主血脉何其尊贵，从古至今被褫夺封号降为郡主的公主恐怕就只有聆炎一人。
周景安这封诏书下的一波三折，首先站出来反对的就是廉子尚，他自官道查案有功，被调到翰林院，这封下调的诏书便是要过了他的手，才下发的得到聆炎的手里。世间的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当初太和殿前死谏要置聆炎于死地的是他，如今带头反对聆炎下调的也是他。
周景安刚刚得空安生片刻，一盏茶都没有合上，就听着福禄匆忙进来，廉子尚就站在外面，要求面圣。
周景安负气地撂下茶盏，没好气的说道“他来做什么？”
福禄出去片刻又返，答“廉大人，来劝诫陛下关乎五……”
“又怎么？”周景安顿觉头昏眼花，今早群臣因为选秀的事情也吵得不可开交，一方主张一切从简，另一方则觉得既然是周景安首次选秀，必然不能办的寒酸，否则难以抚慰民心。
说到底，里外里还是一个字，钱。
这些人个个富的流油，却也刮不下来半分，到了一种事情上便要吵上半天，说到底此次选秀能够捞多少油水，谁来捞这笔油水才是关键。他们全当着周景安眼盲耳聋，猜不透他们心中的弯弯绕绕。可是如今能够操办此事的，都得是内臣，既然是内臣就都是各宫各世家有所牵制的，层层下来上行下效，成了如今朝堂以上这般的风气。
周景安提了半天，都没有从这些人中挑出一个放心的人来操办。
他深知选秀之事其中权力交错，纳入宫中的女子不一定要和他的心意，但是必须得是合着百官的心意的，可一想到将来枕边之人都是旁人精挑细选的，他就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福禄恭敬地屈膝至周景安身边，“要不要宣廉大人进来。”
“然他跪着，朕下调一个公主都要他事事劝诫，他既不知朕是何用意就来指摘？”周景安心中除了疲倦还夹杂着失落，他自诩自己是一个克己复礼事事躬亲的帝王，从不曾做过什么有违公序良俗，或者是损害国家的事情，为何事事都有人来劝诫他。他拂袖进了内殿，命福禄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
福禄出门，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对着廉子尚说，“陛下今日不得空间大人，大人且先回去。”
“臣今日却有要事，若是陛下没空，臣就在此等候。”廉子尚说着撂袍跪下。
福禄汗颜，知道廉子尚是个死心眼，认准的事情从来都不会轻易改变，思量着要如何劝。廉子尚毅然跪下，他琯白玉发冠，白袍衬的玉树临风，腰间别着骨片折扇，隐隐能够透出扇面的图形，廉子尚尤其爱泼墨山水，曾是在御书院也颇有名望。
福禄上前扶他“陛下今日却有要事，五殿下之事诏书都已经下了，您就随了陛下的心意吧。”福禄自知失言，听了动作，随了陛下的心意，是了，自周景安登基以来似乎就没有什么事情是随了他的心意的。
廉子尚抱拳，慷慨陈词“五殿下虽然性格怪异，但确实是难得的聪明之人，陛下因为一个琉璃盏就罚五殿下下调为郡主，此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陛下为此特开先河，惩罚未免有些重了。”
周景安为何要将聆炎贬黜为昭辰郡主，福禄心知肚明，可他不好同廉子尚明说，方才他也提点过廉子尚，可这块木头是认死理的，跪下就不再动地方，福禄心下发愁，周景安正在气头上吩咐谁也不能进来，可是又打发不走廉子尚，这样一直跪着迟早要出事。
天边雷声大作，乌云似浓墨铺陈开来，天地皆暗下去，遥远处宫人掌了宫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头顶低下几滴雨点，砸在地上转眼就变成一滩。
廉子尚跪在雨里仍是没有动，福禄心中焦急一筹莫展之际，一柄油纸伞附在他的头顶。廉子尚抬眼，正对上银甲黑衣的江霖，他束了长发显得干净利落，廉子尚心中一喜，以为江霖也是为了聆炎的事情而来，他却是是为了这件事，可是来劝廉子尚的，他略有些复杂地看着廉子尚一眼，开口的第一句是“今日不当值，一同喝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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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端上酒菜到雅间内，这桌客人也是奇怪，进来之后一言不发互相都不看一眼，既然这样又何必花钱到酒楼吃酒。他心下嘀咕，面上仍是堆着笑，他就只管上菜赚钱，不做旁侧。
雅间寂静异常，正厅咿咿呀呀的便是戏台子开锣。
江霖到了酒，推给廉子尚，廉子尚挡住杯口，说“不必了。”
江霖没有执意，他心中不快，硬要他和也喝不下的。江霖饶有趣味地看着楼下的戏台子，指给廉子尚看。楼下唱的热闹，屋内却静的吓人，半晌，江霖扭头才发现廉子尚正面含怒意地盯着自己。
江霖眨巴着眼睛，不等他说话，廉子尚率先开腔“小将军是不知晓还是不在意？”
江霖被问得发蒙，抿了一口酒，泰和楼的梅子酿清甜回甘，他思索着给聆炎带一些，又想到她是个一杯倒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毫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摇头在廉子尚面上有些刺眼，他扣了酒杯，愤然道“原以为小将军是重情义之人，没想到也学着阿谀奉承明哲保身这一套，五殿下平日里同小将军速来较好，您明知道陛下惩罚过重，却还是在这里装聋作哑，与公劝诫耐人臣之本分，与私您这样做未免薄情寡义。”他一股脑地将自己的不满都倾泻在江霖的身上。
江霖几日都沉浸在那日养心殿聆炎答应周景安降婚的事情，平日在军营也都是面上柔和，说话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被廉子尚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仍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木讷地回答“做郡主不好吗？”
廉子尚气不打一出来“从公主降为郡主，纵观古今都是前所未有的，况且五殿下同四殿下是同袍又是双生，陛下即便是一碗水端不平也没有如此厚此薄彼的道理。”
江霖沉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廉子尚到底在说些什么，正色问他“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将五殿下降为昭辰郡主？”
“因为琉璃盏？”
江霖摇头，指了指自己“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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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炎得了圣旨贬为昭辰郡主，便是前庭哗然可她的去留与否本质上不大影响朝中局面的，没了廉子尚这一根筋的死谏，这件事很快就平息了。周景安选了一处府邸赐给了聆炎，赐婚的诏书为赏，贬黜的圣旨为罚，二者不能同时到聆炎手中，所以她只有先行搬离再做打算。
她并未带走公主寝宫的宫人，这些人都尽数留给了周亦欢，她就只是要走了冷宫中的秦烟。
秦烟最初还是哭闹着要见周景安的，聆炎在夜里的迷香中加了一点东西，她做了好些日子的噩梦，精神萎靡也就没有什么力气闹，聆炎这才轻松不少。她静心观察了她几日，那张面皮着实看不出端倪，只得作罢。
遣送那日没有人来送她，后宫中同她交好的人不多，况且又是贬黜出宫的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
一切顺利异常，聆炎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她是后寻回的，还未来得及昭告皇陵先帝便匆匆离世，故而钦天监的册子里并没有五公主周令辞，周景安在这件事情上退了一步和百官达成了共识不再称呼聆炎为五殿下，入册便从头至尾都是昭辰郡主。
马车一路从宣武门出后，便绝尘而去，聆炎甚至生出了一种驾车离开皇城的冲动。
东市仍旧热闹非凡，马车经过时并未多做停留，聆炎心中不急，此后没了皇宫的约束她就越发的来去自如。这些东西也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勘看，她心中愉悦。
过正阳街市的时候，两架马车交错，恰逢风起浮动车帘，聆炎嗅见熟悉的气息，未等撩帘 ，从旁交错的马车忽然变换了方向堵住了聆炎的去路，二马交错马头撞在一起，护送的侍卫暗呵一声“大胆。”随即暗处的护卫都现了身，将马车团团围住。
撩帘下来一人，素手芊芊生的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着灯笼锦绣藕合色团衫，配淡紫色披锦，缝着珍珠，逢间日光便投下一片波光粼粼。
聆炎未看清来着已经先闻出了她的味道，她的香囊一直都令聆炎记忆犹新，她撂下看向她，紧盯着她腰间的香囊。
周聘然亦如往日一般盛气凌人，只是眉眼的倦怠有了岁月划刻留下的痕迹。侍卫见着是六殿下纷纷散到暗处，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聆炎从车窗探头，有些嘲弄的对周聘然道“不成想你也有来找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