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大娘子满头是血地跑回了陈府，家里已经因为陈孟兴晕倒乱成了一锅粥。小妾和陈曦跪在门口，见着陈家大娘子回来亦如同见了鬼，被陈家大娘子照着心窝子踹了一脚。陈家大儿子陈轩是个明白事理的，将大娘子扶了过去，叫着丫鬟抵了茶盏拍着背顺了气，生怕在小妾面前露怯。
大娘子满头满脸都是血，可是吓坏了一家老小。等着大娘子情绪稳定些见着儿子，扑倒怀里抽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把在西市找了那位算命先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陈轩暗骂着母亲糊涂，但心里也知道这个时候推责也是没有半点用处。又安抚了一会，方才试探着开口问“母亲可是记得那位算命先生是何样子？”
“我想着他年纪轻轻气度不凡，怎能够无端害我一个妇道人家。”大娘子正说着，门外小厮来报，说是楚家三公子登门。
陈轩没好气地说“都是什么时候了还登门，有何好拜会的。你去打发他回去。”
楚辰翼看着周围丫鬟小厮一来一往，想着时日也快到了，不急不缓地回了句“你去同你家公子说，若是此时不肯见，您家大人有个闪失也不必来找我了。”他把玩着手中的玲珑球金粉乘在中间上下晃荡着，一丝都散不出来。
小厮依样照着原话复述给陈轩听，陈轩不耐烦地打断“爹爹清醒的时候都不曾应了楚家的帖子，如今这三公子够来明摆着是趁火打劫的……”
话还没说完，一旁踌躇的陈家大娘子按住儿子的手，“请进来，把他请进来。”
小厮不知所措地看向陈轩，陈家大娘子却尖叫着“快去，把他请进来。”陈轩皱眉点了头，小厮飞似地跑了出去。
见到楚辰翼的时候，大娘子疯癫更甚了些。几乎要扑到楚辰翼身上刮花他的脸，嘴里骂着“果然是你，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害我？”
陈轩禁锢住母亲歉意地点头，“家父重病母亲也是操碎了心，来人扶大娘子下去。”
“不必。”楚辰翼制止住陈轩，桃花眼中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不正是那日破院里那位天外谪仙人。“原就是我骗了您家大娘子，今日便是来赔罪的。”
一来一回陈轩明白了楚辰翼的意思，陈孟兴突发的恶疾必是出自楚辰翼之手无疑。他既然今日跑到陈府大大方方承认了，陈轩握紧拳头，难掩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他瞪着楚辰翼等他说出自己的图谋。
楚辰翼没在说话了，他同陈轩耗着等着他耐心消磨殆尽，如今的陈家才是热锅上的蚂蚁，万万不能够由着周围添柴的人先提条件。
“你把解药交出来。”大娘子在儿子怀里挣扎着，情急之下抓起手边的茶盏丢过去，楚辰翼偏头躲开。
楚辰翼道“我可没有骗您，您家夫君却是中了蛊，可是……”他故意顿了顿观察对面二人的反映“这蛊能够让人看见自己最为恐惧的东西……陈尚书发作的如此之快，是看见了什么？”
“你莫要胡说。”陈轩正气凛然，倒是大娘子虚了声，缩回座位上一言不发。陈轩说“你若是再感污蔑我父亲，我陈家同楚三公子就无话可说了。”
“我对您家的事情没有兴趣。”楚辰翼一笑。“你应该清楚陈尚书为何几次三番见我拒之门外。”
陈轩当然清楚，如今各方势力在朝中打擂台，陈家早早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一直都是站在三皇子和皇后娘娘一边，他沉默了。
楚辰翼不在意他的沉默，带着的小厮递来一个匣子，打开是三个琉璃瓶子“你叔父受了皇后的恩惠也不过是安置在西郊管花草树木的闲事，如今你父亲出了事这位一心护着帮着的叔父能做什么呢？”琉璃瓶子中血气流动，仿佛伸出无数触手拉着陈轩往楚辰翼一边走。
“我若是答应你……可我叔父还捏在皇后娘娘手里，那可是我父亲的血亲。”陈轩说着，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些琉璃瓶子。
“你要我将你叔父赎出来？”不等陈轩点头，楚辰翼摆了手，将匣子合上。“陈大公子，我实在和你谈生意，不是为帮你解决麻烦的。我今日弄死你父亲，之后就会有新人代替尚书之位，你觉得我有没有本事换个我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
陈轩被吓得不轻，端茶的手抖着几滴热茶溅在手上也不敢喊疼。
“赎你叔父是不可能了，今日就是要陈大公子选，是要父亲还是要叔父？”楚辰翼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都砸在陈轩的心里。陈轩是个优柔寡断的，楚辰翼心里冷笑，不由得想到了江霖，若是江霖会怎么选？和自己玉石俱焚吗？所以江霖凭借一手烂牌坐拥禁卫军活到今日不是没有原因。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一直沁着头的男子抬眸深深望了一眼外面，丫鬟小厮人来人往，他落寞地抬了手，对这个居高临下为自己摆出筹码的男子投降。“以后，陈家承蒙楚三公子照料。”
***
陈尚书临时倒戈，早朝上力推禁卫军许悠接管内城迎接西域使团。江霖落马停职一月，朝中风向也随之变了，丞相府终日门庭若市。
许悠接管了内城，连着陈尚书一起贪污大半的款项，一时间在禁卫军中风头无两。
校场上许悠打马四处晃悠，腰间挂了一壶酒时不时地摘下喝上一口，日头正毒，校场上洛之言正在练兵。洛之言光着膀子，挽了长弓射中数十丈外的靶心，新来的小兵拍手称赞，崇拜羡慕地将他围在中间。许悠灌了口酒，昏昏沉沉地晒着太阳好生惬意。
大理寺卿的轿子已经落在了门口，轿子里扶下来的不光是大理寺卿还有半月前被禁卫军守夜将士打伤的公子，足足半月有余这才下得了床。大理寺卿有备而来身后跟了一群人，打眼看过去估摸着有十来个，都着儒生的长衫，头冠玉簪，浩浩荡荡地跟在轿子后面。
许悠驱马往前迎，大理寺卿拱手话都没说直奔着校场里站在洛之言身边的那名将士去了。前后儒生一拥而上，将那名将士围在中间，将士站在一堆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中间，若是反抗总显得有些欺负人，只能呆呆地站着。禁卫军将士比这群书生高出一头，正午阳光下各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发亮，一群书生混进来就像是一碗赤豆汤上撒上的白芝麻，既单薄又显眼。
洛之言挡在那个将士前面看着大理寺卿，拱手“我家将军不再营帐大人是要乘人之危？”
大理寺卿知道和这群兵鲁子没有什么话可说，儒生围着这位将士更紧了些，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将士抹了把脸上的汗“营长不用费心了，这厮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你儿子是我打的，他夜闯军营出言骂我弟兄，该打。”
大理寺卿被气得几乎站不稳，从官二十载被一个当兵的成为“这厮”，这要是传出去让他如何在皇城混迹。
许悠插上了话，开口却是给大理寺卿赔不是的，“大人，军营里都是些粗人……”
“呸。”那个将士啐了他一口，毫不买他的帐“我们都是粗人，那你是什么？细皮嫩肉的书生吗？”大理寺卿前次来要人让江霖挡了回去，这些将士的胆子也都大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笑起来。
一众儒生涨红了脸忍住没有骂人，连带着大理寺脸色也不好看。大理寺卿的公子开了口“你们这群粗人，本公子在此处任职是抬举了你们，今日我就要把你带走，下了昭狱我看你还是不是这样的硬骨头。”
那将士往前垮了一般撞倒了一排的儒生，“你凭什么抓我？老子是禁卫军中人，出了事也是兵部抓我，轮不到你大理寺。”
“石广。”洛之言按住他“一切等到小将军回来再定夺。”
许悠出言哄着，为这一个小兵得罪大理寺，这笔买卖不划算“大人有话问你便随着去看看又能如何？”
“许悠你说什么？”石广瞪了他一眼，“他可是连带你都骂了，你在这里装这个好人？小将军都没有说让我走，你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许悠一听到江霖就气不打一出来“江霖千好万好你去找他？让他来救你。”说完就负气离去。
大理寺卿就是趁着江霖停职在府，才领了人过来抓石广走，当兵的不愿意和儒生动手，许悠一走，乱糟糟的人群就更乱了。三两句话下来逼着石广自己带了镣铐，随着大理寺回去。
洛之言再没出声，大理寺回再来人是江霖早就预见的，他料想到许悠护不住石广，却也不曾向着要这般潦草的收场。江霖停职关在将军府里，一时半刻都是指望不上的。可石广再鲁莽也是一条人命，这样笨的嘴进了大理寺不死也得脱层皮。进退两难的时候，风刮起营帐的一角，许悠坐在帐子里不知道琢磨着些什么，洛之言暗叫一声不好跟了上去。
洛之言的哥哥是西域边防军的统帅洛符，洛符同这江霖的往来书信一直由着洛之言保管。洛之言进去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许悠捏着信函端详着，其余的就大大咧咧地放在桌子上。许悠听着洛之言进来也没抬头，说了句“洛符要回来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家兄同小将军知会的，不是你我管的事情。”
许悠冷笑“同门师兄弟，就偏偏我比洛符矮上半截吗？洛之言，皇上若是知道江霖私下联系边防军，会怎么想呢？”
洛之言抢过信函丢在就近的火盆里，刹那间火光冲天。许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