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安自观稼阁抚琴之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秦烟,秦烟本是发配出宫的,可在选秀的节骨眼上,任何有关于后宫的风吹草动都会改变风向。秦烟就一直被所在源秀殿里终日不见人。
顾灼灼得了懿旨到宫里来见太后娘娘,按着辈分她得叫太后一声姑姑,论着往下是应当称周景安一声堂哥的。太后原是不怎的和本家来往,顾灼灼之因着宫宴进过大内,除此之外,直接入慈宁宫的还是第一次。
太后也并非找顾灼灼有何要紧的事情,她一直都是随了心愿的,自从周景安登基以来不管前庭事情如何,她都是过得顺风顺水的。如今做了太后算得上是真正的统领后宫,就是聂竹宁见到她都得行礼问安毕恭毕敬,原来做太后竟然是这般滋味,她心中得以很快就被周景安泼了冷水。
周景安是孝子,晨昏定省时常问安,规矩礼节各个不差,近年灾祸连绵,周景安下令缩减赋税,今年不必朝贡,在后宫乃至自己的吃穿用度都缩减了大半,唯有对于太后的仪仗赔偿一切早就。她心中得以,嘉贵妃和她斗了半辈子又能如何,还不是她的儿子做了朝承皇帝。
一日周景安照例问安,太后备了茶点,周景安觉得新奇便问这是宫中那位御厨所制,太后说这并非御厨是本家的一位嬷嬷,家里生了孙子,哥哥托人给她送得福饼。太后本没有别的意思,周景安子嗣空虚她心中着急,聂竹宁娶进门来如此的之久也不见动静。聂竹宁是个冷心冷肺的,万事都不看在眼里,她就是有话和她也说不上几句,太后在宫里待得烦闷,见着周景安就都说了两句,言语间提及顾灼灼进宫选秀之事。
谁知道周景安当即撂了筷,命人撤下了福饼,但留下一句“母后莫不是要效仿太皇太后?”就拂袖离去,此后几日都不见踪影。
周景安对于选秀一事本就不慎愿意,郭幼沁新丧,大臣们着急再找人来日夜卧与他侧,他心中烦闷必是不愿意,却有无处表露,太后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便像是踩了尾巴的猫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家皆情种,奈何做帝王。”
这本是对于皇家情深的一种褒奖,民间惯爱流传此等阴阳两隔的凄厉故事。周景安和郭幼沁自西域到皇城的起承传合,在酒楼瓦斯被编撰成了话本,赚足了姑娘公子的眼泪。却少有人提及故事的另外角色,皇宫中的其他嫔妃。
太后是及其恨的,先帝临死前免了嫔妃殉葬最后和澄妃合葬一处。她心中怎能不恨,她空走一生在这深宫里一世消磨,都抵不过那个南疆女子昙花一现。她见着周景安垂头丧气,就觉得他要走先帝的老路。
不日太后召了顾灼灼进宫,言语中要她放心,她会暗中相助保证她能够顺利进宫。
奈何顾灼灼志不在此,顾家如今的掌事,也就是太后的哥哥,顾灼灼的父亲思学老庄,奉行中庸之道。太后不是太皇太后那类杀伐决断又恋权之人,她甚至在后宫众多妃子之中略显愚钝,太皇太后也是看重了她这一点才辅佐她坐上中宫之位。
她亦不是能做到垂帘听政力排众议之人,挑不起顾家未来的大梁。顾家人看得清楚,守着面相上的富贵也就罢了。不盼着顾灼灼进宫,也不盼着她能够同聂竹宁分庭抗礼,毕竟聂竹宁身后是聂阁老,是已故的舒妃,又是周景安的发妻,即有尊贵又有怜惜。
顾灼灼拜别了太后,出了慈宁宫由嬷嬷引着走在路上。期间嬷嬷被路过的宫人叫住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去,临走时给顾灼灼指了路,一路往前过了怜池就到了大门,她心下记住,每走几步就迷失在金銮重叠的深宫之中。
她卸去披着的斗篷搭在臂弯,眼见着牌匾重复,写着的都是些她不曾知道的名字,却不见嬷嬷指路的那个池塘。她加快脚步,不想在此地耽搁时辰,后宫中奇怪的事情很多,她机敏的不想要卷入其中。
邻过一处院门的时候,她还是被一阵幽幽的琴声吸引,那琴声合着女子的戏音,曼妙悠扬。唱的是深宫怨女,顾灼灼在家是每逢庙会也能听到名角唱曲,却都不曾这般的哀怨凄婉,许是她心头对于深宫的惧怕正合上了这个曲调,鬼使神差的她趴到门上去看,透着缝隙,她看见一个女子坐在院中抚琴,无边落木萧萧下,虽看不清神情,顾灼灼仍旧能从那倩影中看出她是个美人。
美人似察觉到了目光,停下动作,去看那扇紧闭着的大门。琴音戛然而止,顾灼灼疑心自己被发现了,仓皇的转头要跑,可怎的都迈不动步子,她就趴在门上极力想要看清楚院内女子的脸。
秦烟指尖铺平震颤的琴弦,空气中就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她看向门外目光逐渐有了焦点。二人这个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却又似正隔空相望。顾灼灼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推开那沉重的大门。手刚刚抬到一般,手腕猛地被人捏住,她顺着那一截露出的白皙的手腕往上看,映眼的一袭红衣如似火般的骄阳,苍白的面颊被衬出些许的红晕。秦烟凝视着那双眼,一瞬间天地失色,周围的一切事物仿佛都消散殆尽,仅剩下那一双眼睛勾魂夺魄。
聆炎握着她的手腕,迎着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顾灼灼被她吸引,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你是谁?”
聆炎没有回答,纤纤玉指置于红唇之上,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顾灼灼在也跟着沉默下来,半晌,院内的琴声亦未曾复始。此刻换做聆炎看向门内的秦烟,那张脸时隔多日即便有了心里准备仍旧让她觉得不舒服,她想要扒了秦烟的面皮,可是迟迟没有动手。
顾灼灼不敢说话,就这样同聆炎一同站在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一片寂静。
秦烟坐在院子里一样的焦急,她已经被弃至冷宫多日,好不容易得到了顾灼灼进宫的消息,顾灼灼是太后的侄女,即便不做皇后入宫后仗着太后也能做到贵妃之位,她想要趁机借上顾灼灼的东风,几日后就是进宫选秀的日子,若是她能够提点到顾灼灼,二人达成联盟总好过各自为营皆孤立无援。
“门外可是哪家的小姐?”她听着有动静,却迟迟不见人进来,心中也有些着急,故而先出了声。
回应她的女声不急不缓,甚至还有些许熟悉,那声音冷峻清冽,初听闻时秦烟就感受到了泰山压顶一般的窒息之感“在下奉旨前来烦请姑娘一见。”
她称秦烟为姑娘,并非娘娘。秦烟心中一警,有意提高了声调,“不知是哪里的宫人?”说着就起身开门,直至看到门口站着的聆炎,倒吸了一口凉气。
聆炎望着她笑道“五公主,周令辞。”
秦烟的嘴角抽搐,有意无意地瞥向周围,寻找着顾灼灼的身影。一边说着“原来是殿下,秦烟这厢有礼。”
她盈盈拜下,被聆炎揽住,她瞥了眼脚下的台阶,又道“姑娘尚在冷宫,不便外出,就在此处接陛下旨意吧。”她端正了身子,道“姑娘知道在下是要出宫的人,本殿也就不再此处和姑娘另做解释,陛下将你赏赐给了我,另择时日随我出宫,此后你就是我的丫鬟,凡是对我言听计从即可。”
她意有所指,短短几句就惊出了秦烟一身冷汗。她呆呆地站在原处,脑海里已经没法再反复咀嚼聆炎的话,就只记住了她说周景安已经将自己赏赐给了她。五公主是何人?坊间传闻千千万万,此人性情不定,喜怒无常……
“可以谢恩了。”聆炎冷声道。
秦烟木讷地跪下叩谢,正倒在聆炎投下的影子之中。
“日后跟着我不必带着这个面皮,若是不成别怪我那日看得犯了弄花你的脸。”她甩下一句,就抬步消失在宫墙深处。
过了转角,顾灼灼正在那里等她。聆炎走在头里,顾灼灼跟着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往怜池的方向去。
“这里下三滥的手段不必市井少,下次见着这样的不要推门。”聆炎说着,又摇了摇头“算了,你应该不会再遇见了。”
“那人是谁?”顾灼灼好奇地问。
“秦烟。”聆炎回答完,又觉得顾灼灼应当不知道秦烟是谁又补充道“一个长相不同的宫女罢了。”
“确实是不同的,她生的娇柔好看,像是……”她偷偷看着聆炎,后半句卡在嗓子里不再说。
“唱曲的。”聆炎替她说了。
顾灼灼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敢妄加评论。
“她和先颖妃长得一样。”
顾灼灼这下反应了过来,颖妃郭幼沁,正是如今风波的症结所在。她垂下头,不知道话题应该如何继续。聆炎说到此处也不再说了,宫里有着秦烟一般的人存在,其作用自是不言而喻的。
二人行至宫门口,洛之言正在门控同江霖说着些什么,见到聆炎随即扶剑行礼。聆炎在他面前站定,正思量着要不要直接吧顾灼灼丢给他,就听见远处轻声的“五殿下。”
顾灼灼先反应过来,闻声望去江霖站在一棵蓝花楹下,蓝色的花瓣纷飞入雪尽数落在他的肩头。男子玉树临风背负长剑,美的如一副绝世画卷。
聆炎仍对着洛之言说着什么,像是没有听见江霖唤她一样,她神色微动,就连眸光都好似没有变化一般,这不像是装出来的。
江霖又唤她,直到洛之言也将头转到她这一边,聆炎才似有感知的回头。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江霖心中扎根,聆炎好像……听不到了。
其实聆炎也并非听不到,只是听觉退化到了一定的程度,隔着太远亦难以听清楚。
她回眸正看到江霖怪异的神色,有些调笑似地问道“既见了本殿,为何不行礼?”她本是无心,不曾他当真单膝跪地,垂头郑重。聆炎吓得连跳出去几步,连连摆手“我和你闹着玩的。”忙转移了话题“你同洛之言在说什么?”
洛之言和江霖交换了眼神,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