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丞相连参了江霖三本,最初皇帝还有些犹豫对于递来的折子还是置之不理的,直到大殿上对于西域和亲的事情还是被提了上来争论不休。皇帝只得接了楚丞相的折子,总归要有一件事让文武百官顺意。江霖没什么打错皇帝是知道的,要罚也得罚四公主,可若是皇帝真的狠心将四公主罚了,搞不好去西域的事情还真的会被提上日程。皇帝身居高位多年心理清楚,要是决定了护着谁就万万不可瞻前顾后的,不然最后事情没办成群臣也未必会领着自己的情。这样的事情皇上看的清楚明白,文武百官到不见得非得要四公主远嫁,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必非要揪着身居后宫的孤女不妨,可若是四公主不走,这个事情就会层层下落最后落到自己头上。
江霖的调令到的时候他还在禁卫军训营,皇帝早就想培养自己的亲卫队以后接替镇国公在边防大军中的名声,几年来大兴武试,凡是能够舞刀弄枪家里又有人能够在朝中说上几句话的都被扔到武试考场谋个一官半职,还有些官宦人家的纨绔被丢进禁卫军门下名上说是历练实则混个资历,到时候再讨要官职轻快方便。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江霖本就不指望这些纨绔自己将来能够有什么大的作为,可是这群人在营里喝酒打牌还带着一众禁卫军的将士一起。
昨天夜里守夜的将士同大理寺卿的公子打了一架,禁卫军中人都是粗糙的汉子下手没轻没重,将这位公子打的下不来床。天还没亮,大理寺卿就差了人抓了那位将士说是要押到牢里斩首。江霖到了校场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为了一群人,他骑着马在人群周围转了几圈,这才有人高声喊了句“小将军。”人群散开,里面被围着的一群正是来抓人的大理寺卿。江霖下了马未见寒暄,高声道了句“既要抓人,必要有证人,证人何在?”
“守夜将士打人这事实所共鉴……”大理寺卿红了眼梗着脖子,看骑在马上的江霖。“小将军莫要欺人太甚,您的手下打了人,怎么还能如此言之凿凿,难道要人用担架抬着我儿上场同小将军对峙?”
“挨打的是大人的儿子?”江霖故作诧异“那自然是我这手下的不对,不过……”江霖顿了顿“贵公子深夜来我禁卫军营地所谓何事?还望明示。”
大理寺卿虚了声。
江霖乘机说道“按照历律,擅闯禁卫军营帐者按律当斩,大人末将说的可有错?”
“我儿子本就是军中之人何来擅闯营帐?”
“那便是了。”江霖说“既然同为我禁卫军管辖,大人兴师动众而来所谓何事,我朝至今也没有大理寺来我禁军抓人的道理。禁军中人打斗我自会秉公处理,禁卫军误伤平民我也会配合大理寺。就看大人怎么选?”
大理寺卿冷汗如雨,他没想到三两句的功夫自己就落了下成。
江霖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挥手一众禁卫军已经上前挡在大理寺卿面前,江霖骑着马居高临下,“如果事情还有疑点,那就等大人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如何?”说着禁卫军推搡着将大理寺卿一众带了出去。
人还没走远,李公公带着圣旨已经到了军营门口。好巧不巧就挡着一众禁卫军的面,江霖下了马跪在跟前,低眉顺眼没有半点刚刚少年将军的威风。皇帝下了旨,江霖停职一月扣俸禄半年,禁足将军府任何人不得探视。明眼人看得出这已经是很轻的处罚,开罪了皇后就只是停职一个月不痛不痒,但是这停职偏偏在西域使团来京前的档口,迎接西域使者这块肥肉如今悬而未决,江霖被停了职龙虎相争已经有一方下了场,这好事顺理成章地入了楚辰翼的口袋。
洛之言拉过江霖等不及出了校场就急急忙忙地问他“你早知道今日圣旨回到还来校场,让兄弟们都看着你被罚?”
江霖不置可否地点头。
洛之言急的跳脚“你这是何苦?便要天下人都知道你色欲熏心为了公主停职查办,这让军中的兄弟怎么看你?”
“那不是还有许悠?”江霖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什么?”洛之言怀疑江霖是被气糊涂了,好端端地提到许悠,江霖停了职必然有人提许悠将他从外城调回来。
江霖见他真的动了气不紧不慢地扯出一个笑“若是你,是愿意跟着一个色欲熏心的莽撞将军,还是乐意跟着一个雄心勃勃虽是可能卷进权利纷争的将军?”
洛之言为了难。
“这里是禁卫军,来的多半御林军边防军调过来的,早就不是什么年轻力壮的,故而不过争个管事职权罢了,没了血性上不了战场了,不然皇上为何要将我调到这里。”江霖随手抓住飞过的蝴蝶,蝴蝶扑腾了两下没了生气。“我知道你不一样,你是洛家派来护我的,你本不应该在这里陪我浑浑噩噩。”
“末将不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一样。”江霖看着手中蝴蝶残破的翅膀露出一种罕见的笑意,“你猜大理寺会不会再来闹?你说许悠护得住他们吗?我丞相府虽然不似从前,但在京中威名仍在,不然也不会被人心心念念惦记这么多年,我得让军中的人都清楚,唯有我能够护得住他们,他们才能愿意跟着我。”
“哥哥已经传信过来,使团下个月就要到了。”
江霖净了手看着手上蝴蝶留下的鳞粉出神“好,那你去办吧。”
洛之言转身要走,却见江霖呆站着出神,他叫了声“小将军。”
江霖抬眸眼里的厉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和的光晕,几乎洒满每寸的目光“之言,你还记得他吗?”
洛之言知道他说的是江挽平,自打江挽平死后江霖就像是重新生出了一副魂魄一样,终日站在高处审视着每一个人,他就像是一柄剑还没出鞘就已经闻到血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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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大娘子带回琉璃瓶子的药给陈孟兴服下,没过三刻陈孟兴就幽幽转醒。眼中恢复了神智,陈家大娘子没敢说这药是西市算命先生那里求来的,只说是太医院开了方子照着煎了几日就好了。陈孟兴不疑有他,全家人欢天喜地地去庙里上了香。可是就在几日之后,陈孟兴又出了岔子。
这已经是他梦中惊醒的第九日,他每夜都会梦见一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坐在喜床上脚上靠着镣铐,一众人推搡着他上前掀新娘子的红盖头,盖头掀开里面是幽深地白骨伸手要去抓自己,他低头见着自己穿着新郎官的喜服,身后有人推着自己,喜床上的白骨把自己往这床上拽,他挣扎着惊醒,目及满眼的黑暗,身旁的妻子鼾声如雷。
陈孟兴下了床,单披了件薄衫去敲小妾的房门。小妾的屋子还亮着,听得出小妾在呵斥女儿,杯盏瓷器碎了一地。听到敲门声呵斥声制住,陈曦开了门脸上的巴掌印赫然,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见着陈孟兴低头不敢看她。陈孟兴扶住女儿的肩膀安慰的话还没开口,瞥见屋内红灯闪烁,眼前仿佛有见着梦里那个红色嫁衣的骷髅,双目散了神,昏死过去。
陈家大娘子又去了西市,这次走得更急连丫鬟都没来得及带上,可是却扑了个空。院子里依旧是随风起舞的漫天黄纸,没了小孩也没了那风度翩翩的谪仙,有的只是古藤老树满目疮痍。她越是站在门前就越是觉得害怕,大着胆子往屋里走,掀了帘子见着后面的偏厅,厅前供着排位七扭八歪地积满了灰,正中有一盏烛光亮着,最后一滴蜡油燃尽,黑暗填满整个房间。陈家大娘子哎呀一声,发了疯似爬出去,头撞在柱子上也没敢停。
黑暗中,在房梁上打盹的拾夜睁了眼,他从怀里抽了块蜡油重新仍旧油灯里,深深地打了个哈气。